Sunday, 12 October 2014

喜劇不易演

香港人出了名愛看喜劇,無論劇集、電影或話劇等,一般來說均較悲劇受歡迎。但喜劇要做到老幼咸宜、雅俗共賞,其實比催人淚下更困難。古希臘哲學家阿里士多德在其戲劇理論名著《詩學》云:「喜劇模仿低下、卑劣的人──他們不是無惡不作的壞蛋,可笑的只是醜陋的一種表現。可笑的東西,也許是某種謬誤或醜陋,但不會造成痛苦或毀滅。」【註一】董健、馬俊山合著的《戲劇藝術十五講》又認為:「笑可分為兩類:譏笑與嬉笑,前者是逆向、批判的笑,後者是順向、讚許的笑。……喜劇是令人輕鬆、愉快的藝術,也是叫人笑過之後陷於深思的藝術。」早前應邀看了一齣《春草闖堂》,眼看臺上諸位賣力演出,我卻不怎麼笑得出來。一邊看,一邊不住的想:到底是我吹毛求疵,還是哪裡出了問題?

其實《春草闖堂》笑料甚多,主要在於丞相千金李半月婢女春草的玲瓏慧黠、智計百出,為了避免冤枉好人而不畏權勢,甚至把丞相和知府胡進、王守備等本來位高權重的官員玩弄於股掌之間。至於胡進面對丞相與吏部尚書的壓力,既想左右逢源,兩邊皆不得罪,又不敢輕易放棄秉公判案的職責;王守備鑑貌辨色、跟紅頂白等「護官符」式心態和作為;還有李丞相嫌貧重富,結果弄巧反拙、騎虎難下,也令我等混跡江湖多年的觀眾會心微笑。

也許有人會問:這些有啥好笑?不是該看春草怎樣作弄胡進、王守備和李尚書嗎?竊以為滑稽可笑的造型,故意作弄、反唇相稽等表演,只是傳達笑料的方法,卻不是笑料本身。那麼,笑料的本質是甚麼呢?首先,春草「以低犯高」,膽敢以婢女身分挑戰官府權威,居然一而再、再而三的取得成功,不只深刻地嘲諷了顯宦權貴的庸碌無能,也為飽受欺凌的平民百姓吐一口不平之氣,這就是《戲劇藝術十五講》所謂「順向、讚許」的笑料。至於胡進面對的兩難局面,關乎人命、仕途、良知與權力的衝突,本來沉重得緊,一點也不好笑;但經過編劇的巧妙鋪排,就變成充滿嘲諷和戲謔意味的笑料,也就是阿里士多德所說的「可笑的東西」,或者「逆向、批判的笑」。

回來思索良久,發覺是次演出未盡如意,並非在於新晉演員唱、唸、做、打技巧的高低,而在於他們尚未充分掌握戲文的機趣,即故事反映人情世故的微妙與荒謬,所以無論演出多麼賣力、起勁,始終難免隔靴搔癢之嘆。平心而論,參與這場演出的都是年青新晉,舉手投足充滿朝氣和活力,幾位主角的唱、做水準亦不俗,儘管難免生澀或緊張,仍是令人欣喜的。

諸位之中,我較欣賞扮演胡進的郭啟輝和王守備的吳立熙。兩人年紀輕輕,看來似是二十出頭,但表現沉穩、老練,做工紮實,聲線亦佳,唱、唸略具韻味,誠為可造之材。郭啟輝專攻鬚生和丑角,在青年演員中難得一見。第一次看他演出,是兩年前扮演《無情寶劍有情天》裡的胡道從,插科打諢頗具分寸,沒有為討好觀眾而胡亂「爆肚」,最是可喜。有一段戲說到胡道從趕往報訊,途中被石頭絆倒,冷不防他跳起來,再以凌空一字馬下地,既滑稽又顯功夫。其後曾看他掛起白鬍子,以鬚生行當扮演《秦香蓮》的老相國,儘管戲份極少,尚能表現仁厚、仗義的長者風範,亦是稱職。這次他以丑角行當扮演胡進,戲份甚多,演出也用心,看得出在坐轎和公堂上那些有趣的身段、動作都經過精心排練,例如轎夫失足,把胡進拋出轎外,或者在公堂上嚇得坐不安穩,從公案底下滑到地上之類;臨場應變和即興搞笑也沒過火。但可能正是急於表演辛苦排練的成果,忽略了身段和動作要傳達的戲劇內容,演來略嫌有形無神,流於為搞笑而搞笑的硬滑稽了。

曾在油麻地戲院看過吳立熙扮演《長阪坡》的趙雲,身手不錯,唱、做也用心;可惜他個子瘦小,即使穿起全副大靠(背插旌旗的戰袍),只要站在其他身材高大的將軍旁邊,氣勢就明顯給比下去了。這與演技無關,而是天賦條件的局限;若要在戲行裡佔一席位,必須正視,設法揚長避短,方為上策。當時就認為他較適合京劇裡的短打武生【註二】或武丑【註三】等行當,然而在香港,卻沒幾個可供這些行當發揮的粵劇劇目。這次吳立熙扮演王守備,雖然沒有在鼻樑畫上一小塊「白豆腐」,應該仍屬丑角一類。他表現王守備懦弱怕事、明哲保身的態度,甚是生動有趣。可惜他戲份少,表演機會不多。若能在胡進或李相國揮袖趕客時,來一下滾地葫蘆,然後一骨碌站起身來,又或者連滾帶爬的下場,既可一顯身手,也可以加強王守備官小職微、身不由己的形象。

總括而言,希望各位新晉演員勤練表演基本功之餘,也盡量思考一下每個身段、動作要傳達的意義,以及與戲文內容的關係,務求加強表演的深度,別滿足於觀眾的掌聲與溢美之辭。畢竟觀眾大都是門外漢,而且各人想法、要求不同,觀眾意見是否有益、合理,還須仔細分辨。保持清醒的頭腦,用心鑽研,精益求精,是從事任何藝術和學問研究的應有態度。願共勉之。


【註一】譯自Malcolm Heath翻譯及導讀、Penguin Books於1996出版的Poetics段3.4,原文是:Comedy is (as we have said) an imitation of inferior people – not, however, with respect to every kind of defect: the laughable is a species of what is disgraceful. The laughable is an error or disgrace that does not involve pain or destruction.

【註二】京劇裡的「短打武生」多穿緊身衣褲和薄底靴,注重翻騰、跳躍和拳腳功夫,表演講究輕靈、迅捷,有別於穿大靠、踏厚底靴,手執長槍或大刀,注重表現人物威武、勇猛的「長靠武生」。例如赤手空拳醉斃猛虎的武松,就是短打武生常演的角色;百萬軍中藏阿斗的猛將趙雲,則是長靠武生專工的人物。

【註三】京劇裡的「武丑」行當專門扮演武藝高強、性格機警、動作靈敏的滑稽人物,如《時遷偷雞》的時遷。

2 comments:

  1. 喜劇真的不易演...弄得不好變了低俗鬧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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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是啊,過猶不及的例子,你我也不少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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