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26 October 2014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夢斷香銷四十年》(下)

上文提到《夢斷香銷四十年》宜唱不宜演,不是因為唱段繁多,而是唱段以抒情為主,各場之間也連繫鬆散之故。此劇推進情節的曲白較少,設計表演方法時須多費心思,做到唱、演並重,觀眾才不會覺得沉悶。至於劇本結構鬆散,如要令戲文看起來一氣呵成,人物形象完整、連貫,前後情理銜接得上,則須設法把一些割裂或疏漏的地方縫補起來。如此種種,都是專業、優秀演員應該肩承的責任,然而對揣摩能力與演技的考驗也著實不小。

看了兩晚新秀匯演《夢斷香銷四十年》,觀感頗佳,整體表演水平高於預期,甚是可喜。

幾位主角之中,最受矚目的當然是扮演陸游的司徒翠英。粵劇版的陸游從青年演到老年,扮相、演唱和做工的差異甚大,但須說服觀眾眼前的是同一個人,可謂極不容易。喜見她幸不辱命,演來一如既往的專注、投入、感情充沛。結局時身披簑笠、掛著白鬚,以老生行當演出,尤其細膩動人,令人拍案叫絕。但見她身子微佝、腳步沉滯,一雙大眼睛收斂了平日的鋒芒,半開半闔的瞇著,說話節奏也比平日略遲緩,舉手投足皆深得老者神韻,確是高明,連初學看戲的老友也絲毫不覺沉悶,讚不絕口。更難得的是,她頗能將觀眾的注意力集中於表演上,暫時忽略了戲文情理上的瑕疵。例如第三場〈沈園題壁〉,話說陸游與唐琬離異後各自再婚,三年後在沈園不期而遇。當時唐琬的新夫趙士程已識趣地避開,可是兩人除了一訴衷情外,始終無法改變殘酷的現實。唐琬離去後,陸游滿懷感慨,乘著酒意填了一闋《釵頭鳳》。但見他一臉悲憤、兩淚縱橫,捲袖揮毫,筆勢淋漓,見之令人黯然神傷。特別值得一提司徒翠英一改背向觀眾題字的習慣,反而面向臺下以虛擬手法邊寫邊唱,讓觀眾清楚看到陸游那一洩如注的憤激之情,比傳統的演法優勝多了。然而當陸游聽到家院報說丞相舉薦他入蜀為幕僚,馬上轉悲為喜,慷慨激昂的拋下一句:「請纓有路,即往西川」,便頭也不回的走了。另一位資深戲迷老友忍不住嘀咕:「怎麼他的情緒變得那樣快?果真拿得起放得下嗎?那他幾十年後重遊沈園為的是甚麼?」當時我聽了不以為然。如今曲終人散,靜心細想,才省悟老友說的也不無道理。平心而論,這一節雖屬小事,怎樣演繹,實在見仁見智。老友認為陸游離去前,應該尚有少許感慨、不捨之情,固然在理;但如果說陸游一鼓作氣題寫《釵頭鳳》,早把滿腔淒酸發洩淨盡,似乎同樣說得過去,就看演員如何取捨而已。然而身為觀眾,總希望演員在揣摩和演繹人物方面盡量精細些,藉以塑造鮮明、令人難忘的形象。老友對人物情感深刻入微的體會,值得臺上諸位參考。

陸游與唐琬的悲劇,不只兩人相愛不能相守那麼簡單,更在於把兩個無辜的局外人捲進了無法擺脫的漩渦。每次看到這個故事,總是心情沉重,至少有一半原因,就是為了那兩位善良和順而備受忽略的癡心人──趙士程與王春娥。

戲文裡的趙士程是一位癡情、寬厚、仁和的至誠君子,對唐琬的一片深情,不在陸游之下。可惜他費盡苦心,還是無法使頑石點頭,貽恨終生。文華飾演趙士程,十分燙貼傳神,很欣賞她在沒有曲文的時候,也沒忘記以適當的眼神、表情和動作呼應同臺演員,尤其是〈怨笛雙吹〉和〈沈園題壁〉兩場,那些喜不自勝、步步關顧、欲說還休、痛心疾首等諸般複雜的情緒,都表現得相當細緻精準,悲喜跌宕之間亦見流暢,令觀眾為這位千古難覓的癡心人而深受感動。可惜到了〈殘夜泣箋〉尾段,趙士程連夜趕回家中,卻見不了愛妻最後一面,探她鼻息之後那份震驚、惶恐、悲慟、悔恨、怨苦、絕望的情緒,層次變化稍嫌未夠分明。最後無法克制情緒,大喊「士程歸遲了」(第一晚不知怎地漏掉這一句了),也略覺急躁了些,痛不欲生的絕望感也可以再加強一點。此外,兩晚趙士程在唐琬病榻前探問的位置俱不理想,仍待改善。病榻斜設於舞臺右側,跟橫邊約成四十五度角。第一晚只見趙士程背著觀眾跪在病榻右前,完全無法讓人看到他的表情和細微的動作,十分可惜。第二晚他側身站在榻右,動作算是看清楚了,但因為臉向唐琬,表情還是看不真切。日後重演的話,只要病榻位置不改,竊以為趙士程還是站在榻左為宜。演戲嘛,畢竟讓觀眾看得清楚為首要之事。演員怎樣走位,才不會妨礙自己表演和觀眾欣賞,務須多費心思,實在輕率不得。

不知甚麼原因,編劇花在兩位女角唐琬、王春娥的筆墨,較陸游和趙士程為少,筆觸也沒那麼細緻,所以她們的性格也不及兩位男角鮮明和完整。相信演繹起來,更費功夫。

唐琬雖佔四場戲,感情變化不算繁複,人物形象則集中於無端遭棄、舊情難忘這兩點上。怎樣運用表情、身段和唱腔表達這兩點,而不失濃淡、深淺之層次,避免平緩乏味、千篇一律,就是演繹唐琬的難度所在。謝曉瑩演來尚算用心,第二晚也比首演明顯改善了表情和身段,感情也更見投入;但可能限於功力與經驗,表情略嫌未夠精準,聲線也偏向柔弱,演唱時音量未足,在〈怨笛雙吹〉四人輪流演唱或合唱的情況下尤其明顯。看來小師妹仍須繼續努力才是。

王春娥的形象與唐琬相類,都是古代婚姻不自主的受害者。然而唐琬是無法忘記前夫、又難以接受後夫的棄婦,王春娥卻是丈夫心中另有所屬,與他始終同床異夢的怨婦。換言之,唐琬和王春娥的悲苦是不一樣的--儘管王春娥有一句曲詞云:「你我遭逢雖有別,苦樂兩相同。」從網上找來的曲文所見,王春娥對丈夫懷著怎樣的感情,似乎語焉不詳。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對唐琬深感同情;至於是否稱得上愛屋及烏,那就難說得很了。王潔清扮演王春娥,表情細膩,舉止大方,頗得神韻,歌聲也嘹亮動聽。只是第二晚的表現稍嫌浮滑了些,不及首晚沉穩淡定。此外,由於曲詞沒有深入描寫王春娥的內心世界,在探問唐琬病況的〈殘夜泣箋〉,刻劃兩個女子「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情誼,也只得寥寥兩句,始終發揮機會有限,甚覺可惜。

連續兩晚細看《夢斷香銷四十年》,愈發覺得一個情理兼備、人物完整的劇本,實在太重要了。常說劇本是「一劇之本」,既是表演的根基和依據,其結構是否紮實有力、內容是否跌宕具戲味,自然直接影響表演的高下。當然,這不是說有了好劇本,戲文就一定好看,因為觀眾看到的演繹部分仍須由演員來完成。有時演員技藝太差,把優秀的劇本演砸了,也不是甚麼新聞。然而好的劇本總能奠定較穩固的基礎,保證表演具備一定水平,即使演技不濟,觀眾也不會覺得太難受。反過來說,即使上乘的演技或可彌補劇本的某些不足,但這也是有限度的。倘若劇本欠佳,一開始就局限了演員的發揮,演技再好,也難以化腐朽為神奇了。

附錄:《夢斷香銷四十年》演出劇照

2 comments:

  1. 謝曉瑩外形不俗,演出也很用心,不過聲缐太弱,她真的要想辦法改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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