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28 October 2014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一劍能消天下仇》

演戲也是藝術創作,怎樣充分表達戲文和人物的內涵,可謂各師各法,並無定例。前賢定下的楷模,固然值得學習和借鏡,但人人天賦條件不同,總不能像倒模造餅一樣,而須因應演員本身的條件,加以斟酌、增刪;若能另闢蹊徑,推陳出新,自然更值得欣賞。

可惜香港粵劇仍以因循保守的觀眾佔多數,他們常以前賢的演法為品評標準,例如「像誰不像誰」便是戲院裡經常聽到的評語,演出經典名劇的時候尤其如此。可是像誰不像誰,又代表甚麼呢?不像,只要符合戲文情理,未必不好;太像,猶如複製人一般,扼殺了創作的餘地,除了滿足某些觀眾的心理外,對演員、對戲曲藝術本身,又是否一樁美事?然而香港是自由市場,從藝者抱負再遠大,也不能忽略這種「賞善罰惡」的力量。因此,上演全新創作或久未重演的冷門劇目,就成為增加創新機會、減低無故挨罵風險的折衷策略。

最近在油麻地戲院新秀匯演看到的《一劍能消天下仇》,正是睽違舞臺多年的塵封劇目。據說這是唐先生為新馬師曾所領導的「大四喜劇團」編撰的舊作,首演距今已逾六十年了。對一般觀眾而言,看此劇的感受與看新劇沒兩樣。

《一劍能消天下仇》的主要人物不算多,但情節相當複雜,也牽涉兩代恩仇,引人入勝的故事格局及以梆黃為主的音樂結構,均近似早前上演的《春鶯盜御香》。但《春鶯盜御香》是雙生雙旦而偏重旦角的劇目,《一劍能消天下仇》的戲份則集中於男主角馬庸身上,想是與開山者新馬師曾文武全才、唱演兼擅有關。

話說漢末政治腐敗,薛方城因罪判死,臨刑前將襁褓中的兒子薛庸託付出奔蜀國的馬茂陵。二十年後,馬茂陵貴為蜀國第一謀臣,但對故人之子、已改名馬庸的薛庸一直不甚喜愛,自幼命他住在磨房幹粗活,更強迫他婚配喬菱公主,讓親子馬源迎娶他愛慕已久、本與馬庸相戀的管清薇。馬庸侍親至孝,無奈接受。其後馬庸奉命征漢,不料與獲赦生還的親父相認,始知自己原為漢人,隨即罷兵。馬庸欲隨父歸漢,但薛方城著他先獻養父首級,以向漢帝表忠。馬庸不忍,薛方城遂自刎,讓兒子取其首級向蜀主謝罪,伺機行刺。最後馬庸攜蜀主首級,率領眾人奔漢。

從上述劇情大綱可知,馬庸戲份極重,而且唱做俱全、文武兼備。文華幸不辱命,悉力以赴,也看得出她把人物揣摩熟透,充分掌握馬庸純孝、忠誠、守禮自持等性格特點,向觀眾呈現了一個飽受命運播弄之餘,仍堅持道德操守的正直青年形象。前半部以交代劇情和人物心緒為主,沒有太多功架表演,倒講究表情、動作和唱腔的配合,是否燙貼傳神。例如馬庸被迫與公主成婚後,終日借酒澆愁,不肯圓房以示抗議,但又藉機與管清薇了斷舊情,圖息兩人癡心。可見他不是任性妄為的莽漢,只是陰差陽錯招人誤會而已。後來馬庸認回生父,息鼓偃旗,回到磨房,正苦惱是否應該殺害養父來博取漢主的信任;管清薇卻誤以為他休兵罷戰是難忘舊情,特攜酒肉趕往安慰,卻見他不假辭色,大感詫異。在這兩場講究馬庸複雜心理變化的戲份,文華均演得細緻,眼神和表情恰當自然。面對管清薇百般糾纏,也能表現從避而不談、不忍苛責到膩煩不堪的層次,相當難得。

後半部馬庸與父親相認、欲殺養父而不忍下手和哭墳等場面,則有較多類似傳統排場的功架表演機會。例如結局前馬庸提著父親首級趕往墳前安葬,表演了一段搖水髮的功架,以示馬庸激動悲苦的心情,接著又唱了一段旋律類似《胡不歸》〈哭墳〉的曲子(其實連情景也差相彷彿)。若要吹毛求疵,只嫌水髮節奏與鑼鼓配合不夠緊密,最後幾下加速的感覺也不明顯。但搖水髮後可以張口唱曲而不見氣喘,也難為她了。

此劇另一個欣賞重點是兩名鬚生扮演的馬茂陵和薛方城。行當如此安排,在常演劇目中也難得一見。梁煒康扮演用心險詐的馬茂陵,演唱及唸白皆保持水準,但演來略嫌虛浮,猶如虛應故事一般。某些即興的插科打諢也嫌過火了,例如第一場薛方城臨刑前向他託孤,他接過小孩後,居然煞有介事的說了一句:「你死不了也記著別回來認兒子呀!」臺下觀眾自然笑聲不絕,我聽了卻禁不住頭皮發麻。難道馬茂陵未卜先知?他怎知道薛方城最後獲赦不死?人家臨刑在即,與親生骨肉生離死別,卻來說這般毫無意義的爛gag,算甚麼呢?即使馬茂陵由丑角擔綱,竊以為這些脫離戲文的玩笑,還是可免則免為上。

劍麟飾演馬庸親父薛方城,卻是少見的認真和投入。儘管他似乎仍未掌握運氣行腔之道,總是以真聲喊叫的方式演唱,既不悅耳,嗓子也容易發啞;但演繹薛方城甘願捨命成全兒子的慈父胸懷,頗能觸動人心。可惜臨終時那個先自刎(割頸耶!)、後說話的表演方法實在大悖常理,令人忍俊不禁,破壞了悲壯感人的氣氛。我明白「看故不要駁故」,這種演法也很常見,但再演一萬遍也只會繼續淪為笑柄,何苦來哉?何不另創新猷,使表演更符合劇情內容?我建議薛方城探知兒子不忍殺害養父後,先在遺書寫好對策,自盡後只囑咐一句照辦便是。馬庸天性純孝,想必不會違背父親的遺願,也可以避免薛方城自剄後長篇大論交代後事的破綻,何樂而不為?

馬茂陵親子馬源和蜀國喬菱公主,分別由郭俊聲黃葆輝飾演。儘管兩位戲份不多,發揮機會也有限,喜見她們演出用心,盡力呈現人物的獨特面貌,甚覺欣慰。最初馬源一見馬庸與管清薇喁喁細語,馬上醋意勃發,與弟弟爭執起來,不免以為他是那些橫蠻無理、不解溫柔的粗魯漢子。但言詞、態度未失分寸,不致辱沒身分。後來他得父親偏袒,如願迎娶管清薇,對著如花似玉的妻子百般憐惜,連重話也不敢說半句,大有鐵漢柔情之態,也稍減當日奪人所愛的反感。至於喬菱公主,故事大綱說她刁蠻任性,看來卻不算嚴重,舉止之間仍有三分矜持,觀感不錯。例如她無意間得知馬庸往訪管清薇,以為兩人餘情未了,待丈夫盡訴衷情後轉身相認,又有氣沒力的打了他幾拳出氣,看上去沒甚麼盛氣凌人的驕橫兇狠,卻像個毫無機心、只會撒嬌的小女孩,甚至竟有幾分可愛,亦是難得。但表情還可以細膩、準確些,豐富角色面貌之餘,亦使表演更可觀。

恕我直言,諸位之中,謝曉瑩演繹的管清薇較為遜色。她演來略有隔閡,不算十分入戲。例如跟馬庸一起時,尚未覺得她深愛對方,被馬茂陵棒打鴛鴦時也反應平淡,未見十分傷心。到結局時卻錯認馬庸為丈夫,氣氛尷尬,我在臺下也為他們急得直跺腳。平心而論,現場演出變數甚多,偶一犯錯無可厚非,但馬庸與馬源由不同演員飾演,穿戴亦完全不同,為何如此,實在教人摸不著頭腦。希望她細心檢討,著意改善,別辜負觀眾的厚望。

曾跟老友說起,粵劇不少舊作以七字句命名,姑且戲稱為「七字戲」。「七字戲」猶如以前粵語長片的「七日鮮」,水準參差,當中不少塵封經年,連資深戲迷也沒聽說過。出於好奇心而選看這些劇目,事前完全不知是否好看,不免也有一點下注博奕的刺激意味。當年這些劇目多為吸引普羅大眾而編寫,務以奇情曲折、引人入勝為尚;如今事隔多年不演,疏漏必多。若能發掘一些內容紮實、戲味濃厚的滄海遺珠,認真加以修正、潤飾,或可略紓劇本荒之虞。但經過這許多年,我已不抱期望;只盼演員可以設法自圓其說,至少讓自己演起來不感突兀或犯駁,才可說服觀眾。

平情而論,《一劍能消天下仇》也算是「七字戲」之中較為可觀之作,至少故事完整,犯駁較少,也不乏可以表演上乘功架或演技的地方。馬庸如何面對人生際遇的變故和抉擇,也頗有發人深省之處。只要略作修改、用心排演,此劇或可成為文武生的「考牌」劇目之一。但不知有沒有人會投訴此劇宣揚暴力,意識不良呢?

附錄:《一劍能消天下仇》演出劇照

4 comments:

  1. 演出認錯劇中人,咁都得?最後點收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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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不太記得了,好像是其他人臨危不亂,勉強接下去收場吧?猶幸是最後兩句,影響不太大。只是有人忍不住掩面竊笑,我就掩面搖頭,無眼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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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Anonymous7:02 am

    為甚麼謝伶總是擔正印花旦?在油麻地演出不是輪流做主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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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這個可就無從稽考了。選角應該由總監決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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