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30 October 2014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隋宮十載菱花夢》

成語「破鏡重圓」,比喻夫妻重修舊好,源出陳末隋初一段曲折動人的故事。話說南朝陳後主之妹樂昌公主才貌雙全,下嫁太子舍人徐德言,夫妻恩愛。楊堅統一北方,建立隋朝,隨即揮軍南下。徐德言心知夫妻離散在即,遂分鏡為二,與樂昌公主各執一半,相約每年正月十五在京城鬧市賣鏡,以圖團聚。陳亡後,樂昌公主被俘往長安,並為隋朝開國功臣、越國公楊素收為寵妾。樂昌公主難忘舊侶,依約每年正月十五遣老僕在長安賣鏡,可惜徐德言音訊全無。多年後,徐德言流落長安,終與老僕相逢,向他細訴原委,贈以半面銅鏡,並題詩遣懷:「鏡與人俱去,鏡歸人不歸。無復嫦娥影,空留明月輝。」樂昌公主聞報,抱鏡大哭。楊素探知其事,深受感動,遂設宴招待徐德言,仗義還妻,並厚加賞賜。其後樂昌公主與徐德言同返江南,相偕到老。《帝女花》〈庵遇〉周世顯那兩句曲詞:「樂昌於昔日尚可破鏡重明,樂昌釵分後尚與駙馬重認……」正是用此典故。然而此事正史不載,只憑稗史小說流傳至今。

這個故事哀怨淒美,原是戲文改編的上佳題材。誰知在新秀匯演看到的粵劇改編本《隋宮十載菱花夢》,內容頗多犯駁,情韻欠奉,令人失望。曲詞與唸白的文字水平也相當參差,據說編劇是唐先生,但細味之則不似出自他老人家手筆,倒像是東拼西湊的一般。未知是原著本來如此,抑或經過多年流傳,早已給刪改得體無完膚,非復舊觀?

其中最教人費解者,就是顧存義這個人物。顧存義由丑角擔綱,插科打諢無可厚非,但也須符合人物身分,方見法度。顧存義自稱官居「太傅」,可是談吐粗魯無文,猶如維園阿伯一般,著實叫人大吃一驚。須知太傅是輔助君主執政的最高級官員之一,與太師、太保合稱「三公」,二千多年前的西周已有其職。太傅主要負責制定及頒行禮法,兼任君主的老師;後來則成為德高望重、學問淵博之士的虛銜。雖云小說家言,不必深究,但人物言行與身分差距太大,始終不合情理,亦會影響觀感。其實顧存義人如其名,一直護持樂昌公主和她的兒子,也是個有情有義的人物,何必讓觀眾對他心生厭惡呢?因此竊以為修訂顧存義的曲白,實在刻不容緩。若說把顧存義改成服侍公主的太監,雖是合情合理的折衷辦法,實際上也是治標不治本。歸根究柢,這牽涉到我看戲多年仍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為甚麼丑角一定要搞笑?演戲應以人物或行當為先?就算要搞笑,為甚麼總是沿用言行粗鄙的老套?難道沒有更好的點子嗎?

坦白說,進場前我對《隋宮十載菱花夢》頗有期望,尤其希望看到樂昌公主面對舊愛新歡的複雜情感;楊越(即故事原型的楊素)對樂昌公主從不假辭色到深深愛慕,再而忍痛還妻的內心掙扎;還有徐德言與公主重逢的百感交集,這些都是戲味濃郁,可供發揮演技和仔細欣賞的段落。然而不知為何,戲文以敷演情節為主,刻劃人物心緒的篇幅較預期少,情節頗有脫漏之嫌,抒情內容也不太深入,以致整齣戲看將下來感覺平淡,沒有深刻的觸動,殊覺可惜。例如第一場楊越亮相時殺氣騰騰,奉命追殺公主一家,面對公主為掩護駙馬逃生而百般挑引亦不為所動,最後卻被公主凜然就戮的氣度所折服。第二場敷演楊越攜樂昌公主母子回家,向母親訛稱自己已在外成親生子。第三場則說楊越與公主成婚多時,仍是守禮自持、分房而睡,但楊越已對公主暗生情愫,渴望跟她成為名實相副的夫妻。經過一番糾纏,楊越突然揮長袖把公主捲進懷中,在雷雨之夜得償所願(!)。可是楊越在這三折的心理變化不太明顯,前後形象的銜接也未算緊密,不知是曲文刪削過多或其他原因所致。又如第四場徐德言無意間得悉公主已另嫁,自忖重逢無望,傷心欲絕;結局時終與公主相見,卻憤而打了她一記耳光,突兀無比,亦於禮不合。駙馬雖是公主丈夫,駙馬都尉的身分始終是因公主而得,故地位仍較公主略低;即使國亡之後,徐德言應否如此「以下犯上」,實在值得商榷。最後徐德言與楊越爭相讓妻,場面婆媽拖沓,又置樂昌公主意願於何地?且不說公主面對舊愛新歡難於抉擇,看著兩個男人把自己像貨物一般推來讓去,教人情何以堪?難怪她要羞愧自盡了。

據手上的資料,《隋宮十載菱花夢》是一九五零年的作品,當時唐先生的創作尚未成熟,缺漏難免,但應否失色至此,的確耐人尋味。仔細想來,此劇與《火網梵宮十四年》同是兩男共爭一女的故事,情節和人物格局甚為相似,而且也是悲劇收場。但從新秀匯演看到的版本而論,後來成文的《火網梵宮十四年》較為流暢,雙生雙旦的形象更鮮明,戲份也較平均。只可惜這個流傳已久的「破鏡重圓」粵劇版,沒能充分演繹應有的哀怨纏綿,浪費了這麼一個好故事。不知有沒有人願意重寫此劇,還樂昌公主、徐駙馬和楊將軍一個公道呢?

最後想說的是:看戲當晚,有兩個貌似學生的少年看得一頭霧水,每場落幕後忙不迭向其他觀眾請教,原來他倆連「破鏡重圓」的成語也沒聽說過,只是慕名來見識粵劇是怎麼一回事,卻看不懂在演些甚麼!我聽了嗟嘆良久,心想這不知是年青人的悲哀,還是傳統文化的淪落。唉……

附錄:《隋宮十載菱花夢》演出劇照

11 comments:

  1. 我都有些失望,未知原庄正版是否這樣差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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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真的不知道,此劇聽說多時,但一直沒機會看。你以前看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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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就是沒看造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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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我倒覺得這應該反映了唐滌生早期劇作的「風格」,顧存義談吐確實粗鄙,我想起《洛神》中的喬國老也是擔演同樣的角色,也是一點都不像一個所謂「國老」的身份,我想當年若果不安插一個丑生,觀眾可能會坐不住吧。我覺得現在也是要修訂的時候,小則是曲詞的修訂,大的更應該牽涉到這個「丑角」的動作、反應,我想這才能夠與時代接軌吧。尤其這類戲不像你之前所說《刁蠻元帥》那類胡鬧戲,更加應該多作修改才是。之前看過一些《洛神》的演出,有些較俗的曲詞都有修訂過,希望遲點也會有更多適合的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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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其實我不知道這是否稱得上「風格」,抑或只是唐先生在創作早期為了迎合觀眾、為了「搵食」而作的妥協。畢竟他出道的年代,觀眾教育程度不高,對粵劇也沒有像京劇、崑劇觀眾精純細膩的藝術追求,大都只求戲文熱鬧、有趣,歌聲嘹亮、音樂動聽。戲行有云:「無丑不成戲」,丑角的戲劇作用無庸置疑,即便「書生、小姐、後花園」的套路也總要有個傳情達意、伶牙俐齒的丫鬟或師母作調劑;但丑角的表演方法,應該何時何地也貫徹行當本身插科打諢的功能,抑或配合人物和劇情來調整,一直使我感到非常困惑。從理論上說,演戲就是向觀眾呈現故事和人物,一切表演方法應以戲文內容為依據。但目前在粵劇舞臺上看到的,卻未必如此。到底這是劇本或演繹的問題,真的無從稽考。
      《隋宮》的顧存義和你說《洛神》的陳國老,都是將行當表演特色凌駕於戲文內容的典型例子。然而同樣由丑角擔綱,《紫釵記》的崔允明卻不是這樣。他可能偶然有一兩句較輕鬆或詼諧的唸白,如「讀壞詩書要轉行」之類,但都是為了鋪墊下文或諷喻人情,絕不粗鄙,也不會打斷氣氛。如果你問我,我當然認為崔允明的演法更合理,但當不少觀眾仍以「生鬼」為品評表演的標準,而香港粵劇又是必須迎合觀眾的商業運作,他們會否修訂那些不合時宜或戲文內容的曲白,我毫不樂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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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所以我說到「風格」也是用引號引住了。

    要向我們這些觀眾要求怎樣欣賞實在需要很大的功夫,昨晚在高山看的《大明烈女傳》有部份就改編自崑劇的〈撞鐘分宮〉。看的時候就留意到不少觀眾暗中嫌悶,實在不能不令人感到有點灰心。

    不過我又想到一般觀眾另一種「善忘」的特質,若果無聲無色的慢慢改一些改一些,可能他們都會忘了原本是甚麼,就不會去要求以前的了。

    粵劇很多時候都缺了點嚴謹,顧存義、陳喬這類就是劇本本來就沒考慮人物身份的例子,而且有時演員連劇本都不背好便顧着爆肚搶戲,又怎可以貼合劇本、人物背景等等的因素呢。就像你另一篇說的梁煒康,看他演正劇其實效果很不錯,但若果演搞笑時,卻不時會撐了出大海,雖然只是寥寥數句,但已經足夠破壞當刻觀感了。
    我想仙鳳鳴和頌新聲這些力求革新的劇團,當初一樣是備受批評,推出的劇本應該也令很多人看得一頭霧水,但現在都一一變成名劇了,或者現在就少了些帶頭改變觀眾的人吧。

    離題說說,在看《隋宮》的前一晚,去了看所謂專業演員演出的新劇,劇本有沙石不在話下,問題是演員間毫無默契火花,反而還不及《隋宮》、《三帥困崤山》這類經過多番排練的新秀演出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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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你說得太對了。觀眾是需要「教育」的,不能因為他們是消費者就不問是非、一味奉迎。何況欣賞藝術本來就是需要學習的,不像吃飯、睡覺一樣天生就會。提升欣賞水平,也有助促進從藝者進步。當日看古腔《六郎罪子》,我看得津津有味,但也有不少觀眾嫌悶而中途離場。看《鳳閣恩仇未了情》,我覺得一點也不好笑,其他觀眾卻笑得人仰馬翻,有時我真懷疑自己是不是火星人……
      其實幾十年前的粵劇就像「七日鮮」,為了滿足愛看新戲的觀眾,粗製濫造無可厚非。我最不明白的是,為甚麼幾十年後如此煞有介事拿來重演,卻少見補闕拾遺的功夫?即使有修訂,也大都限於刪削而無潤飾,遑論增補、爬梳情理。看那些劇目,即使沒有期望,總是一次又一次的感到「上當了」,的確令人非常氣餒。
      你說得對,從藝者高瞻遠矚、具備深厚表演功力和理論基礎,還有不怕蝕本堅持到底,能帶領觀眾進步的,真如鳳毛麟角。以前紅伶還可以拍電影來爭取經濟資源,追求理想,現在經濟環境已完全改變,有心無力者已難有作為,更何況有心的人又剩下多少?
      對,有時真的覺得一般所謂專業演出還比不上功力未純的新秀匯演,莫不是這又是理想(把戲演好)與現實(搵食)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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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我覺得很多戲曲觀眾抱着的心態就如人們看無線劇一樣,說是藝術恐怕他們也不明白,只求令自己「開心」,甚麼劇情、角色背景都絲毫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之中。

      補綴的功夫不是沒有人做,但盡多是細眉細眼,有些結構性的問題也不會去理,而且我覺得可能演員覺得某些場口有戲可演,那已經是可演出的(好)劇本,那整體的文辭或是劇情反而不太重視,所以大龍鳳那堆戲才可以歷演不衰,你說的《鳳閣恩仇未了情》,其實我覺得當中各人的身份錯摸還安排得蠻妙的,已經是當中佈局嚴密、能自圓其說的戲了。

      我尤其討厭《刁蠻元帥莽將軍》、《桃花湖畔鳳求凰》這類把二幫當箭靶的劇本,早前看過一部《狀元夜審武探花》,二幫花旦更先飾一個被「先姦後殺」的角色,後飾一個宮主,作為「補償」小生一角的「年晚煎堆」,而且文辭每每俚俗不堪,看得我火冒三丈,但卻因為中間一段「夜審」有戲可演,所以還是不時有人演出,而且可能會在油麻地出現也不定,若果真的演你可以看看,看看你的感覺會否跟我一樣。

      你說得很對,人已經不多,更何況沒有本錢,實在很難說,唉。而現在常常看到很多受資助的新劇,出來的效果也一般,即使有本錢但用不對地方也沒有用。

      你說的這個矛盾或者也對,專業的演員一臺接一臺,很多時候都不注重排練,但其實了不了解劇本、與拍檔有沒有默契,一點都不難看出,大家可能有點高估自己的福至心靈了。反而油麻地的演員或許尚欠火侯,但一看就感到他們的努力。感覺真的很不同。

      不過那次看《六郎罪子》,縱然不乏怨聲載道的情況,但我依然聽到不少觀眾的讚許的,希望有更多真的是「看戲」的觀眾去看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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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所以這就是粵劇的社會地位無法提升的根本原因--連觀眾也不當它一回事,旁人如何吶喊助威、給它多少榮譽銜頭也是多餘的。
      是的,劇本一向不受重視,還不是因為觀眾要求不高?況且修訂劇本,講究文字功力和熟悉表演各細節,何必白費心機?鑽研唱腔和表演,還可能博得觀眾支持,但劇本?唔好玩啦。
      資助的新劇我看得不多,但以近年看的新劇,不論是否受資助,水準參差是事實。畢竟中文、文學、歷史在香港素來不值錢,戲曲編劇要兼顧音樂、詞藻和表演元素,駕馭已不容易,遑論做得好,所以我對編劇會體諒多一點。不過你說得對,有錢也得懂得運用,胡亂揮霍也是枉然。臺前幕後經常說的「努力」也一樣,務必要找對方向。若不能找出問題,對症下藥,努力地撼頭埋牆,也是徒勞的。
      至於排練和演出是否認真,也許可以自欺,卻欺不了觀眾。誰用心、誰馬虎,很容易看得出來。只要沒人提出來,就當沒問題,這是放諸四海皆準的人性。至於像《國王的新衣》那小孩一樣提出問題或質疑的人,最後落得甚麼下場,那就天曉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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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是的,我也覺得編劇實在不是簡單的工作,那晚看的新劇,其實看得出文字上是花過苦功的,當中雖不免有些生僻字,但是整體的文辭都是流暢優美的,較之其他新編劇為優,只可惜不能兼顧劇情和人物這些較為核心的問題,誠為可惜。

      的確沒有人會理劇本的問題,只求效果,就像我上面說的新劇,明明是新編,卻又要加入男扮女裝這種博觀眾一笑的情節以求效果,旁人覺得好笑,但我只深嘆到了這個年代,觀眾們還只滿足在這些「搞笑」場面,而不去思考一下劇本本身的問題,而編劇有這樣的文字也不去好好帶領觀眾,甚至是走了回頭路,實在令人扼腕。

      的確有否排練,觀眾是看得出的,只能希望大家都有這種自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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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老實說,香港觀眾大多是講究官能刺激,不太喜歡動腦筋的,編劇不能不弄點噱頭來吸引觀眾。電視、電影如是,戲曲亦如是。比較講究的戲曲觀眾,就多看京、崑等外省戲,但都以看技藝為主,看劇本、故事和文學水平的仍佔少數。
      我在劇場裡,不知聽過多少遍有觀眾把廣東戲批評得體無完膚。以前我總是氣不過,覺得他們偏激;如今回想起來,倒有幾分道理。某程度上,粵劇的觀、演無法互相鞭策,一起進步,只會形成惡性循環,把更有要求、更優質的觀眾拒諸門外。其實我也怕自己有一天被「欺負」得狠了,索性另覓興趣算了,省得煩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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