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20 November 2014

On Seven Years

This month marks the beginning of the eighth year since I moved out to live by myself. The anniversary has just passed a few days ago.

Indeed, much has changed since then, including my priorities of life and what I have come across and got over. Apparently there were ups and downs, sadness and happiness, you name it. Yet I am most grateful for what I have been given, for each encounter, good or bad, did teach me something and help me become a better person.

Over the last weekend, warm, sunny days with a gust of cool wind from the north every now and then, I went for walks in the parks nearby. Saturday began with a tasty brunch of full English breakfast in a small café in the neighbourhood after a long-due eight-hour carefree, deep sleep. Then I spent two hours walking around the large park designed after traditional Chinese gardens to practise photography. On Sunday afternoon I took a good friend to a refurbished and conserved historical site for exhibitions, where we also took some pictures of the signature lotus blossoms.

Picking up photography seriously is certainly one of the achievements in which I take pride over the past seven years. Moving from an automatic digital camera to mirrorless gadget and then now a mid-range digital single-lens reflex camera in less than a year was perhaps hardly surprising, but it is indeed quite an experience for someone who is not afraid of technology but never really has any interest in it. Switching from P mode to M mode via Av and knowing what ISO, aperture and shutter speed mean is also a big leap forward for myself. This doesn’t mean I am now good at photography whatsoever, yet it seems more and more enjoyable over time as I can immerse myself in playing around and trying out different ISO, aperture and shutter speed settings in order to create the visual effects desired. I am most grateful that this is yet another enjoyable and self-fulfilling distraction for my always entangled mind.

Thanks to the positive outcomes of the problems of those whom I love, which have plagued us over the past year or so, the weekend walks were most enjoyable in terms of tranquillity of mind, as if there is nothing to bother or worry about, which is very unusual for me. I can't even remember when it last existed. Certainly it doesn't mean my mind is empty, but it just feels good to have the unpleasant, unwanted stuff removed and in its place the freedom of emptiness.

Saturday, 8 November 2014

城市需要戲曲嗎?

早前西九文化區戲曲中心以「城市需要戲曲嗎?」為題,邀請浙江小百花越劇團團長茅威濤與香港八和會館主席汪明荃對談,座無虛席,我有幸也是座上客之一。聽兩位分享傳承戲曲的經驗,以及有關戲曲發展前景的思考,獲益良多,啟發更多。事隔月餘,才勉強整理到一點頭緒。

竊以為「城市需要戲曲嗎?」這問題,其實假設了很多東西,答案也不只是「需要」或「不需要」那麼簡單。首先,「城市」是指怎樣的城市?中國的?外國的?現代的?古代的?戲曲是中國獨有的表演藝術,儘管崑曲和粵劇已貴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但從藝者和觀眾仍以中國人佔絕大多數,因此問題裡的「城市」,應該是指「中國城市」而言。不是說外國人不能回答這問題,但他們至少不是問題的主要對象;正如日本人大概不會問中國人「城市需要能劇嗎?」一樣。

那麼,「中國城市」又是怎樣的概念?中國的城市跟世界各地的城市一樣,是百姓聚居、商旅輻輳的通衢都會,也是文化的搖籃與載體。中國的城市曾經孕育戲曲的興盛,也曾放任它被人棄如蔽屣。而「城市需要戲曲嗎?」所叩問的,自然不是見證戲曲輝煌的城市,而是戲曲面臨生存威脅的城市。

那麼,摒棄戲曲的城市又是怎樣的?百餘年來西風東漸,中國政治腐敗、經濟衰落,使中國人對傳統文化失去了信心,而戲曲作為傳統文化元素最集中、最凝鍊、最精緻的藝術形式,亦難免淪為代罪羔羊。上世紀初新文化運動的中流砥柱魯迅和胡適,彼此政治取向迥異,但卻不約而同地對當時最受歡迎、名角輩出的京劇諸多批評。站在觀眾的立場,演來演去盡是那幾齣,再精采也難免生厭。同時,電影、話劇、音樂等西方藝術和娛樂形式傳入中國城市所造成的激烈競爭,以及生活模式與節奏的急遽改變,城市居民對戲曲的歡迎和重視程度每況愈下,似乎是無可挽回的必然趨勢。茅威濤坦言,內地曾有一場戲曲演出,只賣出六張票,情況慘不忍睹。換言之,「城市需要戲曲嗎?」所叩問的,其實是深受西方文化影響,居民的生活模式和節奏──甚至思想方式、審美眼光等──已全盤西化,講究效率、回報、直截了當、官能刺激的所謂「現代城市」。

在這個背景下,茅威濤引用國學名家梁潄溟先生的「三境界論」與美國心理學家Abraham Maslow的hierarchy of needs理論,說明戲曲在現代城市存續的契機。根據上述理論,現代城市居民在解決了衣食住行和人際關係穩定等基本需要後,就會追求心靈和精神上更高層次的滿足。茅威濤說:「我以為劇場應該是城市人精神和心靈的安放地,更是幾乎可以替代宗教的場所,是城市文明的象徵和代表之一。」接著她介紹了浙江小百花三十年來的發展與改革,尤其是她接任團長後,制定劇團改革方向的考慮,改革的實際方向和內容,還有一些劇本及表演創作的經驗。

從票房、口碑、演出和製作水平來說,浙江小百花的改革顯然是成功的。更難得的是,三十年來他們培養了不少年青、高學歷、熱愛藝術、勇於批評的觀眾,與浙江小百花一起成長、一同進步。這就是我常說「觀演相長」的理想境界。但在震耳欲聾的掌聲與歡呼之中,他們也不是沒有危機的。最深刻的危機,就是無以為繼。越劇有幸出了個會演戲、會思考、高瞻遠矚的茅威濤,浙江小百花的改革方向和內容都是她領導之下一步一步實現的。但她在某天退下火線之後,有人接得上班嗎?她親手培養出來的「富二代」,連自己演甚麼、怎麼演也拿不定主意,甚至不想動腦筋,只等老師來教。她們擔得起這個重擔嗎?

這邊廂聽茅威濤侃侃而談,那邊廂自然想起香港粵劇改革的先鋒之一白雪仙。兩位同樣目光遠大、魄力驚人,亦創下了難以踰越的高峰。白雪仙創辦的「仙鳳鳴劇團」,還有兩年就要慶祝成立一個甲子了,影響力至今未減,堪稱傳奇。但如今誰還有這份雄心壯志和深厚實力,改善表演質素,帶領觀眾提高欣賞水平,進而提升粵劇的社會和文化地位?

浙江小百花的成功經驗,固然值得借鏡,但不能忘記,這與內地戲曲行業的結構與運作、內地的城市面貌與人民素養也有密切關係。首先,內地的劇團都是政府資助,臺前幕後都是公務員,只是由於改革開放,增加了提高入座率和票房收益等工作表現指標,甚至逐漸改為自負盈虧。某程度上,浙江小百花的改革實驗,也得力於政府經濟和政策上的支持。反觀香港,無論劇團規模大小,均按照商業原則運作,買票的觀眾就是「米飯班主」,誰敢隨便挑戰他們的欣賞喜好和習慣?於是只能在無關痛癢的枝節上下點功夫,甚至因循守舊,務求降低經營風險。久而久之,觀眾的水平無法提高,就難以鞭策臺前幕後努力上進,於是形成惡性循環,大家一起因循下去。

更重要的是,內地經歷了數十年玉石俱焚的政治動盪,傳統文化被摧殘殆盡,無論為了吸引遊客、賺取外匯或是真心誠意的痛定思痛,政府與民間均對傳統文化充滿好奇和熱誠,近年內地中央電視臺製作的《百家講壇》和多部歷史、文化紀錄片均大受歡迎,歷史題材的消閒書籍也層出不窮,可為明證。加上近年內地經濟增長迅速,城市生活節奏愈來愈急速,壓力愈來愈沉重,確實需要開始沉澱一下,追求各種心靈的慰藉。這從國內外旅遊人數節節上升、名山大剎香火不斷、各類娛樂和藝術形式均不乏捧場客等,亦可見一斑。浙江小百花看準了這個需要,推出多個契合觀眾心靈的劇目,加上部署精密的市場推廣策略,成功絕非僥倖。然而在香港,市民教育水平甚高,但多數人一直停留在為口奔馳、解決基本生活需要的階段,心靈和精神的追求相對薄弱,對傳統文化也沒甚麼感情,遑論敬意和珍惜。賺更多的錢、吃更貴的菜餚、住更寬敞的房子,是不少香港人的信仰,也是他們量度「成功」的指標。別說今天千瘡百孔的社會,即使上世紀八十年代號稱「黃金時代」的香港,除了吃喝玩樂、聲色犬馬之外,又有多少人注意文化和藝術的發展?「看戲、聽歌不過是娛樂,但求輕鬆惹笑便是,幹嘛那麼認真?只有搵食、賺錢才需要認真。」何況歷史、文學從來是最不受重視的科目,連很多家長也認為子女唸這些沒用,取材自歷史故事、民間傳奇的粵劇,怎能吸引年青觀眾?正如上次看《隋宮十載菱花夢》碰到的學生,他們連「破鏡重圓」也沒聽說過,怎能奢望他們看得懂戲文?看不懂,自然要打退堂鼓,或者回到看帥哥美女、嘩眾取寵的噱頭之類的老路上去。換言之,無論年青觀眾學歷有多高,只要他們缺乏歷史和文學的基本修養,對劇本和表演水平仍是無能為力,甚至不屑一顧。我真的很想知道,面對這樣的環境和觀眾,幹練強悍如白雪仙和茅威濤,又會如何應付?

作為香港代表的汪明荃,發言不多,也不及茅威濤情理兼備、有條不紊,但她多年來傳承和推廣粵劇的熱忱無庸置疑,也使人由衷的敬佩。她談到工作上的挫折與艱苦,屢次眼泛淚光,更令人感動復感慨。只盼汪阿姐不要氣餒,繼續為香港粵劇出力,但前提是建立正確的方向和目標,方見成效。我曾不厭其煩的指出,除培養臺前幕後的新秀外,培養具備一定鑑賞能力的新觀眾,或者提升現有觀眾的欣賞水平,更是刻不容緩。倘若沒有觀眾,就無法成就一臺好戲;如果觀眾不懂戲,表演技藝再高超、音樂演奏再精采,也只是對牛彈琴罷了。

講座結束前,有三名觀眾提問,都是茅威濤的戲迷,而且提問內容都與講座沒甚麼關係。講座結束後,瞥見一大群觀眾守在戲院門外,想是為了一睹茅威濤的丰采,不禁暗忖:剛才茅威濤與汪明荃的肺腑之言,不知有多少觀眾聽得進去?至於那些看人不看戲的觀眾,會感到慚愧嗎?轉念又想:不少新晉演員也在座,他們對茅威濤演繹新版梁山伯前,要按照人物性格和劇情構思三個不同出場方式的認真勁兒,又有多少體會?多少省思?

如今仔細想來,「城市需要戲曲嗎?」未免多此一問。至少像我這些真心喜歡戲曲的忠實觀眾,根本沒有別的答案。然而這對於不看粵劇、不認識戲曲的一般市民來說,卻是值得深思的課題。正如現代西方社會中,歌劇也已成為陽春白雪,但沒有人會否定它的文化價值和社會地位。誠如羅懷臻所言:「當外行人也來看戲,戲曲才稱得上真正的興旺。」真的,有沒有興趣、喜歡不喜歡,看過再說,別讓道聽塗說的偏見蒙蔽了雙眼。即使不喜歡也不要緊,只要心存尊重,認同那是中國傳統文化的重要部分,就很不錯了。但在本土意識高漲、為了政治目的不惜數典忘祖的今天,我實在不敢樂觀。

Sunday, 2 November 2014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三帥困崤山》

在劇場裡看戲是一件很玄妙的事情。臺上與臺下那份無形但直接的心靈交流,沒有親臨其境是難以領略的。演出若有閃失,自會頓足輕嘆;演到精采絕倫處,又忍不住拍掌叫好。就算表演乏善足陳,臺前幕後是否用心盡力,不必多費唇舌,觀眾也很容易直接感受得到,亦騙不了人。這份心靈交流和觸動,既是朱文相先生說營造「觀演相長」鑒賞環境的必備條件,也體現了戲劇洗滌心靈、淨化靈魂的作用。

在本年度新秀匯演第三演期的最後一天,看了《三帥困崤山》,非常精采,非常感動。喜見人人認真、專注、投入,不論角色大小,全都悉力以赴,連傳令官、隨從、宮女、馬僮等人的表情、動作和唸白也少見的講究,戲服顏色也配襯得宜,真箇是滿臺生輝,令人看得十分愜意。

《三帥困崤山》取材自春秋時代魯僖公三十三年(公元前627)一場秦、晉兩國相當有名的戰役,稱為「殽之戰」(「殽」通「崤」,即劇名提到的「崤山」)。秦、晉本是盟友,世代聯姻,故有成語「秦晉之好」代指婚事。崤之戰卻是兩國正式決裂之始。《春秋左氏傳》記載詳明,其中戲文沒演到的「前傳」〈燭之武退秦師〉,更是當年的會考課文,但不知現在還有多少人知道呢?

此劇類似上年度的《長阪坡》、前年的《霸王別姬》,同是取材自歷史故事的群戲,角色眾多,戲份平均,唱做並重,文武兼備,人人都有發揮機會,令觀眾目不暇給。然而《三帥困崤山》情節較集中,剪裁史事頗見功力,人物主次分明,更覺流暢可觀。話說秦穆公有意稱霸中原,遂派三名青年將軍孟明視、西乞朮、白乙丙【註一】為主帥乘虛伐鄭。大夫蹇叔苦諫不果,預言秦軍必敗於崤山。鄭國平民弦高得悉秦軍來襲,送上黃牛十二犒軍,以示「先禮後兵」,使三帥誤以為鄭軍以逸待勞,不敢強攻,於是改伐滑國。弦高隨即奉命出使晉國求援。晉襄公不理秦穆公之女、晉文公遺孀文嬴【註二】勸阻,聽從老將先軫建議,起兵抗秦。晉境內之崤山乃秦軍班師必經之路,先軫伏兵山上,一舉奇襲成功,生擒三帥。文嬴聞知三帥勢將處決,施計騙得襄公釋放三帥。先軫聞訊,怒責襄公,連夜追趕,但被文嬴以鑾輿擋道,無奈目送蹇叔親駕小舟接應三帥渡河歸秦。

佔戲最重的,自然是三位秦國主帥,蹇叔和先軫次之,弦高、晉襄公、文嬴又次之,還有秦穆公、晉國諸將陽處父、萊駒、胥嬰、梁泓等。吳立熙、鄺梓煒和文華分飾秦國三帥,扮相英武,身手敏捷,合作也具默契,相當稱職。雖有少許槍尖纏住大靠穗子、武打動作快慢不勻等微瑕,始終不減可觀。吳立熙嗓子渾厚,氣量充沛,完成一連串武打場面後,演唱同樣氣定神閒,甚是了得。但不知是咪高峰沒戴好或其他原因,前半部聲線較弱,或須注意。第一次看鄺梓煒擔綱,他似乎十分緊張,信心不足,表現較拘謹,演唱也須再下苦功。文華是三帥之中唯一的女將,唱、做絲毫不遜兩位年輕力壯的男生,為女演員狠狠爭了一口氣。

梁煒康飾蹇叔、譚穎倫飾先軫、司徒翠英飾弦高、陳澤蕾飾晉襄公、瓊花女飾文嬴,同樣稱職。蹇叔秉忠奉公、犯顏直諫,晉襄公少不更事、侍親至孝,文嬴老謀深算、笑裡藏刀,俱予人深刻印象,但以先軫和弦高的表現較搶眼。

先軫是晉國兩朝元老,年輕時曾隨晉文公去國流亡十九年,因此難免自恃身分,出言頂撞子姪輩的晉襄公,甚至得悉三帥已被釋放,盛怒下在晉襄公面前吐口水──《左傳》魯僖公三十三年夏明文記載:「先軫怒……不顧而唾」。譚穎倫在〈先軫陳言〉和〈文嬴釋帥〉兩場,以高亢的聲線、急速的說話節奏表現先軫的梗直忠憤,甚具火氣。若要再上層樓,則須考慮如何展現兩場情緒的差異,做到層次分明。竊以為先軫主張起兵抗秦,是出於晉國作為春秋霸主壓抑兼併的道德責任,是義不容辭的;他因文嬴私放戰俘而勃然大怒,連君臣禮儀也不顧,正是因為縱虎歸山,可能危及晉國安全,乃出於保衛晉國的赤膽忠肝。兩種情緒都是慷慨激昂,但本質仍有區別,務須仔細體會。

弦高本是與世無爭的庶民,在山野放牧為生,但其實胸懷天下,對時局瞭如指掌。否則聞說秦軍壓境之時,怎能臨危不亂,施計以牛犒軍滿足其貪欲,並鼓如簧之舌嚇退三帥?他連百姓逃難時的塵埃,與軍馬奔馳的揚塵也能分辨,可見絕非泛泛之輩。司徒翠英充分運用其眼神、身段和聲線來表現弦高的心情起伏,細膩燙貼,例如訴說秦人性貪的三個「貪」字,語氣、感情俱有分別,令人驚喜。

總括而言,《三帥困崤山》是難得的好戲,特別適合像新秀匯演這類可以不計行當、擇優選才的場合上演。每個人物均有獨特的性格和面貌,故事亦有深厚的歷史背景,也適合訓練新晉演員揣摩人物、瞭解劇情的能力。老實說,若要演好這些歷史故事,還須多讀書、多思考才行。然而在搵食至上、歷史和文學俱不受重視的香港,正如前輩所言,讀書本身已成為一種負擔,而非修身之法,如此要求未免強人所難,我這老冬烘還是就此閉嘴好了。


【註一】翻檢《左傳》魯僖公三十二年冬條,以「孟明」、「西乞」、「白乙」稱三帥,不記其名。楊伯峻注云:「下年傳作『百里孟明視』,則百里是其姓氏,字孟明,名視也。【《史記》】〈秦本紀〉……以孟明視為百里奚子,或然;以西乞、白乙為蹇叔子,恐誤。《廣韻》『西』字注云:『西乞,複姓,《左傳》秦帥西乞術。』『白』字注云:『白,姓,秦帥有白乙丙。』孔疏云:『術、丙必是名,西乞、白乙,或字,或氏,不可明也。』」由此可知,孟明視不姓孟,而姓百里,是百里奚的兒子。西乞朮姓西乞,名朮,但「朮」應是「術」。白乙丙姓白還是白乙,則無可考。小說戲劇家言,自不必深究,唯考之史籍,以助談興而已。

【註二】文嬴乃秦穆公之女(是弄玉的姊姊嗎?一笑)、晉文公嫡妻、晉襄公嫡母,然文嬴並非姓名。「文」指晉文公,乃君主或大臣死後評定其功過之諡號,古代帝王公侯嫡妻亦用之;「嬴」是秦之國姓,底部中間從「女」不從「貝」(所以場刊有幾處寫錯了)。若譯為現代漢語,可稱「晉文公夫人嬴氏」。

附錄:《三帥困崤山》演出劇照

Saturday, 1 November 2014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宋江怒殺閻婆惜》

昨晚看臺灣國光劇團搬演「伶人三部曲」之二《孟小冬》,編劇王安祈教授藉京劇著名老生宗師余叔岩之口,緩緩道出這兩句:「愈講戲劇性,戲味就愈淡」,的確發人深省。相比京劇觀眾(也許應是「聽眾」才對,因為他們多說「聽戲」,少說「看戲」)對唱腔、技藝和表演境界的不懈追求,喜歡細意品味一齣齣千錘百鍊的老戲;粵劇觀眾則愛看新鮮、熱鬧、跌宕、詼諧的足本故事,折子串演至今未成氣候,無疑是另一種獨特的審美取向。不知是否跟大江南北的文化差異有關呢?

今年不約而同看了雲南滇劇廣東粵劇的《宋江怒殺閻婆惜》,一長一短,也充分反映了這種有趣的差異。此劇源出《水滸傳》第二十一回〈虔婆醉打唐牛兒,宋江怒殺閻婆惜〉,滇劇只演〈殺惜〉一段;粵劇則按照原著,補上宋江義助閻氏母女、閻婆惜與張文遠私通、劉唐給宋江送信等情節,又新增〈別妻出走〉和〈活捉三郎〉兩場,敷演為長劇。

完整的長劇情節繁多,人物在各場的處境、情緒均不一樣,表演上講究一氣呵成、前後連貫;加上又要趕換布景、道具和戲服,難免忽略了精細和深度。著名折子則無不是歷代藝術家千錘百煉的心血結晶,表演多是一絲不苟,哪怕是一個眼神、一句語氣,也毫不放鬆。搬演長劇時能否至少在重要場次上精益求精,增加演出的深度,充分表達應有的戲味,竊以為是專業演員和觀眾應該共同追求的目標。

平心而論,新秀匯演的粵劇版《宋江怒殺閻婆惜》各人演出用心,但整體觀感只屬一般,未符預期,令人略感失望。竊以為最主要的原因,是諸位未能確切掌握人物的特徵,理清脈絡,呈現較完整的人物。例如王潔清扮演閻惜姣,表情、做工較平淡,除了嫌宋江年紀太大,不能匹配外,難以讓觀眾明白她捨宋愛張的原因,其實更在於張文遠知情識趣,懂得討自己歡心。在第一場父親病死、被客店老闆趕出門外那一段,也沒讓人感受到多少喪親之痛,還有流落異鄉、無處容身的徬徨無助。若只看表情和動作,飾演閻母的盧麗斯一開始就斂眉低首、愁容滿面,感覺就傳神多了。其實王潔清早前扮演《春鶯盜御香》的魯儀皇后十分投入,表情和動作也很細膩,這次未知有何原因導致失準,甚覺可惜。

至於譚穎倫以丑角扮演張文遠,造型與京劇、崑劇差不多,舉止也輕浮無賴,看上去的確詼諧有趣。然而張文遠雖然貪花好色、輕薄無行,畢竟是個在官衙當差的小吏,總算讀過幾年書,舉手投足還是不能過分。表演的重點應在於怎樣表達他深諳女性心理、油腔滑調但討人歡心,令閻婆惜情難自已。張文遠藉著借茶向閻婆惜百般挑逗的醜態,寓是非、褒貶於笑聲之中,才是由丑角扮演這個人物的真正原因。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張文遠雖自稱是宋江的「學生」,並非表示宋江是教他讀書的老師,而是晚輩或屬下的謙稱。戲裡各場的稱呼好像並不一致,而且含義模糊,容易惹人誤會,不知是劇本寫錯或是其他問題所致。按照《水滸傳》原著,宋江是鄆城縣押司,即在縣衙辦理獄訟及往來文書的小吏;張文遠則是貼書,是書吏的助手。多年前臺灣電視劇《包青天》,任職開封府智囊的公孫策,也是向包拯自稱「學生」,只是粵語配音則改為「卑職」。因此張文遠這「學生」是下屬,不是求學者。

司徒翠英掛上三縷黑鬚扮演宋江,關目、演唱保持水準,但整體人物形象未夠鮮明,竊以為她的表現可以更好。例如宋江與閻婆惜在重頭戲〈殺惜〉裡三答三問的試探,節奏有點拖沓,情緒起伏的層次也不夠分明,看來有點悶場。至於殺死閻婆惜那一段戲,演繹方法似乎與滇劇大同小異。例如宋江得悉遺失公文袋和晁蓋密函後,惶急中返回烏龍院尋找,連鬢角的鬚髮也捲起來亂成一團,就像滇劇那宋江亮相時的模樣。後來他答應了閻婆惜三個要求後,對方仍不肯交還密函,盛怒中從靴筒拔出匕首當胸刺去,也比多年前在雜誌上看到用菜刀當頭劈下,凶器擱在閻婆惜頭顱的演法合理、雅觀得多。

此劇連演兩晚,我看的是第一晚。也許大家都是首演此劇,感覺戰戰兢兢,未算十分投入。我當然明白此劇難度甚高,因為劇本不算上乘,頗有犯駁,揣摩人物心理尤費功夫。例如為甚麼要安排宋江在酒肆和街上兩次風聞閻婆惜紅杏出牆?既然宋江已有妻子,又是不慕女色的好漢,為甚麼經不起閻婆的哀求而迎娶閻婆惜,且有夫妻之實?宋江只是沒有功名、負責瑣事的小吏,俸銀不多,怎能蓋起一座金碧輝煌的烏龍院,並讓閻婆惜穿金戴翠?如像原著那樣說宋江本無妻孥,只和老父、弟弟守著薄產過活,加上自己的差事,所以能夠廣結英豪、急公好義,倒更合理。總的來說,此劇對人物的描寫不太深刻,曲詞仍以說明劇情為主,抒情部分較少,應是屬於「人包戲」的類型。換言之,演員需要多費心思,充分掌握人物的性格特徵,塑造一個完整、鮮明的形象,包括把劇本沒有明寫的地方也補充、連綴起來。

也許有人認為這是吹毛求疵,但油麻地戲院的新晉大多不是初出茅廬的小朋友,而是藝齡不淺的成年人,只是主演經驗未足而已。何況培訓計劃已舉辦三年,難免教人期望他們進步更多、更明顯。我衷心希望真正有志從藝的演員,能夠訂立崇高的目標,虛心學習、踏實苦幹,盡量縮窄現實與理想的差距;哪怕一天只能進步一分一釐,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