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1 November 2014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宋江怒殺閻婆惜》

昨晚看臺灣國光劇團搬演「伶人三部曲」之二《孟小冬》,編劇王安祈教授藉京劇著名老生宗師余叔岩之口,緩緩道出這兩句:「愈講戲劇性,戲味就愈淡」,的確發人深省。相比京劇觀眾(也許應是「聽眾」才對,因為他們多說「聽戲」,少說「看戲」)對唱腔、技藝和表演境界的不懈追求,喜歡細意品味一齣齣千錘百鍊的老戲;粵劇觀眾則愛看新鮮、熱鬧、跌宕、詼諧的足本故事,折子串演至今未成氣候,無疑是另一種獨特的審美取向。不知是否跟大江南北的文化差異有關呢?

今年不約而同看了雲南滇劇廣東粵劇的《宋江怒殺閻婆惜》,一長一短,也充分反映了這種有趣的差異。此劇源出《水滸傳》第二十一回〈虔婆醉打唐牛兒,宋江怒殺閻婆惜〉,滇劇只演〈殺惜〉一段;粵劇則按照原著,補上宋江義助閻氏母女、閻婆惜與張文遠私通、劉唐給宋江送信等情節,又新增〈別妻出走〉和〈活捉三郎〉兩場,敷演為長劇。

完整的長劇情節繁多,人物在各場的處境、情緒均不一樣,表演上講究一氣呵成、前後連貫;加上又要趕換布景、道具和戲服,難免忽略了精細和深度。著名折子則無不是歷代藝術家千錘百煉的心血結晶,表演多是一絲不苟,哪怕是一個眼神、一句語氣,也毫不放鬆。搬演長劇時能否至少在重要場次上精益求精,增加演出的深度,充分表達應有的戲味,竊以為是專業演員和觀眾應該共同追求的目標。

平心而論,新秀匯演的粵劇版《宋江怒殺閻婆惜》各人演出用心,但整體觀感只屬一般,未符預期,令人略感失望。竊以為最主要的原因,是諸位未能確切掌握人物的特徵,理清脈絡,呈現較完整的人物。例如王潔清扮演閻惜姣,表情、做工較平淡,除了嫌宋江年紀太大,不能匹配外,難以讓觀眾明白她捨宋愛張的原因,其實更在於張文遠知情識趣,懂得討自己歡心。在第一場父親病死、被客店老闆趕出門外那一段,也沒讓人感受到多少喪親之痛,還有流落異鄉、無處容身的徬徨無助。若只看表情和動作,飾演閻母的盧麗斯一開始就斂眉低首、愁容滿面,感覺就傳神多了。其實王潔清早前扮演《春鶯盜御香》的魯儀皇后十分投入,表情和動作也很細膩,這次未知有何原因導致失準,甚覺可惜。

至於譚穎倫以丑角扮演張文遠,造型與京劇、崑劇差不多,舉止也輕浮無賴,看上去的確詼諧有趣。然而張文遠雖然貪花好色、輕薄無行,畢竟是個在官衙當差的小吏,總算讀過幾年書,舉手投足還是不能過分。表演的重點應在於怎樣表達他深諳女性心理、油腔滑調但討人歡心,令閻婆惜情難自已。張文遠藉著借茶向閻婆惜百般挑逗的醜態,寓是非、褒貶於笑聲之中,才是由丑角扮演這個人物的真正原因。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張文遠雖自稱是宋江的「學生」,並非表示宋江是教他讀書的老師,而是晚輩或屬下的謙稱。戲裡各場的稱呼好像並不一致,而且含義模糊,容易惹人誤會,不知是劇本寫錯或是其他問題所致。按照《水滸傳》原著,宋江是鄆城縣押司,即在縣衙辦理獄訟及往來文書的小吏;張文遠則是貼書,是書吏的助手。多年前臺灣電視劇《包青天》,任職開封府智囊的公孫策,也是向包拯自稱「學生」,只是粵語配音則改為「卑職」。因此張文遠這「學生」是下屬,不是求學者。

司徒翠英掛上三縷黑鬚扮演宋江,關目、演唱保持水準,但整體人物形象未夠鮮明,竊以為她的表現可以更好。例如宋江與閻婆惜在重頭戲〈殺惜〉裡三答三問的試探,節奏有點拖沓,情緒起伏的層次也不夠分明,看來有點悶場。至於殺死閻婆惜那一段戲,演繹方法似乎與滇劇大同小異。例如宋江得悉遺失公文袋和晁蓋密函後,惶急中返回烏龍院尋找,連鬢角的鬚髮也捲起來亂成一團,就像滇劇那宋江亮相時的模樣。後來他答應了閻婆惜三個要求後,對方仍不肯交還密函,盛怒中從靴筒拔出匕首當胸刺去,也比多年前在雜誌上看到用菜刀當頭劈下,凶器擱在閻婆惜頭顱的演法合理、雅觀得多。

此劇連演兩晚,我看的是第一晚。也許大家都是首演此劇,感覺戰戰兢兢,未算十分投入。我當然明白此劇難度甚高,因為劇本不算上乘,頗有犯駁,揣摩人物心理尤費功夫。例如為甚麼要安排宋江在酒肆和街上兩次風聞閻婆惜紅杏出牆?既然宋江已有妻子,又是不慕女色的好漢,為甚麼經不起閻婆的哀求而迎娶閻婆惜,且有夫妻之實?宋江只是沒有功名、負責瑣事的小吏,俸銀不多,怎能蓋起一座金碧輝煌的烏龍院,並讓閻婆惜穿金戴翠?如像原著那樣說宋江本無妻孥,只和老父、弟弟守著薄產過活,加上自己的差事,所以能夠廣結英豪、急公好義,倒更合理。總的來說,此劇對人物的描寫不太深刻,曲詞仍以說明劇情為主,抒情部分較少,應是屬於「人包戲」的類型。換言之,演員需要多費心思,充分掌握人物的性格特徵,塑造一個完整、鮮明的形象,包括把劇本沒有明寫的地方也補充、連綴起來。

也許有人認為這是吹毛求疵,但油麻地戲院的新晉大多不是初出茅廬的小朋友,而是藝齡不淺的成年人,只是主演經驗未足而已。何況培訓計劃已舉辦三年,難免教人期望他們進步更多、更明顯。我衷心希望真正有志從藝的演員,能夠訂立崇高的目標,虛心學習、踏實苦幹,盡量縮窄現實與理想的差距;哪怕一天只能進步一分一釐,也是好的。

1 comment:

  1. Elaine9:26 am

    崑曲諸先生數年來應邀到城市大學講學,剖析人物的塑造,從人物分析到做工身段的選擇、應用示範,能得能學者又豈限於崑曲演員? 粵劇演員潮興向崑曲老師學習身段,卻不知更重要的在修心修藝,而不只是表象的身段運用。 結果坐上所見較多的粵劇演員唯逑姐一人而已,鄧美玲也僅止一二次。 至於戲曲節,只見他們看一兩場崑曲湊過熱鬧、風雅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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