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31 December 2014

登獅子山、探紅梅谷

冬至前夕,登獅子山、過望夫石、探紅梅谷。素願能償,本屬欣然;惟登高望遠,感慨萬千,方知仲宣、少陵登樓之悲愴也。草成五律數章,以誌其事。

久慕雄獅壯,巍峨未敢攀。
欣逢冬日暖,試踏險峰殘。
蜿蜒荒山道,嶙峋亂石灘。
獼猴啼不住,送我入雲間。

鬧市藏幽徑,延綿樹蔭間。
登門驚陡峭,出谷怯艱難。
峻嶺飛禽絕,深林顧影單。
清心勤舉步,始信石冥頑。

跋涉朝陽下,寒錐視等閒。
排雲登翠峽,撥霧見藍灣。
極目紅塵遠,捫膺兩淚瀾。
臨風思我土,寸縷總相關。

三月底初看《獅子山下紅梅艷》,戀戀難忘,亟欲一攀獅峰,滌淨塵心。餘下各章,皆本於此。

謫向凡塵渺,歸期欲訊難。
三朝同苦樂,萬載化崇山。
捨己降龍妖,甘心鎮海瀾。
憐君曾惜玉,遠道問安閒。

寂寞憐香客,桃源誤往還。
清幽疑世外,隱謐絕塵寰。
疊翠填丘壑,重嶂護蕙蘭。
紅梅今在否?不見嘆緣慳。

未訂三生約,檀郎永化山。
迴峰憐折雁,曲水護紅顏。
繾綣思君易,衷腸訴汝難。
形銷魂不滅,脈脈兩相看。

Tuesday, 30 December 2014

給Anita的信

Dearest Anita,

你好嗎?這一年過得愉快嗎?

今年歲次甲午,是中日甲午戰爭一百二十周年,六四事件和柏林圍牆倒下二十五周年,也是極度動盪不安的一年。環顧全球,沒哪個地方不是飽受天災人禍夾擊。就連自己一顆心,也一直浮躁、煩悶不堪,至今未能平靜。我從來不覺得太歲生肖對自己有甚麼影響,但今年卻實在忍不住一再暗忖,這匹脫韁野馬肆意飛馳,到處鬧事,的確教人疲於奔命。

相信你也很清楚,那些才下眉頭、卻上心頭的無聊事,困擾我整整一年了,連覺也沒幾天睡得安穩。那些話,不想說、不能說,也說不出口,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已經很努力跟自己講數,長篇大論的寫了又寫,兩文三語都用上了,又試過放下一切出走幾天,希望逼自己清靜一下,可以解決問題,可惜左腦跟右腦還是不肯罷兵,至今寸步不讓。我做夢也沒想過,原來自己可以這麼無聊、這麼麻煩。

真不好意思,還沒好好謝你陪我即興跑了一趟。這次出走的來龍去脈,你和天父最清楚了,難為你們不厭其煩地聽我翻來覆去沒完沒了。如今大概可以猜想你在揚一揚手,啐我一口,撇撇嘴兒說:「唏,講呢啲……」但我是認真的,總不能恃熟賣熟嘛。記得嗎?那天早上,一口氣爬完四座山峰,為了趕往最後一個景點,連奔帶跳的下山。明明循著原路而行,卻不知哪裡走了岔,竟像發現桃花源那武陵漁夫,無意間橫越了深藏山腹的捷徑,下山時間比原來估計的快了一倍有多,一晃眼就回到山麓,簡直像穿過叮噹的任意門一般。若不是你這老鄉和天父暗中引路,我初踏貴境,連地圖也沒有,會這麼福至心靈嗎?還有臨走前的傍晚,吃過晚飯,沿著湖邊慢慢踱回酒店,忽聽得對面馬路有個男生在自彈自唱你那首歌。雖然那小兄弟的歌喉不怎麼樣,聽著還是不禁莞爾──我就知道,天地之間,只有你知道甚麼時候給我提示,不差毫釐。可惜我已經無能為力,只能強捺心情,隨遇而安。如今仔細想來,撒手不管,隨心而行,將一切託付於天,也許就是天父讓你捎給我的最後答案。

當疫症與戰火在世界多處蔓延,慶幸自己、家人和朋友安然無恙之際,除了那些陰魂不散的無聊事,仍難免要為日常生活遇到的大小問題而煩惱。工作、家裡和朋友的困難,已經教人應接不暇,社會上糾纏多時、無法解開的死結,更不必再提。就連自己看戲的樂趣、寫字的自由,也由於各種原因而屢受遏抑,令人心灰氣沮。你看,我現在長出來的頭髮全是白色的,老爸老媽當年在我這年紀,何嘗如此?於是只好返本溯源,一頭栽進書海裡,圖個片刻安寧。真的,書本就像你的歌聲一樣,從來不會拒人於千里,也不會引起任何誤解和是非,更不會被讒言謗語污衊,儘管放心赤誠相待。

一本書、一首歌,就是一個世界、一念天堂。

合上書,重抬頭,才驚覺,換了人間。

也許因為現實變得太快,步伐逐漸追不上,甚至不想再追,所以才特別喜歡《1Q84》的淡然與沉著──喜歡到可以扛著九百多頁的精裝英文譯本跑足一個月,連出走時也沒擱下,可不是鬧著玩的。

坦白說,村上的小說,我至今沒看懂,更談不上喜歡;但不知怎地,《1Q84》那「銀漢同浮雙月亮」的迷惘與荒謬,主角Aomame和Tengo很多內心的想法,卻看得我心有戚戚然,甚至史無前例地抄下引起共鳴的句子,足足填滿了三頁A4紙。

Aomame和Tengo都是與世無爭的平凡人,甚至有點自閉傾向,然而命運卻沒能讓他們安分守己,鬼使神差的把他們丟到那個荒謬的世界。他倆就像希臘神話裡被劈開兩半的陰陽人,幾經轉折,終於找到了彼此,成就了圓滿、完整的自己。就我看過的幾部村上作品而論,他的筆觸總是沉著之中帶點冷漠,彷彿世事都被他看透了似的。但看到這最後一段,卻別有一番淡淡的憧憬:

I still don’t know what sort of world this is. But whatever world we’re in now, I’m sure this is where I will stay. Where we will stay. This world must have its own threats, its own dangers, must be filled with its own type of riddles and contradictions. We may have to travel down many dark paths, leading who knows where. But that’s okay. It’s not a problem. I’ll just have to accept it. I’m not going anywhere. Come what may, this is where we’ll remain, in this world with one moon.

有道是「境隨心轉」,雙眼看到兩個月亮,也許不是眼花、不是幻覺,更不是天道逆行陰陽失調,而是心靈出了毛病。

身體出了毛病,自然要對症下藥,同時注意飲食和療養,藉以恢復元氣。還沒發病的時候,也應該培養良好的飲食和起居習慣,增強體質。然而心靈生了病,又可以怎樣治療呢?

從今年的親身經歷中,深深體會到香港真的病了,而且病情不輕,令人擔憂。從自己無端被人誤會、謾罵、起底和滋擾,到有人因為意見不合而結怨、反目、割席,甚至以偏概全,互相攻訐,實在慘不忍睹。香港,到底還有沒有言論自由?還是不是那個海納百川、各自精采的開放社會?

伏爾泰有句名言,據說並非出自他口,而是朋友歸納其思想後寫下的:「我不同意你的觀點,但是我誓死捍衛你說話的權利。」在一個真正有容乃大的社會,有誰說話不中聽,當然可以據理力爭,或者嗤之以鼻,甚至充耳不聞也行,為甚麼要攻擊說話的人?所謂「甲之熊掌,乙之砒霜」,為甚麼只許認同,不能批評?為甚麼有誰敢說個「不」字,一律視之為惡意中傷?為甚麼不能看作一針見血的逆耳忠言?一味曲意護短,甚至指鹿為馬,不肯面對現實,能解決問題嗎?

多年來,關於你的流言蜚語無日無之,你總是秉持「清者自清」的原則,少有辯解。老實說,以前不知道這份壓力有多沉重,如今親歷其境,才明白你原來有多勇敢。我只是一個杞人憂天、思慮太多的普通人,勇氣和膽識遠不如你,最怕那些是非短長會影響生活、連累他人。俗語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今年發生的一切,於我而言就是難以磨滅的蛇嚙。如果我孑然一身,沒家庭、沒朋友、沒牽掛,也許我的膽量會稍微大一點。可惜我必須顧慮萬全,只能做個敢怒不敢言的膽小鬼。

其實今年也不是沒有值得高興的事,我尤其感激天父俯應我絮絮叨叨的祈禱,老媽和朋友的難關都平安度過了;只是煩心的時候太多,放懷的時候實在太少。另外還有些事情只是盡己所能,踏出了一步,最終能否成事,現在仍是難料,也就不必多說了。待日後收到好消息時,咱倆再盡情慶祝吧!你也要多關照我才行啊!

好了,今年這碗苦水也夠倒胃口了,還是就此打住吧。祝你、Ann姊和各位老友新年快樂!

Truly yours,

Monday, 29 December 2014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四看《紫釵記》

經典戲寶可搬演數十年不輟,自然要故事動人、音樂悅耳、表演可觀,才能吸引觀眾一看再看。即使開山祖師引退了,門下弟子或後學新晉重演之時,到底是亦步亦趨蕭規曹隨,抑或另闢蹊徑而不踰規矩?這份懸念也是推動觀眾入場的因素之一。

於我而言,只要能夠自圓其說,推陳出新、不落俗套,自是最好不過。如果人人演來如倒模造餅一般,還有甚麼意思?看祖師爺爺、奶奶的電影,或聽他們的錄音不就得了?為甚麼還要看別的呢?但以香港因循保守的社會風氣,加上市場主導的營運方式,必須迎合大多數觀眾的期望與審美眼光,要創新談何容易?有時明知戲文犯駁不通,或表演方式未臻完善,甚至穿戴不符劇情和人物,也可能礙於觀眾喜歡或其他因素而不敢稍動分毫,充其量只能在旁枝末節上略作調整。這固然是現實凌駕理想的無奈,但有時也不禁令人凜然警惕,做觀眾應要放下先入為主、厚古薄今的包袱,不能太拘泥,以免成為妨礙藝術創作和發展的幫凶。

就是因為深知別出心裁、擺脫桎梏之不易,所以每看到有人知其不可而為之,總是忍不住興奮和感動。最近重看《紫釵記》,見到司徒翠英扮演的盧太尉一改慣例,沒有「開臉」(即畫臉譜),不禁一陣驚喜。盧太尉雖是反派角色,竊以為卻不一定要「開臉」,應容許個別演員按照自己對劇情和角色的體會而選擇,不必奉為定制。何況同是反派角色,《帝女花》的清帝、《九天玄女》的閩王等也沒有畫臉譜啊。為甚麼偏對盧太尉或某些角色有此規限呢?

可能因為少了臉譜油彩,司徒翠英扮演盧太尉時那些凌厲、銳利的眼神,看得分外清楚,又是另一意想不到的精采處。無論是第一場亮相時的威嚴自負,抑或第五場設局的老奸巨滑,盡在雙眼一瞪一收之間,頗能震懾觀眾。只可惜結局時稍露疲態,以逸待勞、志在必得的感覺略嫌不足。另外,拋鬚、捋鬚等表達人物情緒的技巧未見充分,表演手法稍為單薄,但鬚生非她所長,以這個行當扮演盧太尉只屬客串性質,也不必苛求於人了。

譚穎倫在新秀匯演再度分飾崔允明和黃衫客,較兩年前大為進步,對人物的體會更深刻,表達手法也更細緻,實在可喜可賀。個人較欣賞崔允明的部分,從亮相時的略帶沙啞的聲線、微覺遲鈍的舉止、較為內斂溫和的表情,可見揣摩人物的認真和用心。但少數唱段的節奏仍略嫌太快,如第一場向盧太尉介紹李益那段木魚,顯得有點匆促,不太合適。我明白《紫釵記》戲文極長,在新秀匯演刪掉半場〈花院盟香〉和一些枝節,也要十一點半後才落幕,希望加快演出節奏、縮短時間無可厚非,但要適可而止,而且須注意是否與劇情、氣氛和其他演員的節奏配合。倘若節奏不一,時快時慢,觀感就要大打折扣了。

韋夏卿由喬靖藍飾演,看上去似乎相當緊張,聲線較弱,做工也略顯生澀,但整體表現尚算稱職。王希穎自從去年在《花田八喜》演過春蘭之後多獲派演慧婢,可能因此提高了我的期望,這次看她扮演浣紗卻未見突出。唱、做水準仍可保持,但我本期待多一點讓人物活起來、有別於其他慧婢角色的細節。希望她繼續鑽研,精益求精。倘若能把「慧婢」變成自己的獨門秘技,每次演出也讓觀眾真切感受不同人物的獨特面貌,也不失為一樁美事。

柳御風瓊花女分飾李益和霍小玉,外型匹配,演出投入,感情交流亦算充分,但竊以為兩位仍須在演唱技巧方面多下功夫。至於表演方面,坦白說,原作的影響力實在太深遠,恐怕還得參照前賢的演法,暫時難言自出機杼。看得出兩人很努力,只是希望日後若有機會重演,不妨再仔細玩味戲文,務求身段和動作做得精細些,進一步提升表演的水平。

本來看戲是一件賞心樂事,滿臺俊男美女更是可遇不可求,沒想到竟會造成另類滋擾。大概是生、旦扮相太吸引,話說坐在我旁邊的觀眾,忍不住一邊看戲,一邊用手機向朋友發訊息,報告臺上的俊男美女多麼漂亮。偏偏她手機用的是特大號字體,我又是練了幾十年一眼關七神功的,想避也避不開,實在騷擾之至。觀眾席後方好像有人也是因為用手機,惹惱了其他觀眾,有人更大聲罵他不尊重演員。但在演出期間直斥其非,造成滋擾,又算甚麼呢?另有個坐在我後一排隔幾個位子的觀眾,遇有霍小玉的唱段時,更是情不自禁低聲伴唱,前後左右幾張不勝其擾的臉孔、幾對敢怒不敢言的眼睛回頭瞪著她也視而不見,她那十多歲的女兒卻早給瞧得心裡發毛,一臉惶恐。中場休息以後就不見了她倆,不知是換了座位或是提早離開了。至少在〈劍合釵圓〉沒聽到「環迴立體聲大合唱」,實屬萬幸。看來當局在推行公民教育時,灌輸劇場禮儀、尊重他人靜心欣賞節目的權利等方面,更見迫切呢。

註:上引盧太尉、崔允明及黃衫客之劇照,均直接引用「春暉集:阮兆輝藝術舞臺」facebook專頁之相關連結,謹此說明。

Saturday, 27 December 2014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曹操與楊修》(下)

《曹操與楊修》雖是取材自虛實相間的歷史故事【註】,表演手法卻相當新穎。在布景和燈光設計,以及唸白的用字和節奏等方面,看來竟有點古裝話劇的風味。猶幸穿戴仍是粵劇的傳統服飾,演唱仍是梆黃和小曲,做工仍是虛擬、凝鍊的身段,可算是傳統戲曲與現代話劇元素融合得較流暢悅目的作品。

是次演出的布景、道具設計簡約而實用,卻非傳統的一桌兩椅。如第一場曹操和楊修到郭嘉墳前致祭,舞臺上除了一塊約五呎高的墓碑,以及底景下的小臺階外,甚麼也沒有了,連常見的亭臺樓閣或青山綠水掛幕底景也不用,只有一大塊淺色布幕,配合一片幽藍的燈光,頗能營造孤寂、冷清的氣氛。這個設計也呼應著結局時楊修問斬的布置──只見一輪明月、滿眼鬱紫,楊修就跪在底景中央受刑。此情此景,不用深究戲文,也看得人心情沉重,感慨萬端。

此劇唱段甚多,篇幅亦頗長,梆黃板腔及小曲交錯運用,音樂元素相當豐富。由於多以唱段交代劇情,如第一場曹操與楊修亮相的唱段,加上現場不設字幕,能否使觀眾一聽便明白,對演員唱功考驗不小,咬字、徐疾、頓挫均須仔細琢磨。唸白的遣詞用字和朗誦節奏則稍欠古典味道(儘管這是出於現代人的想像,但那是後話,暫且按下不表),就像我們平日說話一樣,雖然通俗易懂,但稍為不合身分,可再修飾一下。例如楊修臨刑時向妻子鹿鳴女說:「我係人才,唔係奴才!」鹿鳴女答說:「唉,可惜為人主者,要嘅係奴才,唔係人才!」或可改為「為夫讀破萬卷,胸懷天下,豈可卑躬屈膝,奴顏事主?」「唉,可惜為人主者,要嘅就係唯唯諾諾嘅奴才,唔係自負不凡嘅人才啊!」

至於道具方面,製作粗疏的毛病仍未消除,嚴重影響觀感,令人氣結。如第一場墓碑上「郭嘉之墓」四個大字,寫的是唐代才發展成熟的楷書,而不是漢末流行的隸書;墓碑上沒寫官職及封爵,亦於理不合。須知郭嘉是曹操最器重、最信賴的謀士,官至司空軍祭酒,封洧陽亭侯,三十八歲英年早逝,諡「貞侯」。這些銜頭都應該寫在墓碑上,以顯其位。招賢卒衣服上那個「賢」字,竟用上世紀五十年代頒行的簡體字,實在令人啼笑皆非。早前演出《三帥困崤山》,旗幟上「秦兵必死於此」也用上符合時代背景的秦國小篆(至於晉國文字如何寫法,則恐怕難以深究了),為甚麼《曹操與楊修》卻有此疏忽呢?

以招賢卒貫穿全劇,既是劇中人,又是說書人的安排,想是沿襲並發揮京劇的構思,而他的出場方法也值得一記。耳聽得鑼聲一響,背後有人在叫:「招賢呀,招賢!」回頭循聲看去,原來是招賢卒從觀眾席末排出場,邊走邊喊,最後走上舞臺繼續演戲。這個出場方法放諸今日,自然沒甚麼好奇怪,但在粵劇中畢竟仍屬少見。如果此劇於二十多年前首演時也採用這項設計,可想而知定能令觀眾耳目一新。結局時招賢卒鬚眉斑白,暗示招賢多年,未見成效,原是對曹操口稱招賢、心實忌才的辛辣諷刺,但是其餘各人的扮相和舉止毫無老態,彷彿時光只為招賢卒而流逝,饒有深意的表演頓成笑話,十分可惜。

演員方面,各人演出認真、一絲不苟,儘管稍欠火候,但整體表現較預期為佳,令人欣喜。

譚穎倫以淨角(花臉)行當扮演曹操,聲線、舉止均符合人物身分,舉手投足之間亦能表現曹操的老謀深算、狡獪虛偽,甚是難得;但哭祭郭嘉、與倩娘的對手戲兩段,表演稍覺平淡。若要提升表演的層次和感染力,須加強關目和鬚功的運用。

陳澤蕾是油麻地戲院新秀演員中最具書卷氣的一位,由她扮演楊修,可謂得人。竊以為她表現楊修的恃才傲物、耿介自負等氣質相當燙貼傳神,但疏狂不覊方面略覺不足。例如第一場拿著酒壺往祭郭嘉,大概是為了刻劃楊修懷才未遇的不忿、遽失知己的寂寞,表演上或可放肆一點,以表現戲文中楊修狂妄自矜、肆無忌憚的一面。這些性格上的特點,從他膽敢向素未謀面的人直斥曹操愚蠢,又在曹操面前指桑罵槐,說「丞相非在夢中,君乃在夢中矣」,可為印證。

另外,楊修與曹操並馳三十里那場戲,是最具傳統粵劇風味的段落。全場以鑼鼓伴奏,敷演騎馬、窒步、被摔下馬、牽馬等身段,加上兩人各懷鬼胎、互相猜疑的劇情,表演相當可觀。尤其是那些單腿支撐全身進退等騎馬的動作,難度頗高,贏得滿堂掌聲。以前沒看過陳澤蕾表演這類講究腰腿功夫的身段,只見她演來有板有眼,甚覺驚喜。

此劇女角較少,只有曹操養女兼楊修之妻鹿鳴女,以及曹操寵妾倩娘二人。瓊花女扮演鹿鳴女,繼《李娃傳》後再與陳澤蕾合作,兩人外型匹配,看著賞心悅目。大概因為我看第一晚,她看來稍覺緊張,唱、做比較拘謹。黃寶萱飾演倩娘,與曹操甚為合襯,可惜倩娘戲份不多,可供發揮演技之處,只有她往靈堂為曹操送衣,得悉曹操須殺自己圓謊一場。然而那段篇幅甚少,匆匆演來,稍覺平淡。未知是否可以略增幾句倩娘抒情的唱段,再配合那些表達震驚、惶恐、不忍拂逆丈夫等情緒的動作,使表演更吸引、更可觀。

除上述四人外,尚有夏侯惇(高文謙飾)、公孫涵(柳御風飾)、孔文岱(韋子健飾)、招賢卒(郭俊聲飾)、楊修書僮(文華飾)等角色。各人戲份不多,但演來稱職,合作默契亦不差。不過其中夏侯惇作文官佩劍的打扮,看上去不似征戰之中的將軍,教人摸不著頭腦。當時他正參與斜谷之戰,既然楊修身為倉曹主簿,穿戴也與平日略有不同,為甚麼夏侯惇會如此打扮呢?還請高明指教。

附錄:《曹操與楊修》演出劇照


【註】楊修在斜谷之戰因道破「雞肋」之意而被曹操誅殺,只是《三國演義》的虛構情節,並非史實。然而楊修到底因何被誅,史書記載不一,似乎又是一樁懸案。楊修於正史無傳,事蹟僅附見於《後漢書》其高祖父楊震及《三國志》曹植的傳記中。據《後漢書》卷五十四〈楊震傳〉記載,楊修「好學,有俊才」,但因是袁術(袁術於漢末僭稱帝號,天下怨憤,諸侯共伐之,曾兩敗於曹操)之甥,「慮為後患,遂因事殺之」。注文引《續漢書》記述楊修被誅的導火線云:「人有白修與臨淄侯曹植飲酒共載,從司馬門出,謗訕鄢陵侯彰(即曹彰,曹操與卞夫人的長子,曹丕次之,曹植行三)。太祖(即曹操)聞之大怒,故遂收殺之,時年四十五矣。」《三國志》卷十九〈任城陳蕭王傳〉注引《世語》記載更為詳細:「太祖遣太子(即曹丕)及植各出鄴城一門,密敕門不得出,以觀其所為。太子至門,不得出而還。修先戒植:『若門不出侯,侯受王命,可斬守者。』植從之。故修遂以交搆賜死。」另引《典略》則云:「至二十四年秋,公以修前後漏泄言教、交關諸侯,乃收殺之。修臨死,謂故人曰:『我固自以死之晚也。』其意以為坐曹植也。」所謂「漏泄言教」,是指楊修「忖度太祖意,豫作教答十餘條,敕門下,教出以次答。教裁出,答已入,太祖怪其捷,推問始泄。」(《三國志》卷十九〈任城陳蕭王傳〉注引《世語》)「交關諸侯」則指楊修為曹植黨羽,扶助他與曹丕爭奪魏王世子之位。

Wednesday, 24 December 2014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曹操與楊修》(上)

有些人自稱「政治冷感」,不理時事,其實忽略了政治本來就是人生無可避免的事情。武俠小說有言:「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人類為了錢財、權勢、尊嚴或一時意氣而勾心鬥角,就是波譎雲詭的政治。小如同僚爭權奪位、彼此攻訐,大至政黨傾軋、分合無常,不就是一個個刀光劍影的江湖嗎?說到底,人,才是政治產生和存在的根本原因。

也許「政治」二字實在太沉重,所以師長總是避而不談。小時候讀〈楊修之死〉課文,印象中老師沒有從政治權謀的角度分析小說中曹操與楊修的關係,只從待人處世的角度切入,故事的「教訓」就是做人不要鋒芒太露。但老師卻沒有解釋,為甚麼顯露真材實料的本事,便會招人怨恨,甚至自戕其身。如今長大了,自然明白那壓根兒不是藏與露的問題,而是做人要察言辨色、進退有度,才可趨吉避凶。別以為事事一語中的、直言無隱就可以贏得眾口稱譽,殘酷的現實是真話不能隨便說,說多少、怎樣說、幾時說或不必說、不能說,都要再三斟酌。為甚麼呢?只因人性總有缺陷,忠言永遠逆耳,何況人人腦袋構造不同,即使一片苦心對事不對人,也難保對方聽在耳裡,不會淪為居心叵測的譏刺與誹謗。

最近在油麻地戲院看粵劇《曹操與楊修》,正是取材自〈楊修之死〉的劇目。此劇由秦中英執筆,但並非直接改編《三國演義》第七十二回原文,而是二十多年前轟動全國、由尚長榮及言興朋主演的同名京劇,情節、角色均大同小異。

戲文以《三國演義》斜谷之戰為背景,敷演原著「夢中殺人」、「雞肋退兵」、「怒斬楊修」等情節,雜以《世說新語》記載曹操與楊修的軼事,但略有改寫,藉以刻劃兩人的性格,以及他們之間互相倚重而又百般猜忌的微妙關係。劇本多寫曹操對楊修的態度如何改變,以及面臨兩難局面的內心掙扎,但楊修怎樣看待曹操,卻沒那麼明瞭。初看此劇,總覺得劇本對曹操著墨較多,筆觸也較深刻,稍欠預期中兩人勢均力敵、不分軒輊之感。

其中改編自「過曹娥碑」的一段,內容和表演上均有可觀之處。《世說新語》〈捷悟第十一〉記載:

魏武(按:即曹操,曹丕篡漢後追尊曹操為魏武帝,故云)嘗過曹娥碑下,楊修從。碑背上見題作「黃絹幼婦,外孫齏臼」八字,魏武謂修曰:「解不?」答曰:「解。」魏武曰:「卿未可言,待我思之。」行三十里,魏武乃曰:「吾已得。」令修別記所知。修曰:「黃絹,色絲也,於字為『絕』;幼婦,少女也,於字為『妙』;外孫,女子也,於字為『好』;齏臼,受辛也,於字為『辭』;所謂『絕妙好辭』也。」魏武亦記之,與修同,乃嘆曰:「我才不及卿,乃覺三十里。」
編劇就憑「才不及卿,乃覺三十里」這一句,巧妙地把曹娥碑背的文字,改為諸葛亮送來的戰書暗語。楊修一看就明白,曹操叫他先別說穿,並打賭自己十里之內定能猜到。結果兩人並轡驅馳三十里,曹操才猜破其意,無奈依約為楊修牽馬。這一段既刻劃了曹操的自負好勝、言出必踐,楊修的恃才生驕、不知謙退,也埋下了兩人最後決裂的伏筆。每走完十里,曹操和楊修之間的對立也愈趨明顯,頗具層次,亦能營造令人精神繃緊的戲劇張力。編劇似乎認為性格上的嚴重缺陷與衝突,才是導致楊修不得善終的根由。

若從權謀治術的角度分析,楊修是否非死不可?竊以為答案同樣令人無法樂觀。戰國時代韓非早已言明:「夫龍之為虫也,柔可狎而騎也。然其喉下有逆鱗徑尺,若人有嬰之者,則必殺人。人主亦有逆鱗,說者能無嬰人主之逆鱗,則幾矣。」(《韓非子》卷四〈說難第十二〉)撇開史實不談,單就戲文而論,楊修一而再、再而三的揭露曹操隱秘之事,無異於觸逆鱗、捋虎鬚,焉得不死?他也自知命不久矣,所以趕送妻子回鄉,以免連累於她。最後楊修一語道破曹操「雞肋」的含意,夏侯惇聞言,隨即傳令準備退兵,更使楊修犯下妄言唆誘、惑亂軍心之罪。站在曹操的立場細想,被下屬如此這般毫無忌憚的道破其盤算,心理上固然難堪,管理上亦無法服眾立威。即使他胸襟再寬、再愛才如命,也總有忍無可忍的時候。道理很簡單:曹操貴為丞相,挾天子以令諸侯,聰明才智竟比不上掌管糧餉和軍資的主簿?那麼滿朝文武、連營士卒,為甚麼還要聽命於他?曹操亦深知楊修為人,就是自矜才華、口沒遮攔,誓要壓倒他人才甘心;所以若要楊修閉嘴,只得把他殺掉。

耐人尋味的是,以楊修博覽群書、聰明絕頂,怎會不明白虎威難犯的道理?他屢次犯禁,為的又是甚麼?逞一時之快?博取他人讚賞?希望曹操痛改前非?抑或像楊修自己說的,也是為冤死的孔文岱報仇?依我看,無論是哪一個原因,均反映了楊修不懂人情世故的書獃子特質──人家還沒開口就搶先爆料,甚至越俎代庖,儘管億則屢中,其實毫無尊重可言,十分討厭。如果他以為直斥其非就可以迫使曹操改弦易轍,也未免天真得過了頭。人總是不肯認錯的,而且多是吃軟不吃硬,尤其是像曹操這種才智卓絕、權勢滔天、桀傲難馴的梟雄,何懼人家流長蜚短?為甚麼要認錯?有時為了一口氣耍起潑來,索性一錯到底趕盡殺絕,也沒甚麼好奇怪。若說為孔文岱報仇,那就更屬無稽之談。報仇?怎麼報?令曹操下詔罪己,當眾認錯?曹操託詞自己患有「夢中殺人」之惡疾,又命人厚葬孔文岱,在他而言已是一種顧全顏面的認錯方式,難道楊修看不出來?曹操這樣做,楊修當然不會滿意,但曹操連「夢中殺人」的藉口也編得出來,可見他極重體面,若有人膽敢直斥其非,可謂跟找死沒分別。其實只要楊修設身處地細想一下,不難明白曹操的心意。既然他不給曹操面子,連對方辛苦經營的下臺階也拆掉,落得如此下場也沒甚麼好抱怨了。

戲文還有一個相當大的破綻:為甚麼楊修沒有私下傳令準備退兵,竟獲罪問斬;夏侯惇是實際下令的始作俑者,卻可以置身事外?戲文沒告訴觀眾的是,夏侯惇是曹操的堂兄弟【註一】,又是驍勇善戰的得力猛將,親厚無比【註二】,待遇自然不可與外人同日而語。其實只要按照《三國演義》原著,安排楊修猜破啞謎後下令準備撤退,夏侯惇見狀跟隨,被曹操發現;甚至讓夏侯惇或戲文裡專門搬弄是非、阿諛奉承的公孫涵密報曹操,亦未嘗不可。編劇為甚麼寧可留下破綻,也要如此編排?可能是為了營造曹操喜怒無常、親疏有別、心狠手辣的形象,同時由書僮向楊修報訊,出人意表的戲劇效果更為強烈。但當日楊修告訴夏侯惇「雞肋」的深意,似乎早該料到他不會聽完便算,而是有所行動,甚至引起曹操注意。如今楊修大吃一驚,未免有點犯駁了。

縱觀全劇,《曹操與楊修》的故事尚算流暢,兩個主角的性格描寫亦相當深刻,其餘配角也做到形象鮮明,甚是難得。劇本對曹操的描寫較為清晰,他對楊修態度的轉變、面對艱難抉擇的煎熬,寫來均具層次與張力,頗能吸引觀眾。可惜結局時兩人盡傾肺腑的戲份稍嫌平淡,難以營造兩人惺惺相惜而又不得不結怨的無奈。至於楊修的性格,則仍嫌隱晦難明,尤其是他對曹操的態度,相當曖昧複雜,看得人一頭霧水,在這方面似乎尚有修訂的餘地。

附錄:《曹操與楊修》演出劇照


【註一】《三國志》卷一〈魏志‧武帝紀〉記載,曹操之父曹嵩,官至太尉,乃東漢桓帝時中常侍大長秋曹騰養子,但「莫能審其生出本末」。裴松之注引吳人作《曹瞞傳》及郭頒《世語》云:「嵩,夏侯氏之子,夏侯惇之叔父。太祖(即曹操)於惇為從父兄弟。」「從父」為伯父和叔父的統稱,「從父兄弟」即伯父或叔父的兒子,也就是堂兄弟,古書多簡稱為「從兄弟」。「中常侍」及「大長秋」均為東漢內官名稱,由太監擔任。中常侍「掌侍左右,從入內宮,贊導內眾事,顧問應對給事」,大長秋則「職掌奉宣中宮令。凡給賜宗親,及宗親當謁見者關通之,中宮出則從」,都是親侍皇帝左右,負責傳達皇令、統率內宮諸事的重臣。詳見《後漢書》卷一百一十六〈百官志三〉、卷一百一十七〈百官志四〉。

【註二】《三國志》卷九〈魏志‧諸曹夏侯傳〉記載:「太祖軍於摩陂,召惇常與同載,特見親重,出入臥內,諸將莫得比也」。夏侯惇隨曹操連年征戰,功勛卓著,官至大將軍(僅次於大司馬或太尉的高級武官),死後諡「忠侯」,弟弟夏侯廉及兒子夏侯楙均封「列侯」(漢代二十等爵位中最高者),七子二孫亦封關內侯(漢代爵位中第二高者)。討伐呂布期間被流矢射瞎左眼,軍中稱他為「盲夏侯」。

Thursday, 11 December 2014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丹鳳飛臨野鶴家》

孟子說:「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可是在現實生活中,要做一個傲骨錚錚、絲毫不為財富和權勢動搖意志的大丈夫,的確不容易。沒料到《丹鳳飛臨野鶴家》的男主角上官雲鶴,竟是這麼一個剛直耿介的君子,在通俗諧趣、娛樂至上的「七字戲」中,可謂難得一見。

倘若落拓窮途,饑寒交迫,欠債未還,難得有人無條件送來一錠金,以解燃眉之急,你會接受還是拒絕?偏偏上官雲鶴認定了丹鳳公主妄作威福,嚴詞拒絕,頭也不回的走了。後來他高中狀元,皇帝即席命題,有意從三甲進士之中欽點駙馬。上官雲鶴卻心繫愛侶瓊花(其實是丹鳳公主與宮娥、侍衛失散後假冒的),寧交白卷棄權。最後他被皇帝強行賜封駙馬,在新房卻膽敢對「素未謀面」的公主不理不睬,聲言即使放棄功名,也不肯負盟另娶──其實他跟瓊花只是訂了情,尚未婚配。也許有人覺得上官雲鶴迂腐已極、酸不可耐,但他只是恪守自己堅信的道德原則,除了連累書僮陪他挨餓抵冷之外,也沒影響到其他人,有何不可?如果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以卵擊石、螳臂擋車是值得褒揚的「壯舉」,又何必嘲笑上官雲鶴這一點微末的堅持呢?當日他和化名瓊花的公主結義金蘭後,公主提出變賣釵鈿助他還債,以答謝他收留自己,他又何嘗拒絕了?可見他不是食古不化的酸秀才,也不是蔑視女性的大男人,只是自尊心重,受不了人家瞧不起他而已。

文華飾演上官雲鶴,扮相較以前改善不少,無論是戴方巾的窮秀才、穿官衣的狀元郎或披蟒戴盔的駙馬爺,皆俊朗有神采。關目和表情也相當豐富,但在前半部未發跡之時,神情、舉止仍嫌太自信,不夠落拓。她表現人物脾氣倔強、正直老實等性格特點,沒錯是很傳神了,但除夕夜天寒地凍,為怕債主臨門,連回家也不敢,晚飯又沒處張羅的窮苦寒傖,則未算燙貼。其中的分寸,仍須再三斟酌。

由小生行當扮演的張文風,是一個相當有趣的人物,可謂古代「高富帥」的代表。若論角色功能,他與丑角扮演的董成,是負責插科打諢的一雙活寶。若論人物塑造,其性格、身世、言行等,又處處與上官雲鶴構成強烈對比。例如張文風油嘴滑舌、愛出風頭;上官雲鶴卻沉默寡言、莊敬自持。張文風是尚書之子,家財萬貫;上官雲鶴雖同是宦門子弟,卻已家道中落,而且赴考途中染病,欠下一身債。張文風本來鍾情於表妹方玲玉,遇上更美貌的公主卻見異思遷,甚至不惜收買董誠設下迷魂局,企圖一親香澤。上官雲鶴素知方玲玉暗戀自己,卻始終不假辭色。後來邂逅瓊花,也沒怎麼注意她的容貌;只因兩人搶奪一張禦寒的破蓆,無意間捲在一起,他才瞧清楚瓊花的樣子,開始有一點心動。然而後來兩人同住,也一直以禮相待。

文軒以她一貫活潑生動、大開大闔的方法演繹張文風,形神兼備,入木三分,也逗得觀眾嘻哈不絕。其中與董誠的幾段對手戲最滑稽,臨場應變也反應迅捷,幾乎沒有破綻;若說那是兩人故意搞笑的點子,觀眾也未必質疑。但嫌某些「爆肚」的段落拖得稍長,例如第三場張文風試圖收買董誠那一節,既沖淡了氣氛,也使戲文顯得不夠緊湊。另外,張文風在前半部盡是嘻皮笑臉,一副不學無術的紈褲子弟模樣,誰知他在後半部竟是三甲進士之一,不是榜眼就是探花,頗出人意料之外。為免人物前後差距太大,張文風在前半部的搞笑部分可能要略為收斂,方合身分。

董誠是上官雲鶴的書僮,雖然有點勢利、頑皮,總算忠厚老實,沒丟主人的臉面。譚穎倫沒吊眉扮演董誠,甚是稱職,掌握插科打諢的分寸也有進步。例如第一場上官雲鶴在臺前自報家門,董誠在臺後守著字畫攤子,閒極無聊作幾下拍蒼蠅的動作,既可搞笑,又符合慘淡經營的處境,猶幸未算喧賓奪主。至於動作的幅度和次數,則仍可斟酌。

談女角之前,先容我打個岔:那些字畫道具都是文具店常見的電腦印刷雋語條幅,而且內容太現代,好像有甚麼「人生目標」等字眼,未免太不合適了。這是古代書生街頭賣字會寫的內容嗎?故事既然發生於除夕,為甚麼不寫幾張揮春,或任何戲文也用得著的對聯、詩詞之類呢?道具完全脫離了時代背景,就像當日《秋雨菱花姊妹情》那柄塑膠掃帚一樣,怎麼看怎麼刺眼;戲文再好,觀眾也無法投入了。也許有人會說:「除了你這吹毛求疵的傢伙,誰會注意呀?」恕我直言,沒人注意、沒人投訴,不等於做法就是合理或正確。至於箇中的原因,到底是掛一漏萬,抑或濫竽充數,自是無從稽考,只盼工作人員多加注意,不要掉以輕心。

相較之下,戲文對幾位女角著墨較少,性格不及幾位男角鮮明;其中方玲珠的形象又比丹鳳公主更立體些。方玲珠和妹妹方玲玉都是張文風的表妹,估計也是生於官宦之家,亮相時卻是一身短衣的俠女打扮,頗具新鮮感。難得的是,方玲珠儘管鍾情於上官雲鶴,但沒有預期中的刁蠻潑辣,舉止爽朗,亦頗具大家閨秀的風範,只是喜歡跟表兄抬槓,俏皮、活潑之餘也不失體統。方氏姊妹也確實武藝非凡,尤其是方玲珠,後來因為平定亂賊有功,蒙皇帝收為義女,所以結局才可上演二女爭夫的場面。但這最後一段戲欠缺《紫釵記》〈據理爭夫〉的戲劇張力,又緊接上官雲鶴和丹鳳公主從試探到相認的高潮,加上開始時那宮娥勸說公主試探駙馬的口古實在太冗贅,最後只能草草收場了。唐宛瑩梁慧珠分飾方玲珠、方玲玉姊妹,表現恰如其分。可惜礙於戲文,發揮機會有限。

儘管丹鳳公主是女主角,也勇於爭取自己的幸福(無論是上官雲鶴收留她或皇帝欽點駙馬,都是她主動提出的),但總有點花瓶的意味,始終不及幾位男角搶眼。靈音飾演丹鳳公主,扮相、唱功和表演俱不俗,但可能由於劇本失色之故,感覺稍嫌平淡,只有與上官雲鶴爭奪破蓆那一段較可觀。話說兩人輪流爭用破蓆裹著身子取暖,你捲來我捲去,結果把兩人捲在一起,四目交投的一瞬間,竟燃著了愛的火苗。那「搶蓆」的場面固然惹笑,最後一段也不失浪漫溫馨,構思甚是巧妙。若要吹毛求疵,只嫌兩人的動作不夠細緻,失諸浮躁,稍欠戲曲身段應有的美感。我明白這類劇目但求博人一粲,藝術成分本來就不高,發揮餘地亦有限,能設計這段「搶蓆」的表演,已屬不易。但能否運用適當的表演技巧,彌補劇本的不足,使平庸的戲文更顯精采,始終是專業演員應盡的責任。哪怕只有一小段,總勝於囫圇吞棗,照本宣科。

總的來說,《丹鳳飛臨野鶴家》的故事頗為流暢,破綻亦少。深刻動人的題旨是談不上了,但作為一齣通俗小品,情節和人物尚算完整,亦具妙趣,值得一看。

附錄:《丹鳳飛臨野鶴家》演出劇照

Monday, 8 December 2014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四看《獅吼記》

年紀愈長,閱歷漸豐,處境和情懷不再,對某些事情的想法或感受,或會有所改變。如今人到中年,偶然重讀一本書,或重看一齣戲,發覺跟少年時感受截然不同,正是為此。大概這就是所謂「境隨心轉」。換言之,事情的本質未必有變,而是自己的眼睛和腦袋已非昨日了。

最近身心俱疲、寢食難安,抽空看了一場《獅吼記》解解悶兒。既是即興而為,自然無甚期望,沒料到竟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

多年來一直很在意柳玉娥是否因愛成癡,而非心理變態的虐待狂;陳季常是否忍無可忍憤起反抗,卻不是「早懷私心存異向」,總覺得這些才是打通人物和情節不可解之處的關鍵。如今卻想,這可能有點一廂情願──刁潑橫蠻的,可能正是因為自幼驕縱成性;窩囊怯懦的,大概只是天生一副不打不痛快的賤骨頭,未必就有甚麼值得同情的隱衷。鍥而不捨的為他們找藉口、釐清來龍去脈,未免太多管閒事了。不禁要問自己一句:為甚麼不能接受他們就是那副不太討好的德性呢?

本來嘛,看戲是為了散心、解悶,當然是賞心悅目為要。但如果因為這樣而要求戲文全是沒有反派、一片祥和愉悅的桃花源,又未免矯枉過正了。戲曲的本質就是要反映現實、諷刺時弊,寓褒貶於嘻笑怒罵之中,以達到勸善懲惡、移風易俗、教化民心的目的。人性有善有惡,心腸有好有壞,若戲文把那些醜陋的嘴臉放大一些,以嘲弄、戲謔的方式痛下針砭,也算是遙向先秦俳優以滑稽言行諷喻政治的傳統致敬,又有何不可呢?

也許,唐先生心目中的柳玉娥和陳季常,根本沒有我一直想像的那麼複雜,而像電視劇裡那些「才一日,閒爭十二場」的鬥氣冤家,只為搞笑而搞笑,沒甚麼道理可言。若要追究他們到底是否真心喜歡對方、夫妻之情有多深厚,可能完全捉錯用神。但見柳玉娥與陳季常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床頭打架床尾和」的花槍耍得不亦樂乎,哪怕燭光杖影血肉橫飛,敢情這就是「打者,愛也」的另類溝通方式,只有局中人能得箇中三昧,我等塘邊鶴再看不順眼,也無從置喙了。

戲文裡的蘇東坡和他的堂妹琴操,又是耐人尋味的一雙活寶。雖說蘇大鬍子關心老友,不忍心也看不慣他在嬌妻面前卑躬屈膝、尊嚴盡喪,但教人休妻,總是有虧德望之事;蘇大鬍子再疏狂不覊,畢竟是朝廷重臣,總得顧忌三分吧?看他在金鑾殿眾目睽睽之下,仍以言語擠兌柳玉娥,猶如欲置之死地而後快,真是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他為何如此憎厭柳玉娥。莫不是他為老友抱不平只是表面的幌子,人家成雙成對如膠似漆,才是戳中了他內心的隱痛?所以電影版才要把琴操改成跟他非親非故,最後人有我有皆大歡喜?

蘇琴操為逃避皇帝選美而甘心委身為夫子妾,本來是全劇最值得同情的人物。然而看她在南山與蘇大鬍子「合謀」如何色誘陳季常,存心騙去他那御賜的碧玉錢,言行頗工心計,沖淡了她張皇失措、憂急如焚等容易令人同情的感覺。琴操久處深閨,卻原來甚諳男女交往之道,也懂得鑑貌辨色,幾句話就把陳季常收服,實在不容小覷。也許有人覺得琴操未免太自私了些,然而火燒眉毛、生死存亡之際,誰有功夫計較是非曲直?誰敢說自己親歷其境時,一定循規蹈矩,不違良心?

儘管《獅吼記》歷演不輟,其實難稱佳作,主要因為陳季常這人物有點前後矛盾,教人摸不著頭腦。看罷戲文,他到底是否真心喜歡柳玉娥,我始終不敢妄言。柳玉娥向丈夫濫施苦刑,是為了「百年獨佔枕邊情」的因愛成狂,抑或明目張膽的虐夫成癖,也教人難以定奪。至於這些疏漏破綻,是唐先生故意跟演員和觀眾開的玩笑,還是多年傳抄手誤而致,則無從稽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