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8 December 2014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四看《獅吼記》

年紀愈長,閱歷漸豐,處境和情懷不再,對某些事情的想法或感受,或會有所改變。如今人到中年,偶然重讀一本書,或重看一齣戲,發覺跟少年時感受截然不同,正是為此。大概這就是所謂「境隨心轉」。換言之,事情的本質未必有變,而是自己的眼睛和腦袋已非昨日了。

最近身心俱疲、寢食難安,抽空看了一場《獅吼記》解解悶兒。既是即興而為,自然無甚期望,沒料到竟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

多年來一直很在意柳玉娥是否因愛成癡,而非心理變態的虐待狂;陳季常是否忍無可忍憤起反抗,卻不是「早懷私心存異向」,總覺得這些才是打通人物和情節不可解之處的關鍵。如今卻想,這可能有點一廂情願──刁潑橫蠻的,可能正是因為自幼驕縱成性;窩囊怯懦的,大概只是天生一副不打不痛快的賤骨頭,未必就有甚麼值得同情的隱衷。鍥而不捨的為他們找藉口、釐清來龍去脈,未免太多管閒事了。不禁要問自己一句:為甚麼不能接受他們就是那副不太討好的德性呢?

本來嘛,看戲是為了散心、解悶,當然是賞心悅目為要。但如果因為這樣而要求戲文全是沒有反派、一片祥和愉悅的桃花源,又未免矯枉過正了。戲曲的本質就是要反映現實、諷刺時弊,寓褒貶於嘻笑怒罵之中,以達到勸善懲惡、移風易俗、教化民心的目的。人性有善有惡,心腸有好有壞,若戲文把那些醜陋的嘴臉放大一些,以嘲弄、戲謔的方式痛下針砭,也算是遙向先秦俳優以滑稽言行諷喻政治的傳統致敬,又有何不可呢?

也許,唐先生心目中的柳玉娥和陳季常,根本沒有我一直想像的那麼複雜,而像電視劇裡那些「才一日,閒爭十二場」的鬥氣冤家,只為搞笑而搞笑,沒甚麼道理可言。若要追究他們到底是否真心喜歡對方、夫妻之情有多深厚,可能完全捉錯用神。但見柳玉娥與陳季常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床頭打架床尾和」的花槍耍得不亦樂乎,哪怕燭光杖影血肉橫飛,敢情這就是「打者,愛也」的另類溝通方式,只有局中人能得箇中三昧,我等塘邊鶴再看不順眼,也無從置喙了。

戲文裡的蘇東坡和他的堂妹琴操,又是耐人尋味的一雙活寶。雖說蘇大鬍子關心老友,不忍心也看不慣他在嬌妻面前卑躬屈膝、尊嚴盡喪,但教人休妻,總是有虧德望之事;蘇大鬍子再疏狂不覊,畢竟是朝廷重臣,總得顧忌三分吧?看他在金鑾殿眾目睽睽之下,仍以言語擠兌柳玉娥,猶如欲置之死地而後快,真是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他為何如此憎厭柳玉娥。莫不是他為老友抱不平只是表面的幌子,人家成雙成對如膠似漆,才是戳中了他內心的隱痛?所以電影版才要把琴操改成跟他非親非故,最後人有我有皆大歡喜?

蘇琴操為逃避皇帝選美而甘心委身為夫子妾,本來是全劇最值得同情的人物。然而看她在南山與蘇大鬍子「合謀」如何色誘陳季常,存心騙去他那御賜的碧玉錢,言行頗工心計,沖淡了她張皇失措、憂急如焚等容易令人同情的感覺。琴操久處深閨,卻原來甚諳男女交往之道,也懂得鑑貌辨色,幾句話就把陳季常收服,實在不容小覷。也許有人覺得琴操未免太自私了些,然而火燒眉毛、生死存亡之際,誰有功夫計較是非曲直?誰敢說自己親歷其境時,一定循規蹈矩,不違良心?

儘管《獅吼記》歷演不輟,其實難稱佳作,主要因為陳季常這人物有點前後矛盾,教人摸不著頭腦。看罷戲文,他到底是否真心喜歡柳玉娥,我始終不敢妄言。柳玉娥向丈夫濫施苦刑,是為了「百年獨佔枕邊情」的因愛成狂,抑或明目張膽的虐夫成癖,也教人難以定奪。至於這些疏漏破綻,是唐先生故意跟演員和觀眾開的玩笑,還是多年傳抄手誤而致,則無從稽考了。

5 comments:

  1. 我預傋看下一期[獅吼記]。
    做乜攪到..身心俱疲、寢食難安?保重呀朋友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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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嗯,希望你看得愜意。
      其實我也不太清楚為甚麼會這樣,可能是工作,也可能是另外一些深藏著連自己也意識不到的問題。我會的,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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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我看一些有關的書籍,其實舞台版一開始也是把蘇東坡和琴操湊成一對的,不過過程比較複雜:本來二人是堂兄妹關係,一開始由琴操的母親出來向東坡託付之類,到了最後這個姑母又再走出來說琴操其實不是親生,結果讓他們結成一對。我想是改編電影時覺得這安排來得太迂迴,所以改成表兄妹,再在後來的演出中就索性連這個年晚煎堆的安排都刪掉了。

    不過我對兩個版本的琴操倒有另一種感覺,我反而覺得電影的琴操反倒有點令人浮想聯翩:尾場把同情玉娥的唱段轉了給東坡,還煞有介事的喊了句「唔好飲呀」,反倒把玉娥激得馬上一飲而盡,還安排季常向她埋怨「你對我咁嘅眼波,你對我咁嘅媚態,我有乜法子唔千年道行一朝喪呢?」,「形象正面」的同情唱段沒有了,還加入一段側面的埋怨,實在有點耐人尋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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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其實琴操這個角色挺有趣的,在不同版本的不同面貌,可能反映編劇如何看待這個角色的一些玄機。琴操之母將女兒託付給蘇東坡那個版本我沒聽說過,小時候第一次看是電影版。早期看現場演繹也沿用電影版的設定,近年重看則改成現在YMT的樣子,即琴操是東坡堂妹,發還原籍,沒有跟東坡湊成一對。站在女性立場,這是最好的結局。年晚煎堆的安排實在太瞧不起女性了--把琴操推來讓去,又置她的意願和尊嚴於何地呢?
      呵呵,你倒看得仔細。電影版我很久沒重溫了,也許遲些應該趁假期好好樂上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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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其實我是看了楊智深的《唐滌生的文字世界》中的文章才意識到當中的蹊蹺之處。我比較遲在現場看,早已改成發還原籍了。其實我也覺得年晚煎堆實在有點無謂,不過粵劇就喜歡這樣安排,現在改成這樣反而顯示了觀念的進步呢,哈哈,因為琴操本來也不想進宮而已,發還原籍正好是求仁得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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