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24 January 2015

心裡有個林黛玉--看罷《金玉緣》(下)

相較寶釵的內斂、成熟和世故,黛玉的率性、細膩與敏感,未必更討人歡喜,但相信不少人會心生嚮往──哪個不想愛哭就哭、想笑就笑,受了委屈,還有個體己知心侍候身旁,出盡水磨功夫哄自己開懷?

所以,少年時初讀《紅樓夢》,已覺得黛玉不吃人間煙火,形象朦朧縹緲,不太真實。就像一座遙不可及的海市蜃樓,儘管美麗絕倫,卻教人難以捉摸。

不過,正如周星馳在《少林足球》大聲疾呼:「如果人生沒夢想,跟一條鹹魚有甚麼分別?」且不論一個人的夢想可以多麼離經叛道(殺人放火、姦淫擄掠等危害他人的罪行自然不算),對於那個人來說,有夢想的人生總比沒夢想來得充實。因為,至少人生有了生存的希望、奮鬥的目標,就像隨身帶著地圖或指南針,在紛擾迷茫的紅塵中,不容易迷失方向。

然而,夢想和現實從來難以兼得,就是因為兩者所指引的方向,往往南轅北轍。雖說地球是圓的,理論上一個往東、一個向西,總有一天殊途同歸。可惜人生苦短,不是每個人都那麼幸運,有能力、有時間圍繞地球走一遭。我們經常看到或經歷的,就是兩邊腦袋打架。為免把自己撕成兩半,或者弄得精神分裂,最後不得不忍痛二選其一。

雖說讀了《紅樓夢》這許多年,我至今不太清楚黛玉的夢想是甚麼;但看罷《金玉緣》,卻肯定寶玉的夢想就是黛玉。從〈探傷證情〉一場所見,黛玉象徵了寶玉追求性靈自由、擺脫禮教枷鎖的夢想,寶釵則代表著門第、功名、財富等現實的束縛與價值觀。倘若說寶玉深愛黛玉是因為兩人性情契合,世上只有黛玉明白他的心情、認同他的想法,毋寧說寶玉最終拋家棄玉,其實是選擇了夢想,全盤放棄了現實。換言之,黛玉和寶釵,就是寶玉心中夢想與現實的投射。

我不是信口胡謅的。在〈探傷證情〉一折,黛玉和寶釵先後到怡紅院探望寶玉,在背景音樂襯托下表演多種身段,一左一右把病塌上的寶玉夾在中間。不過射燈並沒有落在兩人身上,而是直射寶玉,看上去就像兩個迷離婉約的女子在寶玉夢中起舞一般。看到這裡,腦袋「嗡」的一響,倏地記起「紅學」有所謂「釵黛合一」之說。「釵黛合一」源自《紅樓夢》第四十二回脂硯齋【註】的批語:「釵、玉名雖二個,人卻一身,此幻筆也。今書至是回時已過三分之一有餘,故寫是回,使二人合而為一。請看黛玉逝後寶釵之文字,便知余言不謬矣。」批語寫得清楚明白,寶釵與黛玉的形象,其實源於同一個人。曹公親筆「黛玉逝後寶釵之文字」早已散佚,無從稽考,也不須深究那「人卻一身」到底是誰,至少我們知道,釵、黛是某個人兩種面貌投射出來的形象。循著這個方向細想,若把她們理解為寶玉心裡兩種思想的象徵,有何不可?這項假設同樣符合「釵黛合一」的主張,不過把某個未知是否存在的神秘女子,換成寶玉的腦袋和心靈罷了。

倘若上述推論成立,《金玉緣》劇名的反諷意味也就呼之欲出了。俗語常說「金玉良緣」,但以黃金、美玉衡量的婚姻,就一定是「良緣」了嗎?以寶玉和寶釵的「金玉緣」為名目,其實卻是敷演這段為俗世認可的姻緣失敗之始末。若是兩情不能相悅,即使身外之物多麼匹配,到頭來也不過是一場幻夢。看到〈哭靈夢醒〉,寶釵在黛玉的靈牌前,拾起寶玉拋下的通靈之寶哭得肝腸寸斷,可謂我見猶憐。物在情亡、人面全非,又是一番甚麼滋味?

編劇最後安排寶玉與黛玉重續木石前盟,希望「為人心帶來安慰,讓美好的憧憬永存世間」。於我看來,更似是鼓勵觀眾人人心裡有個林黛玉,只要夢想不滅,終有一天如願以償。

按:上引《金玉緣》劇照直接引用「天馬菁莪粵劇團」Facebook專頁的《金玉緣》照片簿連結,謹此說明。


【註】「脂硯齋」是《紅樓夢》批語的作者自稱,真實身分至今成謎。其批語對書中情節、人物、隱語等多有提示或說明,所以紅學家認為他應與曹雪芹關係十分密切,並對《紅樓夢》寫作過程相當熟悉,但其身分一直無法考定。

5 comments:

  1. [紅樓夢]真育說不完的夢話,總覺書中女子各有其可愛之處,不過,我還是偏愛黛玉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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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對啊,所以《紅樓夢》真是百看不厭。任何年紀,不論個性或閱歷,總會找到引起自己共鳴的情節或人物。
      若論原著人物,我還是最愛探春,感覺自己性情跟她最相近,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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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Anonymous4:19 pm

      少時愛黛玉多些,現在,卻佩服探春的氣性、才能和願意理解寶釵的虛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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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Anonymous10:20 pm

    佈景很漂亮啊,照片拍來多麼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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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賈真7:27 pm

    最愛湘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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