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14 March 2015

一臺大戲(中)

今年西九文化區戲曲中心「粵劇新星展」,安排兩組演員主演全劇《佘太君掛帥》《辭郎洲》,每組各演兩晚,掀起了臺上臺下兩番熱鬧。雖說「人比人,比死人」,比較也未必公道,但既是有緣同臺,自然無可避免。坦白說,觀眾遇上這些場面,更見目光如炬,誰高誰下一目瞭然,評頭品足不亦樂乎,心情總是愉快的。儘管不近人情,卻是千真萬確。臺上演員務求脫穎而出,也會分外賣力。所以說,舞臺是炎涼地,實在半點不假。

我深信人人各有短長,比較其實沒甚麼意思;臨時決定補看第二場由不同陣容主演的《佘太君掛帥》,就是想瞭解一下兩組人演來有何分別。我在意的是差異,不是高低。畢竟彼此天賦、師承、訓練模式均不一樣,根本無從比較。例如有些人扮相特別亮麗、搶眼,身手也了得,但聲線和唱功稍遜;有些人嗓音嘹亮、唱功上乘,但武藝略有不及;有些感情分外投入,表情細膩,別有一股懾人的魅力;有些則唱、唸、做、打的造詣較平均,令人看得愜意;又有些演員揣摩和表達人物的能力較強,雖然未必有哪一項技巧特別矚目,但無論他們演甚麼角色,總能教人信服、令人動容。如此千差萬別,你叫我怎麼比?勉強要比,對大家都不公平。所以我無意逐一指出他們表演上的優劣,只想讚揚一下他們用心演出的誠意與努力。這是有目共睹的,絕對毋庸置疑。只盼日後他們在其他場合的演出,儘管各項條件和環境因素未必盡如人意,仍能貫徹這份認真和嚴謹的態度──這是觀眾對演員最基本的期望。

此外,我觀察到一些易受忽略或尚待改進的細節,希望提出來作個參考,亦敬請識者指正。

戲曲是講究情感交流的表演藝術,只有觸動人心,使觀眾共喜同悲,才算得真正上乘的表演。表演技巧自然離不開唱、做、唸、打四大法門,但怎樣把這些技巧運用自如,與戲文、人物融為一體,而不會淪為純粹賣弄技巧的歌唱或雜技表演呢?除刻苦練習外,更須將戲文揣摩熟透,投入人物的思想與行為模式之中。細讀劇本、深思熟慮,當然有助投入角色,但「理解」與「投入」之間仍有相當長的距離。竊以為專業演員應該努力提升理解與表演能力,盡量縮短兩者的差距,從「我在演劇中人」的階段,朝著「我就是劇中人」的層次邁進。能達到甚麼程度,就是演技高下的指標。至於到底應該怎樣做,才能達到這個境界,我不會演戲,自然無法置喙,大概要各師各法,須按照自己的悟心、資質與修為,來探索最合適的途徑。

在《佘太君掛帥》、《辭郎洲》等人多勢眾的群戲,不少場面都有多名演員一字排開,站著當布景板,誰能集中精神,配合劇情和人物性格而作適當的反應;誰在魂遊太虛,或者跟臺下一樣變成了看戲的觀眾,一眼就看得出來。配角或跑龍套的沒幾句曲子或唸白,長時間站在一旁,無疑特別容易分心走神,對演員來說既是考驗,也是磨練。但演戲本來就是要放下自我,體驗不一樣的人生,全副心思應該貫徹始終於戲文裡,才會讓人信服。即使演個默不作聲的丫鬟、士卒,也得有個丫鬟或士卒的模樣。這當然不易做到,但如果能夠克服困難,表演效果自然勝人一籌。

沒輪到自己表演的時候,始終保持戲文中的情緒,固然知易行難;在表演武藝或功架的時候,仍不忘兼顧劇中人應有的情感,更是難上加難。例如在戰勝敵人之後,往往會有一段「下場花」的表演,藉著一連串舞刀弄槍的動作來傳達人物興奮、喜悅或得意洋洋的心情。但似乎很多人都忽略了這一點,臉容總是繃得緊緊的,沒半點打勝仗的歡欣;就算完成動作後一下子凝住的「扎架」瞬間,表情也放鬆不了。大概這與個人技藝的純熟程度有關,如果排練不足,或者欠缺信心,演來難免戰戰兢兢,投入程度也要打折扣。但畢竟表演技巧還是為了表達劇情和人物而存在,倘若過分強調技巧的精純與難度,就容易脫離戲文,變成純粹的技術表演。怎樣才做得技術與戲文水乳交融、恰到好處,應是專業演員自我鞭策的目標之一。

鑼鼓喧天是粵劇音樂的一大特色,也是操控表演節奏與場面氣氛的重要工具。理論上,粵劇演員應該熟習鑼鼓點,使做手、腳步和身段符合鑼鼓的節奏,表演才會徐疾有致,更覺可觀。但似乎不是人人都能掌握鑼鼓的節奏,表演或快或慢、參差不齊,已是司空見慣,有時甚至嚴重到你有你敲、我有我做似的,令人費解。如今年紀漸長,看戲漸多,愈發體會到粵劇鑼鼓美學的精深與精采。有時聽到某個鑼鼓點,心情自然而然的緊張或愉悅起來,或者情不自禁跟隨節拍,伸指輕敲大腿助興。既然我單憑看戲也對鑼鼓培養了一丁點兒感覺,為甚麼有些演員卻好像不太懂鑼鼓似的?是哪裡出了問題呢?

附錄:「粵劇新星展」演出劇照

5 comments:

  1. Anonymous5:44 pm

    培養每一樣事情都要用個心。你憑看戲也對鑼鼓培養了一丁點兒感覺,即是你有用心去看。粵劇演員竟會好像不太懂鑼鼓似的,或許那些演員根本沒放個心落去演。

    (喜歡你的詩詞的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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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謬獎了。無憑無據,也不能妄言人家有沒有用心,只能說大概是被忽略了吧?至於是個人或課程問題就無法深究了。畢竟演戲是天底下十大難事之一,要練好唱、做、唸、打的基本功已不容易,但練好了基本功不等於能演好戲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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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Anonymous8:40 am

    這些永遠也不會找到憑據,我相信沒人會認自己沒有用心的。

    (喜歡你的詩詞的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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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想請問 是否有一些鑼鼓點是為身段而設的?有否例子?
    本人想在小學試教粵劇中鑼鼓與身段的關系,遇此難題,望指點迷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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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你好。很抱歉,我沒學過戲,對粵劇的認識仍很淺薄,你的問題恐怕我無力解答。希望其他對粵劇有認識的朋友可以幫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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