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16 March 2015

一臺大戲(下)

西九文化區「粵劇新星展」比一般商業演出更具規模和氣派,不只因為表演陣容人強馬壯,更因為《佘太君掛帥》《辭郎洲》都是具有深厚文化基礎、觀眾耳熟能詳的歷史故事。歷史是一個族群不同世代之間的共同根源和記憶,也是身分認同的重要憑據。雖然我們平日未必察覺,遑論重視,但這不等於它就不存在。其實歷史就像我們呼吸的空氣一樣,看不見、觸不到,也不管你喜歡不喜歡,早已成為我們生命的一部分。也許因為這樣,取材自歷史的戲文,在我看來總有一種難以言傳的親切與沉重;而這份沉重,跟故事的結局是團圓或遺憾,沒甚麼直接的關係。為甚麼會這樣呢?也許這份沉重,直搗人心深處,更容易引起觀眾共鳴,所以能賦予戲文一般言情、武打或公案故事難以企及的恢弘與厚實。坦白說,這正是我一直偏愛《帝女花》的根本理由。

儘管有人可能覺得農曆正月頭搬演《佘太君掛帥》和《辭郎洲》,滿臺披麻掛孝、玉石俱焚實在大吉利是;但回心一想,場面這麼熱鬧、陣容這麼整齊的群戲,劇目選擇似乎不多,喜氣洋洋、適合新春期間上演者更少。在我看過的少數劇目之中,只有《六國大封相》符合條件,但它畢竟是具有民俗儀式性質的「例戲」,不是故事完整、為了娛樂觀眾而編寫的長劇。本來《三帥困崤山》也不錯,但同樣有一場先軫在靈堂勸諫晉襄公的戲,何況此劇去年十月剛在油麻地戲院「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上演過,時間太近,觀眾記憶猶新,吸引力自然稍減。因此,我相信藝術統籌羅家英選演《佘太君掛帥》和《辭郎洲》,應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能號召多名演員不計角色大小攜手演出,已是難能可貴;盡量安排各人有機會一展身手,更屬不易。從兩齣戲有條不紊、主次分明的場面調度,可以清楚感受到羅先生為這次演出所付出的心力非同小可,著實教人感動。例如《佘太君掛帥》楊業與七個兒子前往「雙龍會」前夕,佘太君率領眾媳婦和兩個小女兒送別,即有十八個有姓名、有身分、有戲演的人物同臺。要按照劇情和地位輕重來安排他們的排列位置、表演機會等,光是想一想已經令人頭疼。又如《辭郎洲》開始時,安排四男四女穿起少數民族服飾,表演一段糅合武術元素的舞蹈,男的翻騰跳躍、女的揮舞雙槍,大概是為了表現宋室飄搖之際,嶺南百姓枕戈待旦,準備隨時為國效命的忠義與英勇,先讓觀眾瞭解故事背景和氣氛。這些教人印象深刻的場面,如果沒人統領全局,相信不易排演出來。因此再次想到,香港粵劇如要提升藝術水平,是否需要認真考慮設立藝術總監或導演一職,負責指導或統籌演出的各項細節,而非只限於新秀匯演或藝術節、戲曲節之類的大型專題節目?

恕我吹毛求疵,是次「粵劇新星展」在某些細節仍有未盡善之處,可以再謀改善。例如換景時間較長、字幕錯別字甚多等,遺憾不算小。最近在香港藝術節欣賞《鴛鴦淚》,以暗燈、不落幕的方式換景,時間較平日大幅縮短,而且換景時有樂師即席演奏過場音樂,氣氛不致中斷,效果甚好,值得借鏡。當然,如果主辦者認為落幕換景是為了延續在戲棚讓觀眾有機會、有時間吁一口氣,呼朋喚友、高談闊論的遺風,我只能無言以對。我不敢說這有甚麼不對,因為這是價值取向的問題;何況有一晚亦聽到有觀眾向友人抱怨,如今在戲院看戲規矩太多,不像小時候在戲棚那麼自由自在。儘管我堅信到戲院和戲棚看戲是兩碼子事,觀眾的心態和行為──甚至演員的態度──也應該隨之調整,但這真的談不上誰是誰非,一切視乎觀眾抱著甚麼態度來看戲。

此外,舊劇節奏拖沓,但求表演豐富而忽略了情理與戲劇張力等問題,亦尚待解決。兩劇之中,《辭郎洲》唱段既多且長,文辭也欠精鍊,有些唱段彷彿是為了讓人人有機會開口而增添,甚至把辛苦經營的緊張或激昂氣氛沖淡,十分可惜。例如第一場由許大娘自報家門,再介紹蕊珠、雷俊、張達與陳璧娘夫婦等曲文,篇幅太長,令人不耐。其後陳璧娘、蕊珠和銀嬌苦候張達等人興師勤王的消息時,輪流長篇大論的演唱,同樣減低了心焦如焚的壓迫感。相比之下,《佘太君掛帥》的節奏明顯較緊湊明快,氣氛張弛有道,文武交錯,劇力與戲味也能兼顧,十分難得。例如第一場,首先由楊六郎亮相、楊七郎表演一段為父親挑選坐騎的功架,全程沒有曲白,然後引出楊氏父子出征在即,佘太君率眾送別的劇情,以唱段和唸白為主。緊接第二場就是武打激烈的金沙灘大戰,第三場則是楊七郎魂歸天波府,向母親訣別,同時說明自己被潘洪陷害的慘況,又是另一段以唱為主的表演。不過金沙灘大戰時,楊氏父子沒能擋格幾下刀槍就兵敗如山倒,與後文楊門女將長驅直進的氣勢太懸殊,彷彿楊氏父子浪得虛名,武藝都比不上一門孤寡似的,令人啼笑皆非。如果金沙灘的武打場面稍為延長,別教楊家兒郎轉兩個圈就給殺掉,同時精簡一下結局時兩狼山受困與決戰的武打場面,以縮窄楊門諸將前後兩戰遼軍的實力差距,既可使生、旦兩組的表演機會更平均,表演也會更合情理。

就三晚長劇而言,「粵劇新星展」氣魄宏大,眾人演出用心、嚴謹而投入,令人看得血脈賁張。雖說仍有未盡善處,始終也是難得一見的大型演出;以《佘太君掛帥》的演出規模和水準,可說不遜於內地某些製作精良的重點劇目。然而香港與內地戲行體制不同、生態迥異,如此人多勢眾、排練純熟的演出,也許只能在藝術節、戲曲節的場合才有機會看到,但眾人付出的心思、汗水和摯誠,才是最教人感動、最值得珍惜的。希望臺前幕後憑著這份幹勁與誠意,繼續精益求精,傳承前賢的技藝之餘,可以進一步提升香港粵劇的藝術水平。

附錄:「粵劇新星展」演出劇照

5 comments:

  1. 兩齣都是群戲,真是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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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是的,難得齊集那麼多演員,其實挺可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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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Anonymous8:07 pm

    看你介紹《佘太君掛帥》,像是很不錯。兩長劇,我二選一,選了《辭郎洲》,看得好悶,看了一半已想離開,最後都看到尾。

    (喜歡你的詩詞的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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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辭郎洲》唱段太長,情節鬆散,而且年青演員較難體會江山飄搖、孤忠救亡的感覺,所以較難演得好看。但如果沒看過,還是值得嘗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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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Anonymous10:39 am

      是沒有看過。
      不關演員事,演員好好,是劇情問題,看得不耐煩。我看的是(柳御風)梁淑明,李沛妍。

      (喜歡你的詩詞的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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