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27 March 2015

三十而立,還看《二泉映月》

備註:此文原應「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邀約撰寫,已刊載於該會《藝評》季刊2015年3月號

不知諸位看官會用哪些特徵來說明自己的身分呢?父母?家世?種族?國籍?性別?宗教?年齡?出生地?居住地?語言?政治立場?

「身分」二字,雖屬尋常,其實相當複雜,三言兩語極難說得清楚。最簡單的解釋,大概是怎樣回答「我是誰」這問題。「身分」也好,「我是誰」也好,就像沙漠中一根竹竿、怒海中一塊浮木,讓人有所倚靠,感受到自己鮮活生命的質感,理解自己與外在環境的關係。一個人選擇以甚麼詞彙來形容自己,哪些要說,哪些不必說、不想說,其實都反映了他對身分認同的取捨。

然而,有些關乎身分的基本因素,自己卻作不了主。例如父母、家庭、性別、出生地等,都是命中註定,半點不由人。雖說現在科學發達,改造身體已沒甚麼稀奇;人類離鄉背井、遺棄子女,更是古已有之,但始終無法抹煞當日與生俱來、曾經擁有的事實。

既然人的身分可以隨著客觀環境與主觀心態而改變,如何回答「我是誰」,就變得異常困擾,但又無法逃避。也許因為這樣,歷來不少文學作品也以探索、尋找身分為主題,從古希臘神話的悲劇人物Oedipus,到金庸小說《天龍八部》的蕭峰,無不如此。Oedipus為了追查身世之謎,才揭發自己始終逃避不了弒父娶母的慘痛命運。蕭峰經歷杏子林之變後,以探究真相、報仇雪冤為安身立命的樑柱,最後卻成為他的催命符。

由於我對文學作品所呈現的「身分」問題深感興趣,所以去年得知「浙江小百花越劇團」為慶祝劇團成立三十周年,推出新編劇目《二泉映月》,敷演失明樂師華彥鈞(又叫「瞎子阿炳」)跌宕坎坷的人生,並以尋找生母為主線,不禁浮想連翩。細想華彥鈞飽經離亂、窮愁潦倒,以他的故事為浙百三十周年誌慶之作,不是悲喜顛倒、大煞風景了嗎?此外,為甚麼是華彥鈞?為甚麼是《二泉映月》?華彥鈞是江蘇無錫人,難道他與發源於浙江嵊州的越劇,有甚麼鮮為人知的淵源?宣傳文稿所謂「清澈的泉水中,湧動著阿炳一生的悲涼,也象徵生命的永恆」,指的又是甚麼?

孔子曰:「三十而立」,不是說人到了三十歲就要成家立室,而是人長到這個歲數,應該可以獨立自主,具備足夠的學識、能力和意志,自行面對人生各項難題。適逢浙百「而立之年」,誌慶劇目既非歌功頌德的應制之作,也沒有甚麼躊躇滿志、激揚砥礪的內容,卻選擇以「尋母」貫穿全劇,不免令人暗忖,這是否團長茅威濤所說的「總結過去,展望未來,意義重大」?

既要「總結過去」,就不能不釐清自己的身分,重新認真的回答一遍「我是誰」。追本溯源、回顧歷史,原是重新認識「我是誰」的不二法門。三十年了,浙百高低起伏的一路走來,從青澀、迷惘、艱困到今天的從容與自信,面對依然渾沌曖昧的未來,的確是暫且駐步、靜心回顧的好時機。從這個脈絡來理解,《二泉映月》採用「尋母」為主線的象徵意義,自是呼之欲出。

儘管我還沒看到《二泉映月》,也刻意迴避有關劇情的報道和評論,當日得知「尋母」這主線時,難免又聯想到茅威濤曾提出「認祖歸宗」的理念。

去年九月,茅威濤應西九文化區戲曲中心邀請,來港與香港八和會館主席汪明荃就「城市需要戲曲嗎?」作對談。席間她就提出,越劇才滿一百歲沒多久,由於受到西方文化、現代思潮等不斷衝擊,表演系統不及崑劇、京劇等完善,於是著意學習其他劇種的表演技巧,恰當地運用到越劇中。這就是她認為的「認祖歸宗」,也是越劇表演方式的「輸血功能」。

這麼看來,《二泉映月》「尋母」所象徵的身分探索,至少有兩個方向──越劇從何而來、往何處去,以及表演技巧上的借鑑、繼承與超越。適逢剛滿「而立之年」的浙百於三月底重臨香江,茅威濤和她眾位姊妹將如何回答「我是誰」的難題?我且拭目以待。

註:附圖為直接引用第四十三屆香港藝術節網站連結之劇照,謹此說明。

1 comment:

  1. Anonymous9:50 pm

    我係香港人,先要有這個身份確立,其他才會有清晰路向,否則只是東歪西倒,到老一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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