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26 April 2015

《二泉映月》

也許因為沒甚麼期望,取材自華彥鈞(瞎子阿炳)生平、為了慶祝浙江小百花越劇團成立三十周年而新編的《二泉映月》,並沒有預期中的不好看;甚至可以說,有點出乎意料的精采。

一如新版《梁祝》,《二泉映月》已脫離傳統越劇的風格,更接近西方的音樂劇,只是音樂旋律和結構仍採用越劇的模式而已。畢竟新版《梁祝》是古裝劇,即使音樂和表演上再創新,扇子、水袖等表演道具的運用,仍是傳統戲曲的基本元素。但《二泉映月》以抗日戰爭前後為時代背景,男女老幼都穿長褂、旗袍或短衣、背心等,戲服沒有水袖,連唯一的「古裝」道士服也給改成了窄袖。表演上也沒有甚麼身段可言,印象最深就是茅威濤扮演的阿炳,情急時來了幾下跪步而已。

此劇表演以唱、唸為主,其中在茶館的兩幕戲,聽得出各色茶客有上海話、蘇州話(無錫話?)和一般越劇唸白的浙江(杭州或嵊州?)口音,真有點當年《七十二家房客》五湖四海共冶一爐的況味,頗有驚喜。演員的走位和動作,無不與精心設計的布景、擺設和燈光互相配合,每個場面都是一幅完整的圖畫,難以分割為局部或特寫,所以目前我所看到的官方演出劇照,均以捕捉整個舞臺調度和氣氛為主,演員的特寫鏡頭較少。事實上,這齣戲就是要讓觀眾感受一個時代、一種社會氣息、一場眾裡尋他、返本溯源的人生苦旅,而不是看角兒。

早前應邀撰寫的預告文章曾指出,《二泉映月》以「尋母」為主題,呼應著浙江小百花「三十而立」之際對越劇過去的省思,以及對未來的期盼。猶幸我沒有猜錯,而且劇本對主題的闡述凝鍊有力,明顯比《梁祝》得心應手。從阿炳尋母的經歷中,我看到的不只是越劇百多年來的跌宕興衰,更是清末民初以來中國社會所經歷的震動與顛簸,還有中國人對傳統文化的蔑視、逃避和覺醒。結局時阿炳雙目已瞎,卻蒙故人送來父親遺下的琴譜;滿懷感慨之餘,拖著猶豫的腳步,重臨數十年來不想回憶、未能忘記的故居,輕撫著塵封已久的皮鼓,喚起深藏暗角的童年記憶,終於明白這個他出生、長大的地方,才是自己生命的歸宿。其實素未謀面的母親從來沒有離他而去,倒是他這個自以為是、任性妄為的不肖兒子,拋棄了母親心魂所依的地方,跑到毫不相干的遠處緣木求魚去了。然而俗語有云:「浪子回頭金不換」,這個曾經迷失和放縱的兒子,總算迷途知返,我也忍不住吁了一口長氣,既是如釋重負,復感欣慰。

可惜這麼一場饒富象徵意義、發人深省的結局,卻被落幕前那拖沓、造作的最後一瞬連累了。在背景音樂的烘托下,阿炳走進月光裡拉琴,藉此呼應《二泉映月》的劇名,構思本來不錯,但時間拖得太長,喪失了餘音裊裊的韻味。最令人啼笑皆非者,莫過於開動大型風扇吹起阿炳的一頭長髮、一身長褂,加上茅團長裝酷賣帥的經典「chok樣」了。在我等不是茅迷的觀眾眼中,這一切頓成笑話--我馬上想起張學友邊跳邊唱的《頭髮亂了》,在此之前的感動與投入,瞬間煙消雲散。我固然明白這是為了滿足戲迷的無可奈何,但實在忍不住略感失望。倘若日後有機會重演,由衷的希望他們能略作調整,別叫以貌取人的戲迷太囂張。反過來說,面對這麼一個有能力、有勇氣、有遠見的劇團,做擁躉也得講究一點、認真一點,別貽笑方家才是。

在這麼一個氣魄恢弘的「尋根」故事裡,兒女之情不免顯得渺小而瑣碎,所以陳輝玲飾演的阿炳之妻董催弟,以戲份論,說是女主角真有點勉強。人物雖與主題也算相關,但她在戲文中的分量,也沒有預期中的吃重。不過,這位不太起眼的女主角,還有她跟阿炳這段朦朧曖昧的感情線,卻是全劇最教我感動的地方。

董催弟只佔三場戲,而且多屬陪襯性質,只有帶著阿炳離開妓院那場才是唯一的生、旦重頭戲。話說董催弟身世可憐,某日行乞到茶館,碰巧阿炳跟人打賭贏了一筆錢,送了她一把銀元,她自是感激不已。後來董催弟到妓院當粗活丫頭,阿炳二話不說為她贖身,更使她從此心裡放不下這位恩人。後來阿炳床頭金盡、雙目失明,被妓院趕了出來,董催弟主動拉著他的衣袖和琴柄,為他引路,陪他一起走向渾沌未知的將來。那一段兩人對唱的表演,聲情並茂、精采絕倫,雖然沒能記住曲詞內容,如今想起仍覺深有悸動。

平心而論,董催弟衣衫破爛、其貌不揚,阿炳正眼兒也沒瞧過她,兩人沒甚麼感情交流可言。只因阿炳兩次隨心而行的善舉,改變了董催弟的命運,使這個孤苦無依的女孩有了重生的希望,也願意付出所有來報答他,結果讓他在最失意潦倒的時候,找到安身立命的依靠。也許有觀眾會說,報恩不是愛情,但若是兩心如一、相濡以沫,有甚麼所謂?因好色而慕少艾,花前月下輕憐密愛的浪漫旖旎,又怎抵得過窮途蹇滯之中,相知相扶、不離不棄的厚重與珍貴?董催弟全心全意的護持阿炳,即使生活再艱難,也從不多說一句話,只默默為他張羅,卻任他做自己喜歡做的事,世間又有幾人做得到?可能因為實在太喜歡《笑傲江湖》任大小姐的緣故,我至今相信真心喜歡一個人,情意的深淺不在於對方給自己甚麼,而在於自己能為對方做些甚麼,或者能否理解他、成全他。所以在我看來,董催弟這份「涓滴之恩,湧泉相報」的深情厚義,遠比《梁祝》來得真摯動人。

總括而言,《二泉映月》是一齣比預期中成功的佳作。冷僻的題材、表演上的局限,都沒有妨礙編劇和演員流暢地表達嚴肅、發人深省的內容。最教人興奮的是,浙江小百花經過長期不懈的探索,終於開拓了一個戲曲創作的新方向,並寫下了一齣令人欣喜的劇目,樹為典範。我敢說這是浙江小百花在其「而立」之年,給傳統戲曲一份最寶貴的賀禮。這齣戲充分證明,戲曲不一定是媚俗搞笑或簡單的官感刺激,也可以承載較有深度和內涵的題材,而且可以同樣真摯動人。前提當然是編劇具備深厚的學養、豐富的舞臺經驗和卓越的表達能力,才能兼顧主題、情節與表演的需要。但這不是說《二泉映月》完美無暇,例如在身段、做工方面明顯可以再豐富一些,結局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細節也亟須調整,但整齣戲文所展現的弘大氣魄與創新精神,實在值得其他劇種借鏡與深思──尤其是近年強調技藝傳承,創作上卻故步自封、一籌莫展的香港粵劇。

註:附圖為直接引用第四十三屆香港藝術節網站連結之劇照,謹此說明。

Wednesday, 22 April 2015

新版《梁祝》

老友讚不絕口、期待多年的「浙江小百花越劇團」新版《梁祝》,終於是看得著了--其實七、八年前一個冷風砭骨的夜晚,已經看過一遍,但當年茅威濤抱恙辭演,由他人臨陣頂上,我只記得在那個冷得極不尋常的晚上看過此劇,看過甚麼卻半點想不起來,連演員是誰也忘記了。可惜這次茅團長親自上陣,仍是沒有預期中的感動與驚喜,只感到萬分抱歉--畢竟認識她們二十多年了,人家費煞思量、苦心經營的東西,於我看來卻無動於衷。老友依舊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唏哩呼嚕的,我只能木無表情的遞上紙巾。

回來思索良久,到底哪裡出了問題?我對梁山伯成見極深,等閒難以動搖,固然是問題的根源,與人無尤;但新版《梁祝》在傳統與創新之間的猶豫失據,似乎也是原因之一。

新版《梁祝》的創新,主要在於唱、做技巧、音樂編排與舞臺設計上。精心設計的身段、雙人舞與群舞,還有風格簡約、不落俗套的布景,的確令人目不暇給。令人印象最深就是「以扇代蝶」的構思,巧妙地把戲文與表演技巧結合起來,渾然天成,效果甚佳。摺扇張開時,與展翅蝴蝶形狀相近,而且是生、旦的必備表演道具,扇子功更是非練不可,觀眾一看就明瞭。因此,「以扇代蝶」這一物雙關的意象既含蓄又顯淺,既坦率又富詩意,確實做到雅俗共賞。還有那段著名的生角獨腳戲〈回十八〉,但見書院同學穿上同一顏色的海青(書生便服)、手執摺扇,聯群結隊給梁山伯伴舞,熱鬧氣氛把梁山伯心如鹿撞、恨不得插翅飛到祝家莊的興奮心情烘托得很生動。

只是不知為何,梁山伯與銀心各有一件戲服穿成左衽(右邊衣襟向左掩,衣領成反y字)而不是右衽,實在很不應該。華夏衣冠,自古都是右衽,左衽則是蠻夷之服。這是漢族服裝的基本特色,不應以創新設計為理由而隨意改動。如《漢書》卷九十四下〈匈奴傳〉云:「夷狄之人貪而好利,被髮左衽,人面獸心,其與中國殊章服,異習俗,飲食不同,言語不通。」孔子也說過:「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論語》〈憲問〉)梁兄既是聖賢之徒,更沒有穿錯左衽的道理。

嚴格來說,新版《梁祝》已非傳統形式的越劇,而是具備越劇音樂與表演元素的音樂劇。家喻戶曉的《梁祝》協奏曲主要旋律,原是來自傳統越劇的調子,如今又成為貫穿新版《梁祝》的主題曲。基本上全劇的背景或過場音樂均來自《梁祝》協奏曲的不同段落,劇情發展緊扣著協奏曲的抑揚頓挫。也許有些喜歡協奏曲的觀眾會看得很過癮,我卻感到說不出的膩煩與鬱悶。大概因為我對協奏曲的旋律太熟悉了,放諸沒有改動情節的新版《梁祝》中,恕我直言,就像把陳腔老調弄成反覆吟哦的陽關三疊一般;我甚至可以預計到哪一段戲演完,就接上協奏曲的哪一段,可惜這只是猜中沒獎、純粹自娛的無聊遊戲。協奏曲旋律與越劇傳統音樂的融合也未十分暢順,有些轉折處略感突兀。我看的是第一晚,兩位主角可能因為舟車勞頓,倦容畢露,狀態未足,亦難免影響了觀感。至今想來,仍覺相當可惜。猶幸老友說第二晚大家都已恢復過來,我雖無緣在場,聽了也自高興。

翻新傳統劇目是茅威濤領導下浙江小百花劇本創作三大方向之一,《梁祝》與《紅樓夢》同是越劇的中流砥柱,膾炙人口,風靡全國,推陳出新的難度可想而知。宣傳文告說:

新版注重塑造梁、祝兩人互補的性格,梁山伯循規蹈矩,更容易從崇尚自由的祝英台身上找到一種精神的契合,亦多了一些容易讓現代人理解的感情段落。

實在很抱歉,我這頭完全不理解梁山伯的呆頭鵝,對這個所謂人物塑造的新嘗試,仍是感受不深。戲文節奏太快,沒有足夠時間讓觀眾沉澱與深思,雖說是近年內地戲曲作品的通病,早已見怪不怪,但我真的希望內地戲曲的急躁與香港粵劇的拖沓、堆砌之間,能夠適當的調和,取得更好的平衡。更重要的是,何謂「梁山伯循規蹈矩,更容易從崇尚自由的祝英台身上找到一種精神的契合」?是祝英台敢於挑戰權威與世俗的勇氣,啟發了梁山伯追求精神與情感自由的覺悟嗎?天不怕地不怕的祝賢弟,的確與拘謹老實的梁兄互相補足,但戲文好像從來沒有強調這「互補」兩字,充其量只是作了個鮮明的對比。兩人讀到「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這兩句古詩的反應,也沒能讓我覺得他們之間有甚麼精神的悸動或契合,遑論「死生契闊,與子成說」的深情與決心。至於「容易讓現代人理解的感情段落」,指的又是甚麼?整晚看將下來,劇本對這些新角度的著墨似有還無,我兩邊腦袋開足馬力運轉如飛,仍是無法理解梁山伯對祝英台的感情--如果編劇有意解釋的話。反而傳統戲文的細節俯拾皆是,例如祝英台扮成算命先生(一說江湖郎中)瞞騙父親;在草亭前為歷代才女抱不平,使梁山伯茅塞頓開;兩人同榻而睡,中間隔著一碗清水(儘管只以唸白交代);祝英台被梁山伯發現了耳環痕,信口胡謅蒙混過去;〈十八相送〉就沿途景物與兩人心情的描寫等,都幾乎原封不動。這麼一來,新構思與舊戲文難以融合,人物性格更見矛盾和散亂,看得我無所適從,實在遺憾。

不過,新版《梁祝》也有令人動容的地方。我尤其欣賞梁山伯臨終時的唱段內容,都是回憶與祝英台相識相知的點滴,而不是呼天搶地的怨恨與控訴,終於擺脫了深閨怨婦的窩囊形象,還梁山伯一個深情不悔男子漢的公道。「此生有幸相識你,生死聚散,地老天荒,愚兄我執扇無憾赴汪洋」這最後幾句,不知怎地使我深有共鳴,著實打動了我好一會兒。在戲文開始和結束時錄播的主題曲:「天乃蝶之家,地乃蝶之靈,雲乃蝶之裳,花乃蝶之魂,但為君之故,翩翩舞到今」,旋律動聽,曲詞更是少見的優美,深得空靈飄逸之旨趣,也是一片滌盪塵心的天籟之聲。

總的來說,新版《梁祝》沒能使我明白梁山伯對祝英台的感情,或至少提供一個較令人信服的說法,實在十分遺憾。劇本未能充分表達預期中的主題與感情,觀眾只好著眼於演員的唱、做等表演技巧上;但我這笨到姥姥家的麻煩觀眾從來不懂也不會把技巧剝離於戲文外欣賞,觀感自然又打折扣。說到底,這是自己期望過高惹的禍,但亦可見舊瓶新酒的創作策略,難度極高,即使人才濟濟、高瞻遠矚如浙江小百花,也未必百發百中。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臺上臺下繼續敞開胸懷、上下求索,不要被前賢或往日的成功束縛了自己的眼光和腳步。

Sunday, 19 April 2015

情理難全

本月初,無線電視推出「粵語片台」收費頻道,專門播映粵語片。據報道,部分電影購自亞洲電視片庫。最近有網民發現無線以版權持有人名義,要求Youtube刪除已上載的粵語片,因而大表不滿,指摘無線唯利是圖,甚至剝削觀眾選擇的權利云云。

看到這些言論,我只感莫名其妙。無線是上市企業,要向股東及員工負責,採取行動保障其合法利益,本屬無可厚非。在Youtube上流傳的粵語長片,大都是多年前從免費電視上錄影下來,或從已出版的影碟轉抄,實際上已屬侵犯版權。當局或版權持有人沒有取締,可能只是疏忽或不屑一顧,卻不能因此視為理所當然。如果你是電影投資者或製作人,願意看到成千上萬的人未經授權、不付分毫而看到你的心血結晶嗎?你覺得免費提供節目,人家會珍惜嗎?會稀罕嗎?至於電影侵權日久能否變成合法,就像土地使用上「逆權侵佔」的概念,這也是值得大家深思的。

如果說無線應該設立免費頻道播放粵語長片,藉此履行社會責任,那是另一回事。但為甚麼一定是粵語長片?不是體育賽事,或者各大小團體籌辦的免費文化節目諸如此類?坦白說,這也不過是我輩粵語長片愛好者或有感情的觀眾一廂情願而已。莫說是利益掛帥的商業機構,以香港七百多萬人來說,又有多少明白粵語長片的價值?看得到看不到,又有誰稀罕了?

然而教人憂心的是,近年香港愈來愈多這種「大機構一定壞,小市民一定好」的偏見,而且變本加厲。任何挑戰權威或既有制度的舉動,幾乎都是贏得一片讚賞。問題是,為甚麼小市民一定對?法律、權威或制度一定錯?我們憑甚麼凌駕一切,自任判官?如果我們仍相信法治是香港賴以立足世界的基石,隨便批評法律不公,認為自己的判斷永遠沒錯,又會否淪為破壞法治的幫凶?任何制度總有紕漏,提出批評、謀求改善沒有問題,但是否一定要因為某些瑕疵而質疑、甚至推翻整個制度?破壞之後,我們要建立甚麼?我們願意和能夠負擔破壞的代價嗎?

看完部分網民的批評,又想起近日法庭判處一名虛報年齡、以假身分證謀職的老翁入獄之案件。網上輿論自有支持老翁者,認同他自力更生的決心。問題是,使用虛假文書始終是嚴重罪行,不應輕赦。量刑是否輕重得宜或可商榷,但有罪無罪、是非對錯卻半點不含糊。事實上,根據香港法律第200章《刑事罪行條例》第71條,使用虛假文書者一旦罪名成立,最多可被監禁十四年,如今只判囚四個月,已算是酌情輕判了。更值得深思的是,我們能否因為一些正當、合理或值得同情的理由,就容許自己肆意妄為,甚至以身試法?如果目的正確就可以不理處事手法,「為求目的,不擇手段」這句俗語就不會是貶抑而是褒獎。按此邏輯,特區政府為了某些不為人知的原因,千方百計拒絕發牌予王維基的香港電視,也沒甚麼好奇怪了。難道近年寬己嚴人、雙重標準的混帳事還不夠多?我們真的願意香港變成這樣嗎?

人生在世,誰不想兼顧人情、事理與法規?但現實總是殘酷的,情、理、法之間的衝突無日無之,我們應該怎樣取捨?這是我們應該仔細思考的問題。情感泛濫充其量只是對刻薄無情制度的抗議,但如要切實改變制度,光有良心還不夠,更要有清晰的頭腦。

Passion and Perfection

After the long-due retreat to my second home, where I spent a quiet and peaceful week on my own, I was greeted by the disappointment of being turned down once again for further study. This time I tried my luck with two institutions, and both of them rejected.

Despite the anger, disappointment and frustration, simply because I was given some sort of false hope earlier on, the emotions erupt and recede way faster than expected. They vanish almost without leaving a trait after being vented in a few lines. Now it feels indifferent and close to nothing.

I know too well that the constraints in resources is one of main concerns, but that I am an overwhelmingly passionate convert rather than a home-grown pupil who refuses to play by the conventions most probably shoulders the largest share of blame. That's perfectly fine. But I can't help feeling silly and stupid to believe for so many years that Hong Kong is where meritocracy prevails. Neither it has ceased to be one, nor it never was. What I had in mind was, it seems, nothing more than a carefully cultivated and implanted illusion.

Over the last couple of days I have been thinking hard over wine and coffee. Studying aside, what happened recently around me seems ominous that whatever I am into turns out to be a disappointment. The more I want to do it right and good, the more disappointing it becomes. The more I want to make a small change, even by stirring some ripples for attention, not even a call for action, the stronger the resistance.

Only until recently did I realise that I have been seen as a perfectionist ever since childhood, but I know too well that I'm not, far from it. I never sweat on every single thread of life, except a few things that really inspire and interest me. They are where my passion lies. The only reason for this unfortunate misperception of perfectionism is perhaps my insatiable craving for the better, which goes against how things work at this place and time, when complacence and mediocrity rule. Countless facts have spoken loud enough from the daily chores of life, routine operation of any given company to the governance of Hong Kong, but unfortunately the messages seem to have sunken into deaf ears. Anyone who dares to taken action is likely to invite scepticism and even unreasonable assaults. They can only confine to their own sphere, but God knows when they can be left undisturbed.

More than ever I also came to realise that it is a pain in the arse to work with someone like me, who takes things a bit too seriously. When I have a thousand reasons to do something, there are always many more for procrastination, indifference or even denial. If I roll up my sleeve and take things over into my own hands, I risk offending people, making them look stupid or incapable. At best I create unnecessary pressure for everyone. Some may say I shouldn't give a damn to what other people think, but the fact is that I am not the almighty wonder woman and can't do everything on my own. Most importantly, the least thing I want is to burden those whom I love and care with unwanted stress and hard feelings. I can do whatever I want only when I'm on my own, but not working with someone else. I feel naturally obliged to be considerate and mindful of what my colleagues, friends and partners feel, at least to a certain extent.

There is increasing pressure on me to settle for less, rather than more, on all fronts. I think I am willing to do it only for those whom I love and care, although it is always easier said than done.

Thursday, 16 April 2015

《鴛鴦淚》

今年香港藝術節的粵劇節目,分別是長劇《鴛鴦淚》,以及粵劇新秀擔綱的排場折子戲。由於時間不合,我只看到一場《鴛鴦淚》。

據場刊介紹,《鴛鴦淚》是上世紀五十年代由李少芸編劇,芳艷芬、新馬師曾等名伶合演的長劇,故事取材自民間傳奇《周仁獻嫂》,但情節略有不同,結局也改為大團圓。

恕我孤陋寡聞,以前沒聽說過《周仁獻嫂》,於是上網找了一些資料,原來京劇、越劇和淮劇等均有搬演這個故事。京劇版的內容是這樣的:話說明朝嚴嵩當政,迫害忠良,大臣杜憲冤死,其子杜文學遭鳳承東誣陷,發配邊疆;臨行前將妻子託付義弟周仁。嚴府總管嚴年垂涎杜妻美色,強加官爵予周仁,迫他獻嫂。周妻得知後,毅然冒充杜妻,並伺機於洞房行刺嚴年,可惜事敗,自刎而死。杜文學於發配途中聞得妻子死訊,誤以為周仁賣友求榮,怨恨不已。其後遇上海瑞,獲准戴罪討伐逆賊,憑戰功復襲父親之職,並開堂審訊嚴年等人。杜文學先判嚴年、鳳承東問斬,又不由分說將周仁痛打。杜妻趕至道明真相,可惜周仁已傷重不治。粵劇版則改為周妻行刺嚴年事敗,被毒打至昏厥,並遭棄「屍」荒郊。其後死裡逃生,易釵而弁,應考中舉,官拜巡按,與杜文學及海瑞三司會審,加上杜妻及時趕到作證,終為周仁雪冤,團圓收場。

藝術總監李奇峰於場刊文章中明言:這次重新整理多年沒重演的《鴛鴦淚》,是「為觀眾呈獻不一樣的『周仁獻嫂』。」至於何謂「不一樣」?他說是「凸顯粵劇『生旦』並重的特色」,以及「改寫了一般的悲劇收場」,透過「結尾極具粵劇特色的『公堂戲』造就大團圓結局」。

所謂「生旦並重」,其實可以從多個角度理解,可惜文中並未明言是哪一方面。若以戲份為例,粵劇生、旦戲份的分配,大概比京劇均衡一點;但若與崑劇、越劇等比較,則似乎沒有明顯分別。如以生、旦同場的對手戲來說,以我有限的認知,粵劇也未必顯著較多,因為抒情為主的崑劇、言情至上的越劇等,也有不少膾炙人口的生、旦對手戲呢。

《鴛鴦淚》的生、旦戲份算是平均,但論擔戲輕重,則仍以生角稍佔上風。周仁獻嫂的掙扎、被迫杖擊妻子的痛苦,還有杜文學誤會周仁賣友求榮的怨憤、誓報妻子冤仇的決絕,劇本都描寫得相當深刻,頗有發揮演技的餘地。相比之下,編劇對周仁、杜文學的妻子著墨較少。周妻韓寶蝶畢竟是女主角,唱段較多,尤其是得知周仁被迫獻嫂,自告奮勇頂包,以及「死而復生」之後那一大段抒情的演唱等。杜妻則連姓名也沒有,只管叫她「杜娘子」。

至於「改寫悲劇收場」,大概是相對京劇版周仁被打死的結局而言。中國戲曲素有團圓結局的傳統,與唐代傳奇、宋元話本多為悲劇收場,可謂相映成趣。例如湯顯祖把蔣防的《霍小玉傳》改編為《紫釵記》時,就把結局改寫了。王實甫改編元稹的《鶯鶯傳》為《西廂記》,也是一樣。數百年來,戲曲團圓結局的傳統堪稱牢不可破;直至近數十年來,內地新編劇目才算擺脫得掉。同時,香港粵劇則可能是這項傳統最忠實的承傳者。因為在香港大受歡迎的劇目,至今仍以團圓結局者佔多;而悲劇告終的劇目不是沒有,只是受歡迎程度與團圓結局者太懸殊,至今未成氣候,遑論分庭抗禮,各自精采。《帝女花》和《梁祝》等名劇,可能是少數的例外。但《梁祝》的〈化蝶〉,某程度上也可能是另一種團圓──容我反用內地著名戲曲編劇張弘的名言「精神的不團圓」,〈化蝶〉可能是一種「精神的團圓」。

《鴛鴦淚》的團圓結局,是典型的港式粵劇風格,無論多麼曲折跌宕,總有法子柳暗花明、人月兩圓。雖說「無巧不成戲」,總有些觀眾難免覺得牽強、穿鑿;但更多觀眾卻是甘之如飴,絲毫不以為忤。這教我想起李漁《閒情偶寄》在〈大收煞〉條提到的「團圓之趣」:

如一部之內,要緊腳色共有五人,其先東西南北各自分開,到此必須會合。此理誰不知之?但其會合之故,須要自然而然,水到渠成,非由車戽。最忌無因而至,突如其來,與勉強生情,拉成一處,令觀者識其有心如此,與恕其無可奈何者,皆非此道中絕技,因有包括之痕也。骨肉團聚,不過歡笑一場,以此收鑼罷鼓,有何趣味?水窮山盡之處,偏宜突起波瀾,或先驚而後喜,或始疑而終信,或喜極信極而反致驚疑,務使一折之中,七情俱備,始為到底不懈之筆、愈遠愈大之才,所謂有團圓之趣者也。

由是觀之,《鴛鴦淚》安排周妻重傷不死,改扮男裝,而且赴考中舉,官拜巡按,為丈夫洗雪冤情,可謂深得李漁「團圓之趣」的箇中三昧。至於這些連環相扣的巧合能否令人信服,卻是另一個問題了。

「公堂戲」是粵劇常見的場面之一,隨手拈來包括公堂戲的劇目就有《六月雪》、《十奏嚴嵩》、《販馬記》、《三年一哭二郎橋》等。印象中其他劇種也沒那麼多劇目具備公堂審案的情節,確是有趣。為甚麼廣東人那麼喜歡看公堂戲,當然無從稽考,但粵劇鑼鼓音樂能充分表達公堂戲嚴厲、緊張或懸疑等氣氛,則是毋庸置疑的。

從表演角度而言,公堂戲相當難演,節奏、語調、表情和動作等均須小心控制,才能充分表達劇本預設的效果。這一段的氣氛是威嚴肅穆,抑或緊張懸疑,或淪為一場笑話,全在片言隻語、舉手投足之間。例如倘若演員語速太快,或者身段、動作的幅度太大,就容易褪掉官威,脫離人物。如果語速太慢,又未必營造得到咄咄迫人的壓力。主審官與受審者的默契也很重要,如果有人不熟劇本,或者現場表演稍有差池,氣氛很容易鬆懈,戲文也就潰不成軍了。

是次《鴛鴦淚》以公堂戲為結局,演來氣氛只是一般,未夠緊湊,人物情緒的層次也不太明顯。事實上,整齣戲看來較預期中平淡,做手、身段不太多,表演上略嫌單薄,削弱了應有的劇力與戲味,也難以彌補曲詞稍嫌貧乏、拖沓的瑕疵。例如嚴年威迫利誘周仁,以及周仁杖妻時的雙方反應;周仁不忍妻子頂包,但又束手無策的徬徨失措;周妻不捨丈夫,但又不忍辜負杜妻娘家的養育之恩,以及她「死而復生」後左思右忖的複雜心情等,都是可供發揮演技的段落,可惜演來欠缺感人的力量,顯得平淡乏味。若能加強做手和身段表演,自可更圓滿地表達劇中人的情感和變化層次,提升戲文的感染力,亦使視覺上更為可觀。

雖說表演上稍有不足,音樂和場面調度上所花的心思和成績仍是有目共睹的。布景沿襲港式粵劇較寫實的風格,但布置較簡約,不會喧賓奪主。最值得讚賞的是暗燈換景,並由樂師即席演奏過場音樂的安排,不致氣氛中斷,效果相當不錯。

雖說戲曲是綜合表演藝術,劇本的文學特質、演員的造詣、音樂、布景及服裝等各有可觀之處,但落在舞臺上,唱、做技巧仍是最重要的一環。《鴛鴦淚》明顯是以唱為主的劇目,長篇唱段甚多,而且當年兩位開山紅伶芳艷芬和新馬師曾均是擅唱的名家,編劇如此安排,可謂順理成章。但各人天賦不同,總不能要求人人天生一副金剛不壞的嗓子,演唱技巧也沒可能處於同一水平。何況舊劇新演,總希望讓觀眾耳目一新,如何加強唱、做、唸、打等表演技巧的運用,就是創新的重要基礎。《鴛鴦淚》故事曲折流暢,人物形象鮮明;其中周仁面對現實與道德的矛盾,也是歷久常新的人生課題,因此我覺得此劇值得重演,但前提是表演技巧須有所加強,方能彰顯戲文的主題與吸引力。

Tuesday, 14 April 2015

表演可觀未掩瑕--粵劇《章臺柳》觀後

備註:此文原應「香港八和會館」邀約撰寫,已刊載於2015年4月4日《成報》副刊C12版。

談戲論文之前,先請大家做一個心理測驗:若是生逢亂世,未婚妻被人擄去,自己無力救援,嘆恨不已。其後未婚妻逃回相見,你會怎樣?

喜極而泣,重修舊好?不顧一切,帶她遠走高飛?慨嘆有緣無分,覆水難收?抑或責難對方忘情負義?

人人性情迥異,反應不一,自是理所當然。上述答案之中,我也不敢妄言孰是孰非,但至今不太理解為何有人明知未婚妻被擄,絕非自願,竟會反指對方負心。罪魁禍首不是那強搶婦女的匪徒嗎?為甚麼要責備受害者呢?若說自己無力護花而愁病懨懨,重逢之際,怎麼又不見流露半點憐香惜玉之意?捫心自問,到底他喜歡的是自己,抑或為他歷盡生關死劫的未婚妻呢?

最近看罷粵劇《章台柳》,其男主角韓翃,就是如此這般令人莫名其妙。不知是否編劇為了營造戲劇效果而疏忽了情理,給這個本來相當浪漫曲折的故事,留下一個不算小的破綻,實在令人遺憾。

《章台柳》改編自唐代傳奇(古文短篇小說)《柳氏傳》,但內容小同大異,除幾個主要人物,女主角柳惜青(原著只稱「柳氏」)被俘、男主角無力相救的橋段,以及兩闋抒情詞外,幾乎是一個全新編寫的故事。可惜一些關鍵情節上的處理略見粗疏,減低了戲文的說服力。除上述韓翃指摘柳惜青負心的犯駁外,這邊廂說他身懷絕技,連吐蕃王子沙吒利、將軍花雲龍也不是他對手,那邊廂卻說他體弱多病,幾至奄奄一息,對比實在太懸殊,難以令人信服。依我推測,安排韓翃在柳惜青被擄後臥病,並以長篇唱段抒發他的相思之苦,可能是藉此刻劃他的一往深情。儘管前文已說他曾病困窮途,被迫變賣家傳寶箭,始終不太切合人物身分。不如說他在追趕柳惜青途中,被強徒冷箭或暗器所傷,既可銜接救援不及、病中重逢等情節,亦更易說服觀眾。

就表演而論,《章台柳》則相當可觀。全劇唱段甚多,音樂動聽,表演亦文武兼備,可供演員盡情發揮。其中最精采的片段,首推第四折「追車」的場面。除主要人物韓翃、柳惜青和沙吒利外,更動用了六名生角演員作儀仗,另有一名宮女為柳惜青推車。如此陣容,實屬罕見。在沙吒利帶領下,手持令旗的儀仗隊屢次變陣換形,各人動作、步伐尚算整齊,走圓場亦有條不紊,舞臺雖小,卻未見亂,視覺效果甚佳。此外,韓翃跟沙吒利、花雲龍打架時,採用了傳統南派武術的「手橋」等招式,戰爭場面則是揮舞大刀、長槍等北派功夫,令人目不暇給。

至於文戲方面,韓翃與柳惜青相識相知那一段,固然溫馨旖旎;若說最觸動人心的,卻是沙吒利以百姓安危為餌,脅迫柳惜青委身相從那一節。眼看無辜百姓跪滿一地,哀聲求饒,沙吒利卻充耳不聞,雙眼只盯著柳惜青,嘴角微帶冷笑,彷彿柳惜青徬徨窘迫的神情,是一件價值連城的藝術品,務必仔細欣賞。他身旁那一條條鮮蹦活跳的人命,卻完全不值一哂。雖說《章台柳》未必有甚麼政治諷喻的題旨,但這些無心插柳的神來之筆,往往為戲文錦上添花,給觀眾帶來意想不到的驚喜與啟發。

附錄:《章台柳》演出劇照

Tuesday, 7 April 2015

Pride and Prejudice

Fiction and drama are two distinguished forms of art that bring different kinds of pleasure to the reader and the audience. Indeed, these art forms are in many cases interrelated with each other as fiction provides great texts for dramatic adaptation and creation and, though less often, vice versa, but their genuine differences must not be overlooked.

Due to the intrinsic differences between fiction and drama, the challenge of transforming the literary texts into performable theatrical works is inevitably enormous. This is even more so for novels of considerable length with many chapters like Jane Austen's Pride and Prejudice. Naturally, how effective the playwright and director can re-present the gist of the original work without compromising the practicalities and requirements of the theatre is one of the most common yardsticks of measuring success.

By this standard, the Dublin-based The Gate Theatre's Pride and Prejudice staged at the Hong Kong Arts Festival this year may be seen as a great success. James Maxwell's lucid and crafted adaptation offers a highly accessible and enjoyable introduction to Jane Austen's masterpiece. That Maxwell manages to outline the complex networks of relationship among the leading characters with an act or two without confusing the audience speaks more than enough for his crispness and precision in writing. Another example is the portrayal of Mr Darcy, which is highly condensed compared with the original novel but equally effective. Anyone who is reasonably versed in English should have little problem following the plot and grasping the characters towards the end of the first act at the latest. Indeed, the Chinese surtitles did help too, but it would have been even better should they be considerably trimmed and more prudently edited. Just converting the simplified Chinese characters into traditional ones without proofreading is utterly unprofessional, and thus unacceptable.

However, certain transitions in the leading characters' lines of thought seem slightly broken or oversimplified, probably due to the theatrical constraints. For example, Elizabeth Bennett (Lizzy) shows little, if any, sign of being attracted to Mr Darcy whatsoever. I might have missed some of the discreet hints, as the characters speak fairly quickly, but Lizzy's monologue towards the end of the play does not create the impact as strong as I expected. More or less the same happens to Mr Darcy, when his confession of love seems slightly awkward and, I admit, somewhat catches me by surprise. While the script may shoulder some of the blame, I am convinced that the acting has a larger share.

Generally speaking, the cast did a good job, although some actors and actresses failed to deliver the precision required by the script. A few of them went slightly too far to reach pomposity, while some others under-delivered and thus were unable to impress. Interestingly, Mr Bennett, father of Lizzy and her four sisters played by Stephen Brennan, distinguished himself as arguably the best actor in the performance, despite his limited appearance. He brought to life Mr Bennett's wit, humour and optimism, and offered a sprinkle of delight to the plot that could have been depressing and tedious.

For the general audience, Pride and Prejudice is a pleasant and entertaining play that suits the taste of all. Hardly surprising that it is an "evergreen production" of The Gate Theatre that "has found new popularity as an irresistible stage drama". Whether the playwright or director is able to offer some new interpretations or perspectives to the original text is another question, which has been a subject of academic debate for many years anyway. Personally I believe it is not mandatory for adapted works, because the fundamental reason of adaptation is re-presentation in another art form for a wider audience or theatrical experimentation based on existing texts. Otherwise, why bother? To me, it is perfectly fine to stage an easily comprehensible and enjoyable production. In the case of Pride and Prejudice, it may also encourage the audience to pick up a copy of the novel and start reading. At a time when reading is rapidly losing favour to fooling around with social media and electronic gadgets, the importance of the theatre as a means of literary conservation and inheritance can hardly be underestimated, as we have seen in the traditional Chinese theatre.

Monday, 6 April 2015

《金蘭姊妹》

初看香港藝術節委約創作的新編話劇《金蘭姊妹》廣告,得知此劇由電影《桃姐》監製李恩霖和新晉編劇黃詠詩合編,本來期待兩人背景不同,或可為耳熟能詳的題材帶來一點新鮮感。可惜戲文沒有預期中的新氣象,人物和情節具有濃厚的典型味道,令人失望。最可惜的是,戲文和表演沒能繼承過往以「媽姐」為題材戲劇作品(包括電影和電視劇)所流露的生活質感,看上去猶如隔靴搔癢;儘管各人很用心、很努力,但就是難以說服觀眾──或者只是像我那樣喜歡挑骨頭的麻煩觀眾。

來自順德的阿金(劉雅麗飾)、台山的阿好(彭杏英飾)和番禺的阿蘭(蘇玉華飾),各有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去,不約而同來到香港當家傭(也就是廣東人俗稱的「媽姐」),有緣結成金蘭姊妹,相扶到老。聽她們仨出場時「自報家門」,已猜到各人的性格和際遇大概是甚麼樣子。其中蘇玉華仍未擺脫《我和春天有個約會》那個薄命女子鳳屏的形象,加上戲裡最年青的主角就是她孩子這一點亦同出一轍,真教我啼笑皆非。

平心而論,人物設計略具典型意味也沒所謂,關鍵在於情節能否推陳出新,或者在人物關係上多費心思,一新觀眾的耳目。劇情正文外兩段介紹媽姐日常工作的表演,明顯是為了調劑氣氛而設計,於我而言,其實與戲文格格不入,令人莫名其妙。即席煎魚那一段,更淪為「美女廚房」式的搞笑噱頭,完全無關宏旨,甚至有失介紹媽姐工作的原意,倒似是拿她們來開玩笑一般,我實在不太欣賞。

至於姊妹仨的感情,也按照最尋常、最保守的角度鋪寫,新意欠奉。也許是我想得太多了,但見阿金對阿蘭的態度,與阿好全然不同,相當耐人尋味,本以為這是大做文章的好機會,可惜編劇沒有把握。看到阿蘭奉子成婚、阿金大發脾氣那一段,我馬上想起小時候聽老媽說過,她外婆(即我外曾祖母,廣東人叫的「太婆」)告訴她以前鄉下有幾個女孩子「打相思交」的往事。雖然我對這個有趣的名堂到底是啥意思只是似懂非懂,但直覺認為可能更接近阿金對阿蘭的感情。阿蘭是個軟弱怯懦、感情豐富而容易受傷的女孩,真箇是我見猶憐。而阿金從小扛起持家的重擔,性格和脾氣磨練得比男子更剛強火爆,阿蘭觸動了她鋤強扶弱、憐香惜玉之心,亦是順理成章。阿金的感情可以很微妙、很複雜,值得深入探索;但純粹以阿金逞強好勝、當慣老大的架勢來解釋她對阿蘭超乎尋常的著緊,則略嫌單薄和偏頗了。

「媽姐」是古代奴婢的延續,既是時代的產物,也是歷史的見證;然而時移勢易,總有引退的一天。劇本較成功的地方,是把人物和時代緊扣在一起,使人較深刻地感受到時代的洪流如何擺布人的際遇和生活。可惜某些生活細節的考據失於粗疏,連我這個跟阿蘭的女兒Kimmy同輩、現在還不算太老的老香港,也看得穿那些「想當然」式的失實呈現,未免說不過去了。例如一九六七年無線免費電視啟播,三個媽姐一天忙到晚,而且各有家庭負擔,連戲迷情人任劍輝主演的粵劇也沒多看一場,怎會有閒心和閒錢買電視機先睹為快?你道當年勤儉樸實的媽姐,是現在趕潮流換手機的年青人嗎?從抗戰後直至九十年代初的半個世紀,聽收音機才是香港普羅大眾最方便、最省錢的娛樂啊。我甚至聽得出那些順德話、台山話學得半鹹不淡、風味全無,沖淡了編劇辛苦經營的禾黍之感。本來已有親歷那個年代的劇評人指出劇本和道具的諸般疏漏,我沒資格也沒必要再班門弄斧,只想藉著前述幾個簡單例子,指出劇本和表演上的瑕疵,其實反映了香港本土歷史與文化的斷層,已到了無法修復,甚至無可挽回的境地。這才是令我感慨殊深、良久難以釋懷的地方。

戰後的香港曾是真正海納百川的大都會,日常語言雖以粵語和英語為主,但各種鄉音也時有所聞,從鄰里街坊、同學的父母和家中長輩耳聞目睹,甚至電視播映的粵語長片裡,都不乏國語、山東話、上海話、潮州話、客家話、順德話、石岐話、台山話的鄉音,而且人人習以為常,毫不見嫌。鄉音,本來就是家庭與族群歷史傳承的重要媒介,也是身分認同的重要因素,如今在香港,鄉音卻在逐漸失傳於尋常百姓家。許多年前,在家講鄉下話,在外講粵語,在學校和公司講英語或國語等,曾是多少香港人的生活習慣。一個人懂得多種方言,也不是甚麼稀奇古怪的事。可是到了我們土生土長這一代,除了少數的特例,大多已退化到鄉下話會聽不會說,或者說得半鹹不淡、似是而非的地步。看《金蘭姊妹》幾位資深演員也無力重現我曾經認為尋常不過的鄉音,甚至被我只憑零碎的童年印象也聽得出破綻來,赫然發覺我們在塑造、確立和捍衛香港人身分的時候,不經不覺放棄了很多值得保存、可以與本土文化並行不悖的事物。

破壞、遺棄與遺忘,不只是當權者的暴政造成的,有時也可以歸咎於普羅大眾的無知與無情。很多事物一旦失傳了,就難以彌補或重建。後人要重塑某段歷史,就只能依靠殘缺不全的資料與個人記憶,更多的時候只落得一句「想當然耳」,寧不可悲?

儘管《金蘭姊妹》在劇本和演繹上尚有未盡善之處,姊妹仨數十年來相依相扶的真摯情誼,仍是教人感動的。而且她們之間的感情,只可意會難以言傳,像閨中密友、像同胞姊妹、更像老夫老妻。近諺所謂「友達以上,戀人未滿」的渾沌曖昧,庶幾近之;但這八字真言,又沒能概括她們比親生姊妹還要親密、知心的感覺。

我佩服阿蘭的勇敢與無悔,羨慕阿好的樂天和率性,更同情阿金那些迫上梁山的堅忍與承擔。阿金的苦,說不出、不好說,也不用說,明白的自然會懂,不懂的就不必多費唇舌了。須知道性格再硬朗、脾氣再孤僻的人,畢竟是凡夫俗子,也需要感情的寄托與歸宿。當家庭不再溫暖,血肉相連的親情淪為討價還價的籌碼;信誓旦旦的愛情化為雲煙;東家猶如走馬燈似的鬧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幸而還剩下剖腹掏心、相知相護的金蘭情義。她們仨雖然飽經憂患,仍然是幸福的,因為她們在彼此之間,都找到了令人安心、毫無顧慮的感情歸宿。然而這份幸福,並不是必然的。你看Kimmy和眼前身邊多少人,甚至午夜夢迴捫心自問,就是因為不懂珍惜,或者不願/不敢/不會付出,所以仍是載浮載沉,卻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找甚麼。

Friday, 3 April 2015

The Battle

From home to home,
I am on my own.
Sipping coffee,
Licking a wound,
From tip of the tongue
          pours the bitter, unspeakable tone.

Apart or assembled,
Longing seems inexhaustible,
Like a chain of flowing waters,
Swords and sabres subside,
Interception is impossible.

Dream is but a dream,
Sweet and sound as it seems,
Sustains not the softest whisper of reality
When the morning sun beams.

From home to home,
I stay on my own.
Tempted as ever,
Harder to resist,
The battle fights on
          till the heart rests in tom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