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6 April 2015

《金蘭姊妹》

初看香港藝術節委約創作的新編話劇《金蘭姊妹》廣告,得知此劇由電影《桃姐》監製李恩霖和新晉編劇黃詠詩合編,本來期待兩人背景不同,或可為耳熟能詳的題材帶來一點新鮮感。可惜戲文沒有預期中的新氣象,人物和情節具有濃厚的典型味道,令人失望。最可惜的是,戲文和表演沒能繼承過往以「媽姐」為題材戲劇作品(包括電影和電視劇)所流露的生活質感,看上去猶如隔靴搔癢;儘管各人很用心、很努力,但就是難以說服觀眾──或者只是像我那樣喜歡挑骨頭的麻煩觀眾。

來自順德的阿金(劉雅麗飾)、台山的阿好(彭杏英飾)和番禺的阿蘭(蘇玉華飾),各有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去,不約而同來到香港當家傭(也就是廣東人俗稱的「媽姐」),有緣結成金蘭姊妹,相扶到老。聽她們仨出場時「自報家門」,已猜到各人的性格和際遇大概是甚麼樣子。其中蘇玉華仍未擺脫《我和春天有個約會》那個薄命女子鳳屏的形象,加上戲裡最年青的主角就是她孩子這一點亦同出一轍,真教我啼笑皆非。

平心而論,人物設計略具典型意味也沒所謂,關鍵在於情節能否推陳出新,或者在人物關係上多費心思,一新觀眾的耳目。劇情正文外兩段介紹媽姐日常工作的表演,明顯是為了調劑氣氛而設計,於我而言,其實與戲文格格不入,令人莫名其妙。即席煎魚那一段,更淪為「美女廚房」式的搞笑噱頭,完全無關宏旨,甚至有失介紹媽姐工作的原意,倒似是拿她們來開玩笑一般,我實在不太欣賞。

至於姊妹仨的感情,也按照最尋常、最保守的角度鋪寫,新意欠奉。也許是我想得太多了,但見阿金對阿蘭的態度,與阿好全然不同,相當耐人尋味,本以為這是大做文章的好機會,可惜編劇沒有把握。看到阿蘭奉子成婚、阿金大發脾氣那一段,我馬上想起小時候聽老媽說過,她外婆(即我外曾祖母,廣東人叫的「太婆」)告訴她以前鄉下有幾個女孩子「打相思交」的往事。雖然我對這個有趣的名堂到底是啥意思只是似懂非懂,但直覺認為可能更接近阿金對阿蘭的感情。阿蘭是個軟弱怯懦、感情豐富而容易受傷的女孩,真箇是我見猶憐。而阿金從小扛起持家的重擔,性格和脾氣磨練得比男子更剛強火爆,阿蘭觸動了她鋤強扶弱、憐香惜玉之心,亦是順理成章。阿金的感情可以很微妙、很複雜,值得深入探索;但純粹以阿金逞強好勝、當慣老大的架勢來解釋她對阿蘭超乎尋常的著緊,則略嫌單薄和偏頗了。

「媽姐」是古代奴婢的延續,既是時代的產物,也是歷史的見證;然而時移勢易,總有引退的一天。劇本較成功的地方,是把人物和時代緊扣在一起,使人較深刻地感受到時代的洪流如何擺布人的際遇和生活。可惜某些生活細節的考據失於粗疏,連我這個跟阿蘭的女兒Kimmy同輩、現在還不算太老的老香港,也看得穿那些「想當然」式的失實呈現,未免說不過去了。例如一九六七年無線免費電視啟播,三個媽姐一天忙到晚,而且各有家庭負擔,連戲迷情人任劍輝主演的粵劇也沒多看一場,怎會有閒心和閒錢買電視機先睹為快?你道當年勤儉樸實的媽姐,是現在趕潮流換手機的年青人嗎?從抗戰後直至九十年代初的半個世紀,聽收音機才是香港普羅大眾最方便、最省錢的娛樂啊。我甚至聽得出那些順德話、台山話學得半鹹不淡、風味全無,沖淡了編劇辛苦經營的禾黍之感。本來已有親歷那個年代的劇評人指出劇本和道具的諸般疏漏,我沒資格也沒必要再班門弄斧,只想藉著前述幾個簡單例子,指出劇本和表演上的瑕疵,其實反映了香港本土歷史與文化的斷層,已到了無法修復,甚至無可挽回的境地。這才是令我感慨殊深、良久難以釋懷的地方。

戰後的香港曾是真正海納百川的大都會,日常語言雖以粵語和英語為主,但各種鄉音也時有所聞,從鄰里街坊、同學的父母和家中長輩耳聞目睹,甚至電視播映的粵語長片裡,都不乏國語、山東話、上海話、潮州話、客家話、順德話、石岐話、台山話的鄉音,而且人人習以為常,毫不見嫌。鄉音,本來就是家庭與族群歷史傳承的重要媒介,也是身分認同的重要因素,如今在香港,鄉音卻在逐漸失傳於尋常百姓家。許多年前,在家講鄉下話,在外講粵語,在學校和公司講英語或國語等,曾是多少香港人的生活習慣。一個人懂得多種方言,也不是甚麼稀奇古怪的事。可是到了我們土生土長這一代,除了少數的特例,大多已退化到鄉下話會聽不會說,或者說得半鹹不淡、似是而非的地步。看《金蘭姊妹》幾位資深演員也無力重現我曾經認為尋常不過的鄉音,甚至被我只憑零碎的童年印象也聽得出破綻來,赫然發覺我們在塑造、確立和捍衛香港人身分的時候,不經不覺放棄了很多值得保存、可以與本土文化並行不悖的事物。

破壞、遺棄與遺忘,不只是當權者的暴政造成的,有時也可以歸咎於普羅大眾的無知與無情。很多事物一旦失傳了,就難以彌補或重建。後人要重塑某段歷史,就只能依靠殘缺不全的資料與個人記憶,更多的時候只落得一句「想當然耳」,寧不可悲?

儘管《金蘭姊妹》在劇本和演繹上尚有未盡善之處,姊妹仨數十年來相依相扶的真摯情誼,仍是教人感動的。而且她們之間的感情,只可意會難以言傳,像閨中密友、像同胞姊妹、更像老夫老妻。近諺所謂「友達以上,戀人未滿」的渾沌曖昧,庶幾近之;但這八字真言,又沒能概括她們比親生姊妹還要親密、知心的感覺。

我佩服阿蘭的勇敢與無悔,羨慕阿好的樂天和率性,更同情阿金那些迫上梁山的堅忍與承擔。阿金的苦,說不出、不好說,也不用說,明白的自然會懂,不懂的就不必多費唇舌了。須知道性格再硬朗、脾氣再孤僻的人,畢竟是凡夫俗子,也需要感情的寄托與歸宿。當家庭不再溫暖,血肉相連的親情淪為討價還價的籌碼;信誓旦旦的愛情化為雲煙;東家猶如走馬燈似的鬧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幸而還剩下剖腹掏心、相知相護的金蘭情義。她們仨雖然飽經憂患,仍然是幸福的,因為她們在彼此之間,都找到了令人安心、毫無顧慮的感情歸宿。然而這份幸福,並不是必然的。你看Kimmy和眼前身邊多少人,甚至午夜夢迴捫心自問,就是因為不懂珍惜,或者不願/不敢/不會付出,所以仍是載浮載沉,卻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找甚麼。

3 comments:

  1. 我小時候沒有什麼機會接觸媽姐,但我有兩位朋友的姑姐是媽姐,她們都在名門富戶打工,雖是傭人,也很有氣派,自己沒家庭兒女,就將兄弟的家當自已家,全心全意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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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我小時候,媽姐已經式微了,記憶中也沒有同學家裡有媽姐。倒是學校裡有兩名老校工,從打扮到鄉音都像極了媽姐,而且聽說是親生姊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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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媽姐都幾好聽,感覺好成熟穩重,家庭有媽姐照顧打理,僱主應會好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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