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22 April 2015

新版《梁祝》

老友讚不絕口、期待多年的「浙江小百花越劇團」新版《梁祝》,終於是看得著了--其實七、八年前一個冷風砭骨的夜晚,已經看過一遍,但當年茅威濤抱恙辭演,由他人臨陣頂上,我只記得在那個冷得極不尋常的晚上看過此劇,看過甚麼卻半點想不起來,連演員是誰也忘記了。可惜這次茅團長親自上陣,仍是沒有預期中的感動與驚喜,只感到萬分抱歉--畢竟認識她們二十多年了,人家費煞思量、苦心經營的東西,於我看來卻無動於衷。老友依舊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唏哩呼嚕的,我只能木無表情的遞上紙巾。

回來思索良久,到底哪裡出了問題?我對梁山伯成見極深,等閒難以動搖,固然是問題的根源,與人無尤;但新版《梁祝》在傳統與創新之間的猶豫失據,似乎也是原因之一。

新版《梁祝》的創新,主要在於唱、做技巧、音樂編排與舞臺設計上。精心設計的身段、雙人舞與群舞,還有風格簡約、不落俗套的布景,的確令人目不暇給。令人印象最深就是「以扇代蝶」的構思,巧妙地把戲文與表演技巧結合起來,渾然天成,效果甚佳。摺扇張開時,與展翅蝴蝶形狀相近,而且是生、旦的必備表演道具,扇子功更是非練不可,觀眾一看就明瞭。因此,「以扇代蝶」這一物雙關的意象既含蓄又顯淺,既坦率又富詩意,確實做到雅俗共賞。還有那段著名的生角獨腳戲〈回十八〉,但見書院同學穿上同一顏色的海青(書生便服)、手執摺扇,聯群結隊給梁山伯伴舞,熱鬧氣氛把梁山伯心如鹿撞、恨不得插翅飛到祝家莊的興奮心情烘托得很生動。

只是不知為何,梁山伯與銀心各有一件戲服穿成左衽(右邊衣襟向左掩,衣領成反y字)而不是右衽,實在很不應該。華夏衣冠,自古都是右衽,左衽則是蠻夷之服。這是漢族服裝的基本特色,不應以創新設計為理由而隨意改動。如《漢書》卷九十四下〈匈奴傳〉云:「夷狄之人貪而好利,被髮左衽,人面獸心,其與中國殊章服,異習俗,飲食不同,言語不通。」孔子也說過:「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論語》〈憲問〉)梁兄既是聖賢之徒,更沒有穿錯左衽的道理。

嚴格來說,新版《梁祝》已非傳統形式的越劇,而是具備越劇音樂與表演元素的音樂劇。家喻戶曉的《梁祝》協奏曲主要旋律,原是來自傳統越劇的調子,如今又成為貫穿新版《梁祝》的主題曲。基本上全劇的背景或過場音樂均來自《梁祝》協奏曲的不同段落,劇情發展緊扣著協奏曲的抑揚頓挫。也許有些喜歡協奏曲的觀眾會看得很過癮,我卻感到說不出的膩煩與鬱悶。大概因為我對協奏曲的旋律太熟悉了,放諸沒有改動情節的新版《梁祝》中,恕我直言,就像把陳腔老調弄成反覆吟哦的陽關三疊一般;我甚至可以預計到哪一段戲演完,就接上協奏曲的哪一段,可惜這只是猜中沒獎、純粹自娛的無聊遊戲。協奏曲旋律與越劇傳統音樂的融合也未十分暢順,有些轉折處略感突兀。我看的是第一晚,兩位主角可能因為舟車勞頓,倦容畢露,狀態未足,亦難免影響了觀感。至今想來,仍覺相當可惜。猶幸老友說第二晚大家都已恢復過來,我雖無緣在場,聽了也自高興。

翻新傳統劇目是茅威濤領導下浙江小百花劇本創作三大方向之一,《梁祝》與《紅樓夢》同是越劇的中流砥柱,膾炙人口,風靡全國,推陳出新的難度可想而知。宣傳文告說:

新版注重塑造梁、祝兩人互補的性格,梁山伯循規蹈矩,更容易從崇尚自由的祝英台身上找到一種精神的契合,亦多了一些容易讓現代人理解的感情段落。

實在很抱歉,我這頭完全不理解梁山伯的呆頭鵝,對這個所謂人物塑造的新嘗試,仍是感受不深。戲文節奏太快,沒有足夠時間讓觀眾沉澱與深思,雖說是近年內地戲曲作品的通病,早已見怪不怪,但我真的希望內地戲曲的急躁與香港粵劇的拖沓、堆砌之間,能夠適當的調和,取得更好的平衡。更重要的是,何謂「梁山伯循規蹈矩,更容易從崇尚自由的祝英台身上找到一種精神的契合」?是祝英台敢於挑戰權威與世俗的勇氣,啟發了梁山伯追求精神與情感自由的覺悟嗎?天不怕地不怕的祝賢弟,的確與拘謹老實的梁兄互相補足,但戲文好像從來沒有強調這「互補」兩字,充其量只是作了個鮮明的對比。兩人讀到「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這兩句古詩的反應,也沒能讓我覺得他們之間有甚麼精神的悸動或契合,遑論「死生契闊,與子成說」的深情與決心。至於「容易讓現代人理解的感情段落」,指的又是甚麼?整晚看將下來,劇本對這些新角度的著墨似有還無,我兩邊腦袋開足馬力運轉如飛,仍是無法理解梁山伯對祝英台的感情--如果編劇有意解釋的話。反而傳統戲文的細節俯拾皆是,例如祝英台扮成算命先生(一說江湖郎中)瞞騙父親;在草亭前為歷代才女抱不平,使梁山伯茅塞頓開;兩人同榻而睡,中間隔著一碗清水(儘管只以唸白交代);祝英台被梁山伯發現了耳環痕,信口胡謅蒙混過去;〈十八相送〉就沿途景物與兩人心情的描寫等,都幾乎原封不動。這麼一來,新構思與舊戲文難以融合,人物性格更見矛盾和散亂,看得我無所適從,實在遺憾。

不過,新版《梁祝》也有令人動容的地方。我尤其欣賞梁山伯臨終時的唱段內容,都是回憶與祝英台相識相知的點滴,而不是呼天搶地的怨恨與控訴,終於擺脫了深閨怨婦的窩囊形象,還梁山伯一個深情不悔男子漢的公道。「此生有幸相識你,生死聚散,地老天荒,愚兄我執扇無憾赴汪洋」這最後幾句,不知怎地使我深有共鳴,著實打動了我好一會兒。在戲文開始和結束時錄播的主題曲:「天乃蝶之家,地乃蝶之靈,雲乃蝶之裳,花乃蝶之魂,但為君之故,翩翩舞到今」,旋律動聽,曲詞更是少見的優美,深得空靈飄逸之旨趣,也是一片滌盪塵心的天籟之聲。

總的來說,新版《梁祝》沒能使我明白梁山伯對祝英台的感情,或至少提供一個較令人信服的說法,實在十分遺憾。劇本未能充分表達預期中的主題與感情,觀眾只好著眼於演員的唱、做等表演技巧上;但我這笨到姥姥家的麻煩觀眾從來不懂也不會把技巧剝離於戲文外欣賞,觀感自然又打折扣。說到底,這是自己期望過高惹的禍,但亦可見舊瓶新酒的創作策略,難度極高,即使人才濟濟、高瞻遠矚如浙江小百花,也未必百發百中。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臺上臺下繼續敞開胸懷、上下求索,不要被前賢或往日的成功束縛了自己的眼光和腳步。

3 comments:

  1. 今日好掛住秋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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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Anonymous2:21 am

    自古以來華夏系服裝如漢服、和服、韓服、越服、琉裝的典型特徵都是交領右衽,中國古代一些少數民族服裝是向左掩,稱為左衽,根據考証梁山伯与祝英台這個民間傳説從東晋開始流傳於浙江一帶至今已千多年了,劇中人都是漢人,但戲服卻穿成左衽,這樣太不尊重 歴史细節,另外亦触犯文化禁忌,因為左衽也被用来指死者,在陪葬的壁画和绘画先人的画像中,使用左衽,以示陰陽有别,至今入殮壽衣都穿成左衽的,認為是死人的穿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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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正是,所以看到那兩件戲服時真的嚇了一跳。但願只是無心之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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