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31 May 2015

《兩代情仇》

眾所周知,戲曲是糅合文學、歌唱和舞蹈的綜合表演藝術。儘管經過歷代藝人千錘百鍊,技藝早已繁花齊放;若是追本溯源,從心而發、感人至深,才是演戲的最高境界。《禮記》〈樂記〉云:「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感於物而動,故形於聲。」《毛詩》〈序〉又云:「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永(即「詠」)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由此可見,古人早已認定五官能感受到的聲音、動作和文字,莫不是「情動於中」而形諸外,主次分明。這份心靈的震撼與悸動,正是我看戲多年一直追求的最高享受。

如今年紀漸長、閱歷漸豐,給戲文打動的機會也愈來愈少。不料最近初看改編粵劇《兩代情仇》,竟然頗有驚喜,其中一段生死不渝、纏綿悱惻的感情,教我咨嗟良久,難以釋懷。

據介紹,此劇改編自《花王之女》與《花王之孫》,可惜我之前沒看過。以劇情論,大概是將兩劇合而為一,因此改名《兩代情仇》。顧名思義,故事橫跨父子兩代,以他們的情緣糾葛為主幹,但涉及仇恨的情節只是輕輕帶過,劇名不算十分貼切。

故事前半部,敷演少年將軍林子才與婢女陶霜月兩情繾綣,可惜遭林夫人棒打鴛鴦,落得陰陽相隔的結局。這是半世紀以前粵語文藝片的常見橋段,儘管不算新鮮,難得演來極具造化弄人、哀而不傷的情韻,不落俗套。無論是兩人定情的溫馨旖旎、分手前夕的纏綿幽怨,還是陶霜月臨終托孤的如泣如訴,無不撩人哀感,惻然動容。文軒與靈音傾情投入的演出,固然應記一功;表演身段和場景設計也頗費心思,把劇情氣氛烘托得淋漓盡致。其中我很喜歡林子才與陶霜月捧著定情寶劍三拜天地,相視甜蜜一笑,再走到紅紗帳後緊緊相擁,象徵春宵帳暖的構思,浪漫香艷而不失優雅,最是可貴。陶霜月臨終托孤的段落,同樣淒切動人。可惜她連續轉身、揮袖來表現得悉情郎另娶的震驚和悲傷時,卻露出了藏在衣衫裡的墊褥,實在有礙觀瞻。坦白說,戲曲表演大可不必如此寫實,例如《白蛇傳》裡身懷六甲的白素貞偷盜仙草、水漫金山,哪裡見過她挺著大肚子了?只要彎腰按腹、嬌喘連連,大家一看就明白了。陶霜月既已穿了一身寬鬆衣裳,又沒束腰帶,加上曲詞、唸白和表演內容,已足以說明她懷著孩子了。腰腹間繫著墊褥,既不雅觀,又易穿幫,把辛苦經營的悲劇氣氛一掃而空,何必多此一舉呢?

是次由文軒扮演林子才,從少年演至中年,喜見她掌握人物性情相當準確,演繹也十分細緻。例如林子才少年時凱旋而歸,氣宇軒昂的模樣,與中年時的沉穩自信、愁懷難遣明顯不同,甚覺可喜。往日看她在不同劇目的演出,似乎總是帶點《櫃中緣》那佻脫頑皮、吊兒郎當的哥哥的感覺,今次卻是脫胎換骨似的,叫我刮目相看。

靈音扮演陶霜月,雖然只佔半齣戲,然而她感情之投入、身段之優美、演唱之聲情並茂,仍是教人印象深刻。我尤其欣賞她在〈書房訣別〉抱劍自憐、暗恨難訴的幽怨纏綿,還有〈別親托孤〉的淒苦寂寞,對父親、對兒子的歉疚與不捨,看得人心酸不已。

故事後半部演的則是林子才與陶霜月之子陶霜霜邂逅千金小姐、投軍認父等情節。誰料筆鋒一轉,氣氛頓變輕鬆惹笑,甚至有點胡鬧意味,與前文截然不同──當然這也是同類粵語長片的慣技,只是沒想到會如此依樣畫葫蘆而已。

其中陶霜霜以男扮女裝亮相,更逗得滿場觀眾樂不可支。恕我直言,文華的表演似嫌太誇張,舉止亦太幼稚,不似十六歲滿腹牢騷的少年,卻像當年麥當勞廣告裡終日自認「大個仔」,能夠自己點菜的六歲小孩。從後文的對答和表演所見,陶霜霜自幼喪母,又無父親,由外祖父撫養長大,縱然練得一身本領,心底裡仍是脆弱敏感,與《神鵰俠侶》裡憤世嫉俗的少年楊過甚是相似。也許陶霜霜沒有楊過那麼偏激,但他聽到人家取笑自己的名字像女孩,馬上大喝一聲「不准笑」;提起素未謀面、鬱鬱而終的母親,仍難掩傷痛和孺慕之情;得知提拔自己的元帥便是親父,竟至憤恨無比拔劍欲殺,可見他是個性情剛烈之人。而且他畢竟已是長身玉立、有主見、具志氣的少年英雄,那些鼓腮、嘟嘴的小兒情態,看來就不太合適了。

故事裡的關鍵人物陶花痴(即陶霜月之父、陶霜霜外祖父)和林夫人(林子才之母)都頗有缺陷,某些言行甚至不合情理,令人莫名其妙,也削弱了父母愛子之心無微不至的主題。例如林夫人提起陶霜月私戀兒子,陶花痴竟然想不起這是女兒的名字,真是豈有此理。依我猜測,他既然名叫「花痴」,大概是原著《花王之女》作者想說他愛花成痴,萬事俱忘,性格魯鈍而帶點胡塗。但這改編本對此並無著墨,觀眾只知他是林府的老花王。按照常理,除非嚴重失憶,否則也應該不會忘記自己女兒的名字吧?何況他只有一個女兒啊!不過,既然如此,他居然會為林家少爺成親而高興,九個月來也沒發覺女兒珠胎暗結,只道她害了貪吃渴睡的怪病,大概我也不該大驚小怪了罷?

另外,陶花痴重遇林子才的反應和言詞,同樣耐人尋味。陶霜月是他的獨生女兒,只因苦戀林子才抱恨而亡,陶花痴縱然不知內情,對林子才總有一點怨懟之心吧?可是他倆重逢之時,只有恍如隔世之感;林子才探問陶霜月的近況,陶花痴也毫無憤懣之情,還著孫兒認回父親。最教人啼笑皆非的,莫過於陶花痴第一眼沒認出林子才,還問:「請問你是哪位?」待林子才表明身分,他卻答說:「啊!原來是少爺!你真是一點也沒變!」但願是我聽錯或記錯了……

林夫人則是粵語長片裡嫌貧重富的貴婦典型,為了撮合兒子和相國女兒的婚事,不惜棒打鴛鴦,釀成無可挽回的悲劇,甚至累及無辜。然而結局時的頓悟前非,一如粵語長片裡的毫無朕兆,同樣教人摸不著頭腦。如可調整一下林夫人撮合兒子與相國千金的考慮,在門當戶對、貧富相稱以外,加上媳婦出身卑微,兒子易受非議、影響仕途等因素,更能彰顯歌頌父母恩德的主題。

縱觀全劇,《兩代情仇》劇情曲折、悲喜交錯,雖是典型粵語長片的布局,臨場亦有一些換景、燈光等技術上的瑕疵,仍不失為內容豐富、主題明確的作品,值得一看。在這齣以複雜情節和詼諧表演作招徠的通俗之作中,前半部寫情細膩,極具動人情韻,尤其難得。可惜與後半部分野太大,接榫處尚待細意磨合,使劇情、氣氛和人物更為連貫,方算上乘。

Saturday, 30 May 2015

夜雨遣懷

溽暑撩人意不平,憑窗把盞恨難清。
春雷未發狂風至,掃盡前塵涕淚零。

昔日西窗翦燭時,圍爐論劍兩心知。
相扶到此成癡夢,可笑愚頑悟道遲。

Friday, 29 May 2015

《孟麗君》

《孟麗君》源出清代才女陳端生的長篇彈詞《再生緣》,情節跌宕,歷來戲曲、電視及電影的改編作品甚多,浙江越劇版尤其著名。多年前有幸看過越劇名伶王文娟在香港主演一場折子戲,她那眉梢眼角的萬種幽情,至今記憶猶新。數年前也看過足本全劇,可惜印象不深。

廣東粵劇也曾改編這個故事,我看過其中一個版本,劇名改為《風流天子》。顧名思義,此劇重點落在皇帝身上,尤其是「遊上林」一段,他百般試探和挑引女扮男裝的孟麗君的醜態,看得我如坐針氈,但也頗具嘲諷意味。不少觀眾給逗得嘻哈大笑,我倒不知他們是取笑皇帝自命風流實則下流,抑或覺得孟麗君被揩油而敢怒不敢言,是一件很詼諧的事。

早前看了另一齣新編粵劇《孟麗君》,故事大綱與其他戲曲版本相若,細節則頗有不同,孟麗君、皇甫少華與皇帝的戲份也較平均。然而這新編粵劇裡的孟麗君,處境較被動,溫婉堅貞的個性較為突出,與越劇版的機敏幹練大異其趣。例如第一場就敷演她父親蒙冤、全家遇害,蒙未婚夫皇甫少華相救等細節,使人一開始就對孟麗君產生一種對弱質女子的憐惜。即使後來她改扮男裝,官至丞相,並深得皇帝信任,我還是揮不去對她本來面目的印象。無論是皇甫少華佯病試探,或是皇帝恩威並施,孟麗君陷於情義兩難的窘境中,始終處於下風。只要兩個男人再迫一步,孟麗君就毫無招架之力。後來皇甫少華急於跟未婚妻相認,訂情畫像輾轉落入皇帝之手,險些釀成君臣爭妻的風波,幸蒙左賢王與太后暗中相助,更是孟麗君始料未及。這與越劇版的孟麗君處處洞悉先機、扭轉乾坤,可謂大相逕庭。

劇本對孟麗君才幹和膽氣的描寫也不算多,其中結局時被梁國師揭發她女扮男裝,犯下欺君之罪而登殿自辯的一段,令人印象較深。不過她以效法木蘭代父從軍為抗辯理由,的確有欠周詳,梁國師輕描淡寫的反駁一句:「兩朝國法不相同」,馬上就無話可說了。本來沒甚麼主見的皇帝對孟麗君言聽計從,也可以反映她才華出眾,但演將下來,卻成了諷刺皇帝庸碌無能的笑料。然而從她逃亡時的悲憤、訴情時的欲迎還拒,到遊上林時的秉忠自持,無不流露女兒家細膩、豐富的情感。即使自辯時義無反顧,甘願伏誅,也不忘以御賜免死金牌為皇甫少華脫罪,亦可見她對父親的孝心,以及對未婚夫的深情厚義。

編劇為何從這個角度切入來塑造孟麗君的形象,我自然無法置喙,但全劇看將下來,總有點「悲歡離合天註定,半點不由人」的無奈意味。事實上,無論哪一個版本的《孟麗君》,也是一個出生入死、死裡求生的故事,思之撩人哀感。儘管不少觀眾為皇帝事無大小也要徵詢孟麗君的意見,完全不想負責的賴皮樣子,或者遊上林時他那些試探、捉弄或威脅孟麗君的情態而發笑,我卻忍不住為孟麗君要跟這樣昏庸卸責、輕浮無賴的上司周旋而深感難過。當年孟麗君的父親遠征被俘,復遭讒臣誣陷,全家遇害,誰知不是這皇帝小子幹的好事?另外,孟麗君自稱從小寄住皇甫家,皇甫少華之母亦然,其父貴為當朝顯宦,與孟麗君三載同朝,居然認不出她就是在自己眼皮底下長大的世交之女?杞人憂天的我不禁暗忖:他是真箇老眼昏花,抑或是明哲保身呢?

縱觀全劇情節構思、場面編排和表演方式,編劇還是有意營造一種熱鬧、輕鬆的氣氛,不想把戲文弄得太沉重或太嚴肅。除了第一場逃亡的戲外,其餘各場也不乏一些逗笑滑稽的小點子如群臣鬥嘴、識破喬裝、鑑貌辨色而明知故問之類。然而大概是新劇初編,演繹上難免生澀,未能發揮最佳效果。部分細節亦沒有充分銜接起來,如孟麗君曾說,須待太后壽誕之期,才可以跟皇甫少華相認,彷彿暗示她胸有成竹,與太后早有綢繆。可是到了最後,暗中奔走、運籌帷幄的卻是左賢王,中間好像缺失了一些甚麼,令人摸不著頭腦。如可修補這些紕漏,甚至釐清戲文的性質,在「化悲為喜」或「悲喜參半」之間取得更好的平衡,再按需要調整表演策略和內容,相信效果會更理想。

Tuesday, 26 May 2015

《黃鶴樓》

全仗一部虛實難分、精采絕倫的《三國演義》,三國時代才可在中國上下數千年的歷史長河中脫穎而出,成為中國男人代代相傳的浪漫。取材自三國故事的戲劇作品,更是多不勝數。但可能由於三國人物十居其九都是男性,而群雄爭霸、鬥智鬥力的故事對男性又別具吸引力,所以印象中「三國戲」就是「男人戲」,無論臺上臺下,女性也只是敬陪末座。除了貂蟬、孫尚香、甄宓和喬家姊妹外,已經想不起「三國戲」還有哪些獨當一面的女性角色了。

因此,早前去看新編粵劇《黃鶴樓》時,心中不免嘀咕:演員陣容女多男少(不計行當,只管演員本人的性別),會怎樣演繹陽剛味極重的「三國戲」?《黃鶴樓》以周瑜為主角,敷演他智鬥孔明、武會趙雲與曹仁的一段故事。雖云新編劇目,人物畢竟是婦孺皆知,那麼在劇情鋪排和角色塑造上,能否別出機杼,一新觀眾耳目呢?

若從表演上說,《黃鶴樓》風格古樸豪邁,頗得傳統粵劇的神韻。劇中大量運用鑼鼓套路和梆黃音樂,音色剛勁、節奏澎湃,把群雄逐鹿、勾心鬥角的磅礡氣勢和緊張情緒渲染得很透徹,也讓人真切感受到廣東粵劇鑼鼓的特色與魅力,設計鑼鼓套路和賣力拍和的音樂師傅應記首功。舞臺布景、陳設簡約而不失美感,〈守城樓〉一場更沿襲《斬二王》等傳統劇目的古法,把桌椅疊起來當城牆,古拙實用,亦暗合「三國戲」的傳統風味。但見趙雲站在城樓得意洋洋,周瑜策馬城下急怒攻心,高下懸殊的視覺效果頗能呼應人物的處境和心情,構思也相當不錯。

此外,《黃鶴樓》似乎用上不少粵劇傳統排場,我雖然沒完全看懂,更說不出甚麼名堂,但看來古風盎然,烘托劇情氣氛效果不俗,與一般劇目的表演格調頗不一樣。例如第一場吳軍誓師,先由四名大將分成兩組出場,表演一連串相同的動作和架式,想是表達軍容整肅、威武凜烈的感覺。接著都督周瑜上場,先命士兵擺上香案,繼而焚香、酹酒,向蒼天祈求征伐成功。同時,四名士兵手持旌旗分站桌邊四角,並用旗杆敲打桌面幾下,想是粵劇表演軍隊誓師的指定動作,以前在其他劇目也見過類似的安排。還有趙雲首度亮相的身段、結局時周瑜和趙雲在黃鶴樓爭執動武的功架,也令人印象深刻。

一如其他三國題材的戲文,《黃鶴樓》也不乏兩軍交戰的武打場面。但可能礙於技藝水平或信心不足的緣故,某些動作看來較為猶豫,打不出密鑼緊鼓伴奏下生死相搏的凶險與緊湊。我明白香港演員大都並非從小練起的功夫,武功造詣不深,但仍希望他們將勤補拙,至少須表現短兵相接時應有的緊張氣氛,才算成功。

《黃鶴樓》人物眾多,壁壘分明,難得演來有條不紊,頗能展現角色的鮮明形象。其中擔戲較重的人物有魯肅(梁煒康飾)、趙雲(文軒飾)、劉備(梅曉峰飾)和諸葛亮(呂志明飾)等。諸位把魯肅的仁厚寬和、趙雲的勇猛忠直、劉備的懦弱虛偽、諸葛亮的料敵機先,演繹得相當傳神,予人好感。然而諸葛亮頭戴方巾、身穿道袍的打扮,雖說是按照傳統,始終格調與眾不同,看起來太老成,也頗有茅山術士的況味。竊以為不妨考慮改穿衣襟繡著太極圖案的書生服,可能更合身分,視覺效果也更和諧。

小喬和孫尚香是《黃鶴樓》僅有的女角,各只佔一場戲。梁心怡的小喬扮相嬌美,演唱也動聽,但須注意眼神要穩定些,眼珠兒別轉動太多,以免削弱小喬清麗嫻靜的形象。在那些與周瑜儷影雙雙的舞蹈身段,如能練到兩人注目方向一致,自可加強夫妻兩心如一的感覺,效果更佳。

靈音的孫尚香也美艷端方,但舉止稍嫌太斯文,欠缺颯爽娜健的風度。歷史上的孫尚香是個「才捷剛猛,有諸兄之風」的巾幗英雄,史書說她有「侍婢百餘人,皆親執刀侍立,先主(按:即劉備)每入,衷心常凜凜」【註一】。既然劉備也忌讓她三分,可見孫尚香氣度不凡、凜然生威。日後若有機會重演,或可在眼神或抱劍動作等方面再下功夫,更彰顯人物的獨特氣質。

上述《黃鶴樓》的諸般人物,雖云各具風貌,某程度上,其實也是為了烘托主角周瑜而已。劇本描寫周瑜與好友兼同僚(魯肅)、下屬(甘寧和孫吳四大將)、敵人(曹仁、趙雲、劉備等)或愛妻小喬相處的片段,或敦厚、或威嚴、或機智、或深情,均反映其個性的諸般特點,融會起來就成為一個內涵豐富、剛柔並濟的人物。

這次文華自編自演,親飾周瑜,扮相俊朗、身手敏捷,最難得是眉宇間一股儒雅之氣,符合一般人對周瑜「長壯有姿貌」【註二】、文武全才的想像。不論盔甲、蟒袍或便服,一律採用粉紅色,甚覺別致,亦加強了周瑜少年得志(他追隨孫策起兵時,只有二十四歲)、舉止略帶浮躁的感覺。這份感覺在戲文前半部如攻曹仁、罵趙雲、假傳死訊等場面尤其顯著,直至在家養傷,與小喬互訴心曲時才開始收斂,到結局時更見沉穩了。大概這是因為故事時間橫跨約十年,周瑜從年少英銳到飽經憂患,思想、舉止和神態理應更成熟穩重,亦可見文華思考和演繹人物的用心細緻。但在等候劉備過江和黃鶴樓設宴兩場,有些抬腿踩椅之類的動作,幅度太大,神情也像磨拳擦掌準備廝殺的黑社會大佬一般。儘管未必全無事實根據,但以戲論戲,始終偏離了周瑜文武雙全的「儒將」定位,感覺相當突兀。將來重演的話,或可再仔細琢磨及調整表演方法與分寸,使人物形象更完整。

《黃鶴樓》共分八場,表演文武兼備,節奏徐疾有致、一氣呵成,可說沒甚麼冷場。劇本內容豐富,表演場合甚多;角色不論大小,俱有發揮機會。同時多參照史實的描寫,推翻了周瑜猜忌量淺的形象,還他一個公道,更屬難得。但劇本部分用詞略嫌重複,如「把某人」、「將某事」之類的被動式句法亦嫌稍多,可再潤飾一下。

然而,看罷《黃鶴樓》最深刻的感受,並非來自表演水平、場面調度或劇本文辭,而是再次想到,周郎天資俊異、雄才蓋世,卻接二連三遭逢挫折,無論他如何費盡心思力挽狂瀾,結果還是人算不如天算。觀照自己最近的際遇和香港目前的困局,心情更是鬱悶之極。不過,這已跟戲文無關,而是可能我又想得太多了。


【註一】《三國志》卷三十七〈法正傳〉。

【註二】《三國志》卷五十四〈周瑜傳〉。

Friday, 8 May 2015

《五個小孩的校長》

很多人都說改編自真人真事的《五個小孩的校長》情節感人,令觀眾淚眼汪汪,我也不例外,差不多是從頭哭到尾,散場時眼腫鼻塞,甚覺辛苦。表面上,這部電影是以幾個女孩兒的身世和幼稚園校長排除萬難、擇善固執的堅毅作招徠,但其實也有不少弦外之音或無心插柳的內容,可謂發人深省--至少,電影內容令我想到的,遠比在銀幕上看到的更多。

故事裡幾個小女孩既活潑又乖巧,雖然嘴上言語,未必能把自己的心意表達清楚,但只要細心觀察她們的表情和舉止,便可知其實在她們心裡,一樣可以有深沉的想法和感受,較成年人不遑多讓。

人的年紀漸長、閱歷漸豐,總難免恃老賣老,以為自己食鹽多過人家吃米,經驗放諸四海皆準,卻忘記了「若要人似我,除非兩個我」;何況時移勢易,有些東西總會過時。自己小時候懵懂渾噩,不等於今天的小孩子也一樣。別的不說,他們如今吃的是催谷腦部發展的DHA奶粉,認字、畫圖用的是鍵盤或平板電腦,吃喝和生活習慣跟我們這幫老傢伙小時候完全不同,舉止、言談又怎會跟我們一樣?不肯承認小孩子也有自由意志、獨立思想和豐富的情感,本身就是一種歧視。例如戲裡的嘉嘉目睹父親因殘疾和生活窘迫而變得異常暴躁,經常打罵母親,滿腔恐懼與悲傷無法宣洩,只能用沉默和哭泣來表達。誰說小孩子甚麼也不懂?只是他們未必會說出來而已。要是為人父母師長者肯放下「小孩子懂得甚麼」的偏見,仔細觀察孩子的舉止,關懷他們的感受,自可避免很多不必要的家庭和教育問題。

五個女孩兒之中,我最憐惜頭髮鬈曲、文靜懂事的珠珠。她雙腳牢牢綁著鐵罐當高屐穿,站在爐火前為生病的老父煮飯那一幕,著實叫人心酸。孩子聽話懂事,不哭鬧、不搗蛋,總叫人老懷安慰;但細想下去,其實卻是咱們剝奪了孩子應有的快樂、天真和無憂無慮。當然,這不是說孩子愈頑皮愈好,做人總要有個規矩方圓,不能太過分;但孩子始終是孩子,應該好好享受人生僅有的無憂歲月,別讓他們太早領略現實生活的殘酷滋味。還沒上小學的孩子已經要扛起家務的重擔,甚至要跟成年人討價還價,怎麼也說不過去。一夜之間要變成大人的不安與沉重,倘若沒經歷過,也是不足為外人道的。眼看珠珠愈是乖巧懂事,心裡的罪疚感就愈深──是誰教孩子如此早熟?還不是咱們這幫老傢伙?早前看那幾個女孩兒穿起名牌裙子,老氣橫秋的擔任香港電影金像獎的頒獎嘉賓,滿口「好靚仔」甚麼的,說穿了還不是給成年人擺布?為甚麼不能讓她們回復正常生活,好好的過著孩子應有的日子?

儘管呂校長放棄高薪厚職,實踐教育理想的高尚情操,實在令人欽佩;但看完了戲,我忍不住質問自己:在感動和憐憫之外,還可以做些甚麼,來改變這混帳不堪的世道?戲散了、感動了、哭過了,然後如何?如果依然袖手旁觀,即使哭得眼腫鼻塞,骨子裡還不是拿人家的痛苦來消遣?怪獸家長會覺悟嗎?明知有問題但無力抗衡社會扭曲了的價值觀、只能一邊自責一邊隨波逐流的家長,又可以怎樣?更根本的問題是,在競爭激烈、講究成績與效率的香港社會中,我們能否改變千百年來「論功行賞」的所謂功利觀念?如果不以成績之類容易量度和比較的標準來評定優劣,有甚麼別的方法?進一步來說,現實社會可以騰出多少讓個人才能自由發揮的空間?能否容忍達不到理想的辦事效率?這些問題,都涉及社會最根本利益和價值觀上的改變,不是一句「好感動」、「支持」就可以了事的。坦白說,有多少人會持續捐款給呂校長的學校,讓貧苦孩子得到這麼好的基礎教育?教育是百年樹人的長期使命,一時三刻的激情只是杯水車薪,無關宏旨。隨便說「支持」很容易,「堅持」才是最艱難的。

以劇情論,呂校長所以能夠義無反顧,泰半是因為得到丈夫的支持,使她沒有後顧之憂。其實她丈夫在工作上也面對不少挫折,感到灰心沮喪,同樣覺得事情不應該這樣做的。但他們可以共同進退,放棄優裕的生活來追求崇高的理想嗎?別的不說,倘若他們決心改變生活模式,連車子也賣掉,呂校長可能就無法繼續接送那雙南亞裔小姊妹上學和下課。即使小姊妹的父親終於明白教育有多重要,萬一吃飯也成問題,還顧得上讀書嗎?這些半個世紀以前粵語長片的常見橋段,如今竟然舊事重現,又是令人感慨百端、掌不住眼淚的另類煽情處。

現實和理想從來難以兼顧,簡直比牛郎與織女隔著天河相望更令人氣餒。我固然佩服人家破釜沉舟的勇氣,但如果沒有充分準備或實質扶助,只得耍嘴皮子的「支持十卜」,跟「何不食肉糜」之類不痛不癢的風涼話沒分別。或者肩上重擔無法擺脫,還要孑然一身單打獨鬥,事情就未必像戲文裡演的那麼從容、瀟灑。看完《五個小孩的校長》那份無能為力、不知如何是好的無奈與沮喪,才是最令我難以釋懷的。

Sunday, 3 May 2015

航班延誤即景

信是風雲欲測難,朝陽送暖夜潺潺。
滂沱潑灑橫窗外,展卷觀心自覓閒。

Saturday, 2 May 2015

出差夜行有感

冷月新桐玉露殘,清輝沐遍鳳凰欄。
長街踏碎孤鴻影,意馬如風欲馭難。

樹影橫斜灑玉階,昏燈半掩動愁懷。
含芳未許春心吐,獨對金樽枉自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