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31 May 2015

《兩代情仇》

眾所周知,戲曲是糅合文學、歌唱和舞蹈的綜合表演藝術。儘管經過歷代藝人千錘百鍊,技藝早已繁花齊放;若是追本溯源,從心而發、感人至深,才是演戲的最高境界。《禮記》〈樂記〉云:「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感於物而動,故形於聲。」《毛詩》〈序〉又云:「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永(即「詠」)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由此可見,古人早已認定五官能感受到的聲音、動作和文字,莫不是「情動於中」而形諸外,主次分明。這份心靈的震撼與悸動,正是我看戲多年一直追求的最高享受。

如今年紀漸長、閱歷漸豐,給戲文打動的機會也愈來愈少。不料最近初看改編粵劇《兩代情仇》,竟然頗有驚喜,其中一段生死不渝、纏綿悱惻的感情,教我咨嗟良久,難以釋懷。

據介紹,此劇改編自《花王之女》與《花王之孫》,可惜我之前沒看過。以劇情論,大概是將兩劇合而為一,因此改名《兩代情仇》。顧名思義,故事橫跨父子兩代,以他們的情緣糾葛為主幹,但涉及仇恨的情節只是輕輕帶過,劇名不算十分貼切。

故事前半部,敷演少年將軍林子才與婢女陶霜月兩情繾綣,可惜遭林夫人棒打鴛鴦,落得陰陽相隔的結局。這是半世紀以前粵語文藝片的常見橋段,儘管不算新鮮,難得演來極具造化弄人、哀而不傷的情韻,不落俗套。無論是兩人定情的溫馨旖旎、分手前夕的纏綿幽怨,還是陶霜月臨終托孤的如泣如訴,無不撩人哀感,惻然動容。文軒與靈音傾情投入的演出,固然應記一功;表演身段和場景設計也頗費心思,把劇情氣氛烘托得淋漓盡致。其中我很喜歡林子才與陶霜月捧著定情寶劍三拜天地,相視甜蜜一笑,再走到紅紗帳後緊緊相擁,象徵春宵帳暖的構思,浪漫香艷而不失優雅,最是可貴。陶霜月臨終托孤的段落,同樣淒切動人。可惜她連續轉身、揮袖來表現得悉情郎另娶的震驚和悲傷時,卻露出了藏在衣衫裡的墊褥,實在有礙觀瞻。坦白說,戲曲表演大可不必如此寫實,例如《白蛇傳》裡身懷六甲的白素貞偷盜仙草、水漫金山,哪裡見過她挺著大肚子了?只要彎腰按腹、嬌喘連連,大家一看就明白了。陶霜月既已穿了一身寬鬆衣裳,又沒束腰帶,加上曲詞、唸白和表演內容,已足以說明她懷著孩子了。腰腹間繫著墊褥,既不雅觀,又易穿幫,把辛苦經營的悲劇氣氛一掃而空,何必多此一舉呢?

是次由文軒扮演林子才,從少年演至中年,喜見她掌握人物性情相當準確,演繹也十分細緻。例如林子才少年時凱旋而歸,氣宇軒昂的模樣,與中年時的沉穩自信、愁懷難遣明顯不同,甚覺可喜。往日看她在不同劇目的演出,似乎總是帶點《櫃中緣》那佻脫頑皮、吊兒郎當的哥哥的感覺,今次卻是脫胎換骨似的,叫我刮目相看。

靈音扮演陶霜月,雖然只佔半齣戲,然而她感情之投入、身段之優美、演唱之聲情並茂,仍是教人印象深刻。我尤其欣賞她在〈書房訣別〉抱劍自憐、暗恨難訴的幽怨纏綿,還有〈別親托孤〉的淒苦寂寞,對父親、對兒子的歉疚與不捨,看得人心酸不已。

故事後半部演的則是林子才與陶霜月之子陶霜霜邂逅千金小姐、投軍認父等情節。誰料筆鋒一轉,氣氛頓變輕鬆惹笑,甚至有點胡鬧意味,與前文截然不同──當然這也是同類粵語長片的慣技,只是沒想到會如此依樣畫葫蘆而已。

其中陶霜霜以男扮女裝亮相,更逗得滿場觀眾樂不可支。恕我直言,文華的表演似嫌太誇張,舉止亦太幼稚,不似十六歲滿腹牢騷的少年,卻像當年麥當勞廣告裡終日自認「大個仔」,能夠自己點菜的六歲小孩。從後文的對答和表演所見,陶霜霜自幼喪母,又無父親,由外祖父撫養長大,縱然練得一身本領,心底裡仍是脆弱敏感,與《神鵰俠侶》裡憤世嫉俗的少年楊過甚是相似。也許陶霜霜沒有楊過那麼偏激,但他聽到人家取笑自己的名字像女孩,馬上大喝一聲「不准笑」;提起素未謀面、鬱鬱而終的母親,仍難掩傷痛和孺慕之情;得知提拔自己的元帥便是親父,竟至憤恨無比拔劍欲殺,可見他是個性情剛烈之人。而且他畢竟已是長身玉立、有主見、具志氣的少年英雄,那些鼓腮、嘟嘴的小兒情態,看來就不太合適了。

故事裡的關鍵人物陶花痴(即陶霜月之父、陶霜霜外祖父)和林夫人(林子才之母)都頗有缺陷,某些言行甚至不合情理,令人莫名其妙,也削弱了父母愛子之心無微不至的主題。例如林夫人提起陶霜月私戀兒子,陶花痴竟然想不起這是女兒的名字,真是豈有此理。依我猜測,他既然名叫「花痴」,大概是原著《花王之女》作者想說他愛花成痴,萬事俱忘,性格魯鈍而帶點胡塗。但這改編本對此並無著墨,觀眾只知他是林府的老花王。按照常理,除非嚴重失憶,否則也應該不會忘記自己女兒的名字吧?何況他只有一個女兒啊!不過,既然如此,他居然會為林家少爺成親而高興,九個月來也沒發覺女兒珠胎暗結,只道她害了貪吃渴睡的怪病,大概我也不該大驚小怪了罷?

另外,陶花痴重遇林子才的反應和言詞,同樣耐人尋味。陶霜月是他的獨生女兒,只因苦戀林子才抱恨而亡,陶花痴縱然不知內情,對林子才總有一點怨懟之心吧?可是他倆重逢之時,只有恍如隔世之感;林子才探問陶霜月的近況,陶花痴也毫無憤懣之情,還著孫兒認回父親。最教人啼笑皆非的,莫過於陶花痴第一眼沒認出林子才,還問:「請問你是哪位?」待林子才表明身分,他卻答說:「啊!原來是少爺!你真是一點也沒變!」但願是我聽錯或記錯了……

林夫人則是粵語長片裡嫌貧重富的貴婦典型,為了撮合兒子和相國女兒的婚事,不惜棒打鴛鴦,釀成無可挽回的悲劇,甚至累及無辜。然而結局時的頓悟前非,一如粵語長片裡的毫無朕兆,同樣教人摸不著頭腦。如可調整一下林夫人撮合兒子與相國千金的考慮,在門當戶對、貧富相稱以外,加上媳婦出身卑微,兒子易受非議、影響仕途等因素,更能彰顯歌頌父母恩德的主題。

縱觀全劇,《兩代情仇》劇情曲折、悲喜交錯,雖是典型粵語長片的布局,臨場亦有一些換景、燈光等技術上的瑕疵,仍不失為內容豐富、主題明確的作品,值得一看。在這齣以複雜情節和詼諧表演作招徠的通俗之作中,前半部寫情細膩,極具動人情韻,尤其難得。可惜與後半部分野太大,接榫處尚待細意磨合,使劇情、氣氛和人物更為連貫,方算上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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