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5 June 2015

茗、戲、曲(下)

目前茶館劇場尚未落成,試演只屬探索、實驗性質,但在這麼安靜、優雅的氣氛中欣賞粵劇和粵曲,畢竟是平生第一遭,體驗無疑是極具新鮮感的。然而身為納稅人兼戲曲愛好者,我實在忍不住叩問:這樣獨特的表演和欣賞環境,到底因何而設?對象是誰?有甚麼目的或使命?

儘管場刊早有提示:「民國以前,廣東有茶寮、茶館、茶居和茶樓之分。茶居的布置典雅舒適,茶點精緻,並有名伶獻唱,是文人、商賈、專業人士交友結集、品茶賞曲的好去處。《粵韻‧茶賞》取茶居之雅趣,把粵韻笙歌融入現代化的舞臺空間,為日後戲曲中心的『茶館劇場』,構建具時代風尚的粵藝生活文化。」可惜這段話,仍然未能解我疑團。

如果設立茶館(為甚麼不是「茶居」?「茶居」跟「茶館」有甚麼分別?)劇場,是為了「構建具時代風尚的粵藝生活文化」,敢問何謂「粵藝生活文化」?俗語說:「食在廣州」,廣東人對飲食、烹飪之講究聞名天下,為甚麼「粵藝生活文化」不是上茶樓吃一盅兩件?或者在榕樹頭下棋、打麻將?如今在二十一世紀的香港,重塑一百多年前某些廣東人到茶居品茗、聽曲的生活情趣,意義何在?至於「時代風尚」,指的又是甚麼?

如果這是文化旅遊項目,相信對外國遊客會有一定的吸引力。如果是為了吸引從未接觸過粵劇的觀眾,培養他們成為支持粵劇長遠發展的動力,則不免令人擔心其成效。因為這個刻意營造的表演環境,與尋常的演出地點如劇院、戲棚相差太遠;即使能夠培養到一群觀眾樂意接受這種較精雅的表演模式,也不表示他們同樣接受一般粵劇較通俗的表演模式。也許,屆時在三種表演場地和模式之間,仍有很多教育、推廣的工作要做,方有機會令新觀眾適應、接受,明白粵劇的文化特點,最後才談得上興趣和喜愛。

如果這是為了開拓更多粵劇表演模式的選擇,嘗試為這門傳統藝術注入新的活力,我自然是樂觀其成的。然而,我始終有點擔心,這種精致化、高雅化的策略,在經濟效益至上的經營思維下,會否成為票價高昂的藉口,最終偏離了推廣粵劇、弘揚傳統文化的原意?就像近年某些大型製作,最高票價動輒上千元,最低也要三、四百元,把多少觀眾拒諸門外。我們真的願意粵劇成為有錢人的禁臠嗎?

我不是杞人憂天的。當晚節目結束後,主辦者請觀眾即席填寫長達十頁的問卷。坐在我後面一位打扮時髦、似乎不是恆常粵劇觀眾的男士,對節目讚不絕口;回答問卷有關票價的問題時,更高聲跟友人說道:「這麼精雅的節目,收二百、三百元也不為過。」我聽了,不禁一凜,暗忖:「他日茶館劇場正式開幕,每場收費二、三百元,老兄你領略過一次之後,還會回頭嗎?」轉念又問自己:「我會像平日看戲一樣,有空就去喝茶、聽曲嗎?」

坦白說,粵劇一向是世俗和市井的,如今要立足於教育水平較高、審美眼光多元、講究文本與人心契合的現代社會,走向精致與高雅是其中一個較可行的方向,正如約六十年前「仙鳳鳴劇團」「古典新編」的策略大獲成功一樣,但會否偏離其本色太遠?我們這個千瘡百孔的社會,能否容許戲棚通俗隨意、劇院和茶館精致認真的「雙軌」表演模式,作為一種兩全其美的折衷辦法?理論上,雅俗並存、新舊兼容,才是一個真正多元、開放的社會應有的文化景觀,然而現實是汰弱留強也好,劣幣驅逐良幣也好,我們根本沒有這樣廣闊的胸襟、資源與空間來支持百花齊放。若要做到這樣的理想局面,不只是臺前幕後要細心思考和實踐,觀眾看待粵劇的態度、欣賞表演時的行為,也必須加以調整。只要臺上臺下都認真對待這門傳統藝術,認同其文化價值,彼此衷誠合作、觀演相長,才有成功的指望。

註:配圖轉載自西九文化區戲曲中心《粵韻‧茶賞》網站,謹此說明。

8 comments:

  1. 這樣的場合,我感覺有點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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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是的,這樣的陳設的確有點奇怪,所以我渾身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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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看到這模式最擔心的就是將來會有甚麼人入場。粵劇由戲棚搬入劇院已經這麼久了,但一點都不覺得觀眾的基本禮貌會因為場地而有作改善,只怕這茶館出現後只會變成茶樓,令人擔憂。若果進來的都是一般的觀眾,情況簡直不堪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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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Calvin, you are so spot on.
      你說到節骨眼上了。粵劇本來是很市井俚俗的,但數十年來表演場地從戲棚搬到戲院,臺上臺下大部分人的心態,依然沒有太大改變。恕我直言,只有在戲曲節、藝術節這些跟其他劇種和表演藝術有所比較的時候,大家才會卯足勁兒。事實上,習慣了西方劇場禮儀、把戲曲當藝術而不只是娛樂的觀眾,很難接受一般粵劇觀眾的行為;就連我看了二十多年戲,至今仍看不過眼。某程度上,這也是粵劇無法提高其社會地位,吸引新觀眾(尤其是較年青、學歷較高、對表演有要求者)的原因之一。
      矛盾的是,如果我們要開拓新觀眾,迎合他們的要求,這同時意味著摒棄大部分原有的觀眾。生計攸關,這是無人願意承擔的風險。於是香港粵劇就在保守與因循之中繼續載浮載沉。我只擔心二十年後,老觀眾自然流失,新觀眾無以為繼,我這半老不新的觀眾,也要被迫放棄這個幾十年的興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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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這也是我一直擔憂的問題,能夠每一次都認真處理演出的演員本就不多,也影響了演出的水準。如何讓年輕的觀眾了解粵劇的藝術也實在是很難處理的課題。只是在這種情況下,在吸納觀眾時也要希望他們體諒不同觀眾的禮儀問題,把焦點放在演出上吧?
      但有時候觀眾問題也不只出在粵劇之上,我去看舞臺劇也一樣有這樣的情況,只不過稍比粵劇輕微而已,如何教育所有進劇場的觀眾也是一個值得留意的問題。
      比起觀眾流失,我更擔心演員上的青黃不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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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演員青黃不接,我倒不擔心,只要有觀眾,就不愁沒人學。至於誰認真、誰混飯吃、誰捉錯用神,大家心裡有數。
      以比例計,現在已是演員比觀眾多。一個演員要有多少觀眾定期支持才能立足?而目前粵劇的固定觀眾有多少?你和我可以像那些退休大媽一樣不問好歹像上班一樣一星期看五晚嗎?我自問將來退了休,也沒可能做到。二十年後,今天的固定觀眾陸續退出,沒有足夠的新觀眾補上,演員再好也是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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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對於這個茶館劇場,給我的第一個印象反而跟大家大相徑庭,我想很大部分是因為我本來便略好品茗,喜歡寫意、輕鬆而自在的生活。我想的沒大家這般宏觀,只是覺得這種茶館劇場反沒有戲院那種壓迫感,整個氛圍更能讓人稍稍放鬆下來。至於所謂的「時代風尚」,在我看來,是要為中國戲曲擺脫守舊、古老的感覺吧。利用環境,利用舞台以至座位的設計,甚至利用精緻的茶具,從而塑造「生活態度」、「生活品味」的感覺,而不再是年青一輩眼中的低俗與古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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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謝謝留言。你的建議也不錯,若能實現,未嘗不是提升傳統文化形象和地位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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