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22 July 2015

音樂兔兔比

自問不是特別愛看卡通片,喜歡的卡通人物也寥寥可數,算來算去只有好吃懶做的加菲貓、法寶層出不窮的叮噹和傻豬有傻福的麥兜而已。

這大半年來諸事不順,倒霉之極,儘管大致上仍能沉著應對,但心情實在糟糕透頂──憋了一肚子氣哭不出來,連借酒澆愁的興致也沒有。

最近偶然在facebook看到一隻挺可愛的白色小兔,名叫「兔比」,渾身圓鼓鼓的,兩隻長耳朵之間長了一叢像蛋糕奶油的鬈曲毛髮,戴著藍色耳機,表情豐富,生動有趣。配圖的文字亦往往跟自己心情或處境不謀而合,所以引起了我的注意。作者每晚也會貼一張新圖,現已成為每天臨睡前期待的小趣味。

就是因為日子不好過,更需要這點小情小趣作調劑。會心微笑也好,默默垂淚也好,至少有點美好的東西讓人期待,才能在這愈來愈瘋狂的世界,保持一點信心、勇氣與希望。

我特別喜歡這幾張,因為不是說中了眼前光景,就是送上一點溫暖和安慰。儘管沒有甚麼新鮮事兒,都是老生常談,但配上兔比可愛的模樣,總是覺得較容易接受。如果大家看著喜歡,不妨就去兔比的facebook專頁支持一下作者吧。

p>遇到問題的時候,情緒總是會先低落,被情緒控制了思緒,就會忘記怎麼去處理。事情會發生一定有原因,與其糾結於已經發生的狀況,不如冷靜的去思考哪裡出問題,當你這次能夠清楚去釐清,事情再出錯的機率會降低。

Posted by 音樂兔-兔比 on Tuesday, 26 May 2015

週末的夜晚有一種魔力,感覺不能夠輕易地浪費,做著能不用動腦的事情,任由腦袋瓜隨意地奔走。今晚,你是不是也捨不得入眠?現在的你又在做些什麼呢?

Posted by 音樂兔-兔比 on Friday, 12 June 2015

生活裡總會出現傷心的事情,經歷的當下總是難受到不行,走過的時候才知道原來可以。如果你正在難受的當下,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因為一切終會過去,只要你願意去相信。信念可以帶著你前進,往雨過天晴的那天走去。

Posted by 音樂兔-兔比 on Sunday, 21 June 2015

人生的問題從來不曾少過,像是一場不會停止的戰鬥。當你選擇逃避,就會被問題不斷的攻擊。當你選擇面對,就會是一種能量的累積。練兵的過程必定很煎熬,但是練成了就強壯無比。

Posted by 音樂兔-兔比 on Monday, 6 July 2015

如果現在的你感到難過,不用勉強自己假裝快樂,試著把內心的不愉快說出口,才不會讓負面的情緒在心中。煩惱說出來,身旁的人才懂,不讓自己鑽進死胡同,很多事都能夠有出口,別讓恐懼和憂愁把你自己困住不走。

Posted by 音樂兔-兔比 on Saturday, 18 July 2015

不要輕易抹滅過去點滴,因為是那些曾經造就現在的你,不論那些回憶是悲是喜,帶給你的成長才是他們存在的意義。不管還會經歷多少事情,記得那都是為了未來的你,用心去體會、用力去突破,肯定現在的自己,這些過去才能有它的意義。

Posted by 音樂兔-兔比 on Saturday, 11 July 2015

Tuesday, 21 July 2015

《昭代簫韶》

"When the art of the past ceases to be viewed nostalgically, the works will cease to be holy relics – although they will never re-become what they were before the age of reproduction." – John Berger, Ways of Seeing

John Berger論述的是繪畫,未必適用於中國戲曲。事實上,古代攝影、錄音或錄影技術尚未發明,戲曲表演根本無法複製,僅靠文字或繪畫作有限的紀錄。然而按照僅存的零星文獻記載,嘗試重塑古代戲曲演出的模樣,無論多麼迫真、細緻,演出確實已脫離原有的時代與社會背景,其本來面貌也無法恢復。換言之,事情已經變了質,再也不是同一回事了。

那麼,花費偌大功夫考證細節,重現古代戲曲表演的規格,意義何在?為了滿足獵奇心理?懷舊?傳承?飲水思源?作為某項藝術歷史研究計劃的一部分?抑或藉此重新認識戲曲的本質、發掘其未為人知的內涵,作為戲曲持續發展的參考依據?

這就是我看完兩晚京劇《昭代簫韶》的最大疑問。

今年「中國戲曲節」請來北京京劇院,按照清末宮廷演出的規格,搬演《昭代簫韶》兩選段,讓觀眾體驗一下當年王公貴冑安坐宮中看戲的滋味。據場刊介紹,所謂《昭代簫韶》,其實是取材自《楊家將》民間傳奇的長篇劇目,於光緒二十六年(公元1900年),由慈禧太后親自下令改編為京劇劇本【註一】。據網上找到的資料,《昭代簫韶》原是乾隆年間奉詔編撰的崑山腔劇本【註二】,共分十本,每本二十四齣,現存嘉慶十八年(公元1813年)的武英殿刻本。京劇版則有四十本,各本齣數不一。

是次演出的舞臺陳設、音樂、唱腔、化妝、演員人選等,均經過詳細考證,務求重現清末宮廷演出的原貌。例如主要角色不論行當,均由男性扮演,包括程(硯秋)派青衣溫如華的遼國蕭后、梅(蘭芳)派青衣胡文閣的瓊娥郡主,還有以老旦應工佘太君的張澍等。但楊排風、楊家眾媳婦等配角則不在此限。諸位旦角化妝的用色和點染手法也與今天截然不同,臉上白多紅少,不貼片子,眼部化妝較淡,嘴唇畫成一小塊紅色,看上去跟日本藝妓的化妝倒有幾分相似,甚是有趣。

舞臺陳設也與別不同。開演前,舞臺放滿了旗幟、羅傘、刀槍、「三軍司命」錦帳和椅子等,臺邊欄杆兩側還有龍和虎的布偶。其後在即席演奏的開場樂曲中,身穿太監服飾的工作人員將上述道具逐一撤掉。最後有兩人頭梳總角、打扮成童子模樣,從左右兩邊掃臺至中央,這就是所謂「掃臺、擺臺」的傳統儀式。完成後由頭戴官帽、身披紗袍的司禮官朗誦一首詩,並簡介兩句劇情,戲文才正式開演。

樂隊只有五人,全作太監打扮,坐在舞臺後方底景下演奏。除鼓師外,每位樂師均須負責幾件樂器。音樂和唱腔較為簡單,據字幕顯示的曲牌名稱,音樂以西皮板腔為主,不出慢板、搖板、散板、快板、二六等幾大類,但未至於單調乏味。最難得的是,眾演員沒有佩戴現在常用的無線擴音器,全仗真聲送遠。我坐在大堂前靠中的位置,聽來跟平日沒有太大分別,心中佩服不已;但不知後排觀眾覺得音量如何?

兩晚分別演出「孟良盜馬」、「拆天波樓」的段落,各長兩小時左右,不設中場休息。雖然不乏唱、唸、做、打等基本表演元素,而且人物眾多,場面熱鬧,但可能是選段的緣故,劇情較為平淡。整體而言,劇本精鍊簡明,文辭典麗雕琢,充分反映宮廷藝術崇尚奢華濃艷的風格。表演以唱為主,做工較少,唱腔簡潔清峻。除眾龍套外,主要演員動作不多,舉手投足的幅度和臉部表情的變化均不甚大,一派沉穩、莊重的感覺,未知是否皇室講究拘謹端方、循規蹈矩的遺風所致?

眼看滿臺生輝,想像當年慈禧太后在深宮裡看戲的情景,確是既難得又有趣的體驗。然而我始終不明白,為甚麼要花費偌大功夫,重現宮廷演出呢?這對京劇今後的傳承和發展,是否有甚麼幫助或啟示?也許我受「成果為本」的想法荼毒太深,總覺得事出有因,不會為做而做。

此外,兩晚演員服飾的差異,同樣耐人尋味。首晚故事以遼土為背景,滿臺人物穿的卻是滿洲服裝,只有楊四郎頭戴烏紗、身穿漢服,帽上繫著兩條狐毛,以示其異族郡馬的身分。次晚搬演宋境的情節,男女老幼穿的卻是漢服,樣式跟今天在戲曲舞臺上看到的沒甚麼分別。《昭代簫韶》既是取材自《楊家將》的故事,自然以宋為正統,遼為異族;楊氏為忠,契丹為奸。如今卻以滿洲「國服」為異族裝束,清廷早已禁絕的漢服為正統服裝,豈非大逆不道?身為滿清的王公貴冑,面對身穿滿服的角色盡是反派或蠻夷,又是一番甚麼滋味?倘若清末宮廷演出的穿戴真是這樣,是否意味著滿洲統治者全心全意地接受了華夏為尚的文化身分,只有華夏衣冠才是禮教正統的象徵,連自己的祖宗也要貶低了?

按:配圖轉載自康樂文化事務署文化節目組facebook專頁,謹此說明。


【註一】其實當時應該未有「京劇」之名,而多稱「亂彈」、「皮黃戲」等。「皮」即西皮,「黃」即二黃,均為京劇的主要音樂結構。

【註二】一說崑山腔、弋陽腔混合劇本,未知孰是。

Monday, 13 July 2015

信封(並序)

收拾書桌時,偶見一素色信封,未有題款,似曾使用,心有所感,遂賦七絕二章。

我本無情一素裳,悲歡愛恨腹中藏。
清心早把紅塵悟,莫向皮囊論短長。

幾許歡愉幾許憂,千般密語借相酬。
情深若未蒙天眷,莫怨傳書舴艋舟。

Sunday, 12 July 2015

目連戲之祁劇

繼前年湘劇《琵琶記》後,今年再有機會欣賞來自湖南的另一劇種──祁劇。兩者的表演特色與風格截然不同,各擅勝場。湘劇《琵琶記》以唱為主,音樂鏗鏘有力,至今記憶猶新;祁劇《目連救母》則唱、做並重,而且加入很多雜技和高難度動作,使人目不暇給。最難得的是,這些雜技和高難度動作,頗能切合劇情和人物,不至於為做而做,實在可喜。

據場刊介紹,祁劇起源於湖南祁陽,流行於衡陽、永州、郴州等湘南地區,並流傳至廣西及廣東北部、江西南部、福建西部。明代永樂、萬曆年間,弋陽腔傳入祁陽後,融合當地民間藝術、民間音樂和習俗,逐漸發展成集崑腔、高腔、彈腔於一身的地方劇種。祁劇曾分為永河、寶河兩大流派,後來一律使用祁陽官話演唱。

請恕我老學究脾氣發作,場刊的介紹含糊、矛盾之處甚多,令人費解。例如弋陽腔傳入祁陽的時代,到底是永樂、萬曆,還是《目連救母》劇目簡介所說的嘉靖年間?須知道,「永樂」是明成祖年號,「嘉靖」是明世宗年號,「萬曆」則是明神宗年號,彼此相距各一百年左右,永樂至萬曆更相差近二百年,一種唱腔「傳入」某地,不是「流傳」,應該不會拖延那麼久吧?莫非是指弋陽腔曾多次傳入祁陽?但似乎於理不合。至於弋陽腔傳入後,融合祁陽民間藝術、音樂和習俗,祁劇逐漸發展為三腔並存的說法,又是甚麼意思?是指弋陽腔傳入之前,祁劇已有兩種唱腔嗎?但看崑腔、高腔與彈腔並列,似乎又不然。所謂「崑腔」,相信就是源自江蘇的崑山腔,明朝時曾風靡大江南北,無遠弗屆。至於「高腔」,湘劇和粵劇都曾將本土化的弋陽腔稱作「高腔」,祁劇又是否一樣?據百度百科的資料,「彈腔」即亂彈,是二凡(江西宜黃腔)、西皮(湖北漢劇唱腔之一)、秦腔、梆子等唱腔的總稱。據《目連救母》簡介所言,直至清嘉慶年間,彈腔才傳入祁陽。這麼一來,三腔並存的情況,最早要到清代中葉才出現,跟明朝一點關係也沒有。而且三腔都是外來唱腔,這是否意味著祁劇原有的唱腔已失傳?或者已融入三種唱腔之中?此外,永河、寶河兩大流派,與演唱語言有甚麼關係?這是否暗示,兩大流派時期,祁劇唱的是土語,不是官話?我明白地方劇種大都源自市井或鄉郊,文獻資料嚴重缺乏,或者互相矛盾,很多細節難以考證;但既然要向觀眾介紹,就得仔細求證、謹慎措詞,避免引起誤會或更多疑問。

從《目連救母》所見,祁劇的表演頗為成熟。劇本流暢緊湊,兩小時許便將目連救母的來龍去脈完整道來,鋪排和剪裁甚見功夫。全劇共分十一場,亦做到長略有致,未至於太零碎。表演技巧唱、做兼備,諸般雜技亦運用得宜,能緊扣戲文情節,或加強表達人物的情緒,最是難得。例如第四場〈花園捉魂〉,話說目連之母劉氏破戒吃葷,而且矢誓否認,於是五隻小鬼來勾她魂魄。但因不認得路,請來無常指點。那無常就由演員踩著高蹺扮演,造型比眾小鬼高出兩、三呎有餘。又如結局時,目連請來多位羅漢為母親做法事超度,眾羅漢就砌出多種不同的造型(這才是名副其實的「疊羅漢」),場面熱鬧,亦暗合目連孝感動天,闔府飛升的歡慶氣氛。

若說最精采的表演,自然是劉氏過奈何橋一折了。但見扮演劉氏的肖笑波在鬼差催迫之下,一步一抖顫的踏上僅比體操平衡木略寬的橋面,然後在橋上做出一字馬、一手抱腿而另一腿屈膝上下等高難度動作,以表示橋面滑溜、心中驚駭的情景。難得的是她沒有因此忽略臉部表情,眉梢眼角、舉手投足無不投入戲文之中。但見她雙目圓瞪,一臉悸怖,令人惻然,彷彿也聽見奈何橋下的滾油噼啪作響。最後她打個前空翻一躍而下,面向觀眾一字馬著地,端的是技驚四座。但如果因此而認定肖笑波是擅演不擅唱的演員,那就大錯特錯了。其實她嗓音渾厚、吐字清晰,演唱亦富感情,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全能演員。在〈六殿見母〉一折,重會兒子目連時唱得淚盈於睫,相當感人。據介紹,她是青衣(專演端莊穩重的婦女)行當出身,所以在故事前半部,亦可略窺她端凝恭謹的氣質。也許因為如此,劇本把劉氏破戒吃葷的實際責任,都推在教唆她的弟弟和婢女身上。雖說劉氏的確毀約開葷,賭誓否認自己破戒,以及縱容弟弟欺壓僧道,但始終是受到教唆,不是主動而為,令人覺得她不太可惡。

祁劇《目連救母》另一處吸引我注意的地方,就是他們對場面氣氛的調節,莊諧並重而不失分寸。其實全劇不乏滑稽逗笑的片段,例如無常為小鬼引路,卻因為身高懸殊而看不見他們,引起雙方捉迷藏。又如目連家無惡不作的小廝李狗兒,被鬼差勾魂的時候,先來一段妙問妙答,再來你追我逐,甚至溜到臺下,央求觀眾掩護他。最有趣的是第十場〈九殿不語〉,話說十殿閻君在九殿接見目連,規定不准說話,所有人只能用字條交談。目連有備而來,「對答」如流;李狗兒卻多嘴饒舌,被貶為畜牲之餘還給掌嘴。這些詼諧的表演,無論時間、節奏和內容,俱是恰到好處,既能緩和沉重、嚴肅的氣氛,亦可加強嘲諷意味,寓褒貶於笑謔。畢竟這是一個宣揚孝道、勸善罰惡的宗教故事,搞笑時務必謹慎,才不會喧賓奪主。他們在這方面做得不錯,值得借鑑。

然而祁劇始終沒擺脫其鄉土本色,布景、陳設略為簡陋,除基本的一桌兩椅外,工作人員經常推著四塊裝上滑輪的灰色展覽板作布景,按劇情需要放在舞臺的不同位置,有時用作劃分室內、室外,有時則權充地府裡迂迴曲折的道路。唯一不變的是舞臺兩側掛著「目連戲文貴在勸善懲惡,傅家尚佛終於闔府升天」、「茫茫宇宙處世事和為貴,大千世界結善緣孝當先」兩副對聯,一前一後,貫徹全劇,提醒觀眾戲文的主旨,最為搶眼。綜合而言,《目連救母》在傳統戲曲的教化功能和簡樸紮實的表演根基上,輔以驚人藝業,加上精鍊、緊湊的劇本,能夠引起不同層面觀眾的讚歎和共鳴,值得其他劇種參考與深思。

看罷兩齣目連戲,讚歎之餘,感受頗深,再次啟發我思考戲曲表演應該何去何從的問題。打城戲與宗教儀式關係密切,性質獨特,能否稱作一個純粹的戲曲劇種,我仍不敢肯定,暫且不論。祁劇源自鄉土,屢經滄桑後,表演漸趨成熟,並發展出一些水準高超的獨門秘技,即使在其他植根於城市的主流劇種面前,亦不遜色。從《目連救母》所見,祁劇在追求通俗討好、寓教於樂的鄉土本色,與講究表演精致、內容動人的都市審美標準之間,取得不錯的平衡,頗能做到雅俗共賞。廣東粵劇跟祁劇有點相似,都是發軔於鄉野之間、格調豪邁粗獷的地方劇種。然而粵劇即使在廣州、香港等大城市流行多年,恕我直言,整體上至今仍停留於博君一粲的娛樂層次,吸引觀眾目光的布景、道具、服裝等,無不推陳出新,編劇和表演上的進步則明顯較慢。半世紀以前名伶輩出,在唱腔、表演上多有突破;唐先生後期古典新編的編劇策略,亦有助加強表演的文化內涵,適應社會人心的變化,從而提升粵劇的社會地位,可惜無以為繼。如今滿城一片「傳承」熱,但恕我不識趣的請問:要傳承的是甚麼?傳承的目的是甚麼?我想,傳承不只是為了保存表演技巧,而是藉著提升表演水平,吸引更多新觀眾,甚至拓闊觀眾層面,使粵劇得到充足的市場支持,可以長期發展下去。如果不能細辨精粗、去蕪存菁,從創作意識、表演內容等方面,盡力紓解社會對這門傳統藝術日積月累的誤解與偏見,這種不問優劣的傳承,只會落得吃力不討好。還望各位有心人三思。

按:配圖轉引自香港康樂文化事務署文化節目組facebook專頁,謹此說明。

Thursday, 9 July 2015

目連戲之打城戲

由於時間不合,我只看到福建泉州打城戲《目連救母》三本的中本,還有湖南祁劇的足本《目連救母》。

先說打城戲。恕我孤陋寡聞,以前沒聽說過,遑論看過,所以對此一無所知。綜合場刊所言,所謂「打城」,其實是佛教和道教的超度法事,以「打開地獄城門,超度被關押的鬼魂」為主要內容,起源可追溯至唐代。清咸豐十年(公元1860年),泉州「家居道士」吳永燎、吳永詩成立「興源班」,把「打城」儀式和「目連救母」的故事串連起來表演。同在泉州的開元寺也成立了戲班,其後與「興源班」合併。因此打城戲又有「和尚戲」、「道士戲」、「法事戲」、「師公戲」等俗稱。

可惜場刊的介紹甚覺簡略和零碎,前後不太銜接,看得我滿腦子疑團。例如打城戲「源於泉州宋代開元寺的超度法事活動」的說法,到底指的是甚麼?跟清代吳氏成立的打城戲班有甚麼關聯?為甚麼是開元寺?但開元寺成立戲班,卻在清末,且居吳氏之後,跟宋代有甚麼關係?從南宋【註】至清末,相距六百多年,期間打城戲從超度儀式演變為婚喪時節表演項目的過程,有哪些可供考證的依據?即使撇開這些繁瑣的史實考證功夫,從表演性質來說,竊以為這句話可能有兩層意思:一、打城戲將超度法事的某些動作或器具,融入表演之中;二、戲劇表演本來就是法事的一部分,具有儀式性質,就像廣東神功戲裡某些例戲,如《八仙賀壽》、《天姬送子》等。從我所看到的打城戲《目連救母》中本裡,兩種意義的表演都齊備了。

戲文一開始,四海龍王聯袂向觀音菩薩賀壽,原來就是打城戲的傳統儀式戲之一。但見四位扮演龍王的演員戴著龍形面具,身穿青、紅、白、黑四色蟒袍,便知分別代表東海、南海、西海和北海龍王。這些方位與顏色,都是按照傳統五行學說而編配的。龍形面具造得頗為精細,龍王說話時,下顎微有開合,看上去有點像《芝麻街》的布偶,甚覺有趣。而這段儀式戲與後面劇情尚有關連,不妨當作楔子看待,與香港神功戲中加插與正本戲內容無關的例戲,做法並不相同。

演到〈雙挑.鬥虎〉一折,飛鈸羅漢手持兩塊直徑一呎左右的鐃鈸,奉觀音之命為目連驅趕猛虎,保護他繼續上路。這段伏虎的戲,其實就是「耍鐃鈸」的表演場合。但見羅漢左鈸平托,右鈸豎直,手腕用力一扭,右鈸就直立著猛轉。無論他如何轉身或翻騰,鐃鈸總不離手;待得高拋、低轉之後,豎著急轉的鐃鈸也始終不倒。據說鐃鈸是閩南道教的樂器和法器,耍鐃鈸則是超度法事中的節目,具有辟邪、護身的作用。

千百年來,戲曲一直吸收雜耍、舞蹈、魔術等表演元素,務使觀眾目不暇給,增添新鮮感。但歸根究柢,這是技巧能否幫助演員更圓滿地表達劇情和人物,才是最重要的。若脫離了戲文,倒不如直接去看原來純粹的技術表演算了。坦白說,這耍鐃鈸雖云精采,但與戲文的連繫不夠緊密,看來有點「各位觀眾,看把戲來了」的感覺。簡單來說,就是戲味不夠──當時我覺得自己在看一項高難度的雜技,而不是看戲。

想深一層,如何運用各種表演技巧、能否緊扣戲文,可能也跟表演的性質和對象有關。打城戲與宗教關係密切,大概介乎戲曲與儀式之間,甚至可說是一種渾沌、多變的表演形式,我現有的詞彙和概念未能充分描述其特質。平心而論,打城戲風格樸實通俗,戲味和劇力較淡,唱、做等基本戲曲表演技巧也談不上很細緻。內容有點蕪雜,除儀式戲和雜技表演外,丑角插科打諢的分量也相當吃重,想是為了吸引觀眾之故。但儀式戲與各種特技的確相當精采,除耍鐃鈸外,還有「吃火吐火」(即吞下燃著的紙團,然後吐出火焰)、「吃紙拉腸」(即吃下紙碎,然後吐出長長的紙條)等,可惜這次錯過了。儘管這些未必與戲曲表演有直接關係,卻是研究地方風俗、文化、宗教等不可多得的活資料。

坐在劇院裡看這種包羅萬象的表演,總覺得格格不入。愈看下去,就愈覺得大概要在鄉間的戲棚或寺廟外的廣場上欣賞,才能感受到打城戲真正的魅力與文化內涵了。

按:配圖轉引自香港康樂文化事務署文化節目組facebook專頁,謹此說明。

【註】宋室南渡,定都臨安(今杭州),但也有不少宗室及士大夫繼續南遷,避居泉州;加上泉州亦設有市舶司,管理對外貿易,遂使泉州成為南宋人文薈萃、華洋雜處的大都會。及至宋末,泉州市舶司的營業額甚至超越廣州,成為南宋第一大港。因此,我將場刊所說的「宋代」,假設為南宋(1127-1279),並取其中間年份(約1200)計算與清咸豐十年相隔的年數。

Wednesday, 8 July 2015

目連戲

今年「中國戲曲節」以「戲曲與祭祀」為主題,邀請福建泉州和湖南省的專業劇團,以及安徽祁門縣的農民,分別以打城戲、祁劇和鄉土小戲的形式,上演「目連救母」的故事,又統稱為「目連戲」。此外,亦舉辦多個講座,探討戲曲表演與祭祀的關係。

自小對妖魔神怪採取避之則吉的態度,所以至今沒興趣翻閱《西遊記》、《封神演義》之類的誌怪小說,《聊齋誌異》也只勉強讀了幾篇,不能終卷。因此當日看到節目表時,不禁嚇了一跳。轉念又想,能看到文學史上有名的「目連戲」,實在機會難逢,甚至可能只此一次下不為例。為免他日後悔,咬一咬牙,就硬著頭皮買票去了。

看官大概會問:「目連戲」有啥特別,叫我非看不可?說穿了,其實很簡單,因為「目連戲」可能是中國最古老、流傳最廣的佛教戲文。多年來久仰其名,但從未看過,對我這嗜史成癖的傢伙而言,這機會的吸引力實在非同凡響。而且從不同劇種如何演繹同一個故事,亦可略窺地方文化特點,藉此增廣見聞,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據場刊介紹,「目連戲」已搬演近千年,可上溯至北宋。按此推算,最早可能於宋真宗時期(公元997年至1022年),已開始演出。但是,如果我沒記錯,早在唐代已有「目連救母」的變文,而且不只一個版本。「變文」的「變」,是佛經變相之意,即把佛經的內容,以繪畫、文學等經文以外的形式表達出來,使人更容易明白佛教奧義。這也是敦煌石窟內那些取材自佛經的壁畫,稱為「經變圖」的原因。

「變文」是唐代說唱文學體裁,內容多取材自佛經故事,但以較通俗易懂的文字講述和演唱(說本用散文,唱詞用韻文),深受士大夫和普羅百姓歡迎;對唐代傳奇(古文短篇小說)及後世小說、戲曲的內容和寫作手法,也有深遠的影響。儘管變文只供說唱,不用扮演,有別於參軍戲、踏搖娘等當時流行的戲劇體裁,總算是一種有故事情節的表演。如果把唐代變文也當作「目連戲」的雛型看待,則其表演歷史,還須再推前二、三百年。

既然目連戲源遠流長,與古典小說、戲曲關係密切,我又怎能錯過呢?

Tuesday, 7 July 2015

The Financial Crisis in Greece

Recently the financial crisis in Greece has hit the global news headlines. Last Sunday, the referendum in which millions of the Greeks chanted "oxi" by vote, a loud and clear "no" to austerity proposed by its creditors, the Eurozone and the rest of the world.

Unfortunately, I haven't come across anything in the local press that provides the readers an accessible introduction to what is going on, which may find its roots in a similar crisis five years ago, or even before that. All I can do is to make another good use of the online search engines to find something to feed my curiosity and ignorance.

For those who bother to know what is going on in Greece, Nobel-winning economist Joseph E Stiglitz offers an easy, quick but insightful introduction in his latest commentary published last week. There are some other quick guides in the English or American press such as the BBC and The New York Times, but none of those can shed light on the actual, fundamental issues at stake like Professor Stiglitz's. In essence, according to his article, the real issue is not about economics, but politics. For one thing, "many European leaders want to see the end of Prime Minister Alexis Tsipras's leftist government". For another, which is more important, is that the current Greek administration's "concern for popular legitimacy is incompatible with the politics of the Eurozone, which was never a very democratic project". This is "because the economic model underlying the Eurozone was predicated on power relationships that disadvantaged workers."

In his column on Sunday, before the referendum concluded, another renowned economist Paul Krugman shared some more insights on the chronic crisis: "And let's be clear: if Greece ends up leaving the euro, it won't mean that the Greeks are bad Europeans. Greece's debt problem reflected irresponsible lending as well as irresponsible borrowing, and in any case the Greeks have paid for their government's sins many times over. If they can't make a go of Europe's common currency, it's because that common currency offers no respite for countries in trouble. The important thing now is to do whatever it takes to end the bleeding."

Readers curious enough should have little problem finding more information to verify the comments of these world-class economists. But their remarks are powerful enough to encourage the common readers to re-examine the real issues at stake or underlying causes that are known to but a few.

Indeed, opinion leaders are still important because they, with their expertise, can shed light in the right direction to help people better understand a problem or an issue. Unable to identify or understand the real problems can only bring about wrong answers. This is why truly knowledgeable and insightful experts are still very much sought after at this time of the egalitarian online/social media when traditional authority and power hierarchy are continuously under attack. One of the major problems of our time is that we are bombarded by excessive information every second and most of us simply don't have the time and intellectual power to process the data properly, by which I mean with reason and logic. We need guidance and instruction. It would be even better when someone is smart enough to provide an answer, or some sort of interpretation.

At the journalism school I was taught that journalists are not only watchdogs of the government and authorities, but also gatekeepers of information who educate the people about events and issues that may impact their lives. Unfortunately most journalists and news media seem to have forgotten, or abandoned, their educational duties. If it is hardly surprising that many of them fail to make some sense out of the complicated matters in the Greek crisis because it is too remote for their readers and audience, what about the array of local issues that affect the lives of eight million people of this city? What is the point of wasting our time and effort to relay the bickering, rather than focusing on the truly important issues affecting the millions of lives here?

Sunday, 5 July 2015

漢武盛世

在香港文物探知館看完「發跡香港」,信步走到尖沙咀另一端的歷史博物館,參觀「漢武盛世:帝國的鞏固和對外交流」展覽。沒想到居然門庭若市,光是排隊買票也花了二十分鐘,展館內更是人聲鼎沸,幾無立錐之地,不禁大吃一驚。

也許我太久沒看電視和報紙,不知道這是「香港博物館節」的重點節目,更不知是香港賽馬會贊助的重量級展覽之一。(早前同樣在歷史博物館舉行的「皇村瑰寶:俄羅斯宮廷文物展」,亦是香港賽馬會贊助的。)

對於文物,我有個特殊癖好──就是希望從文物中,瞭解其時其地居民的生活和社會風貌。因此,我對精雕細琢的皇室遺物或只供顯宦巨賈賞玩的工藝品沒有太大興趣,尋常不過的器皿、用具、服飾或便條、單據之類的文書,卻教我看得津津有味。

這次「漢武盛世」展覽,匯聚了全國十多個省、市博物館的精選藏品,從政治、經濟、民生風俗和對外交流等方面,展現漢代燦爛多姿的文化特色,內容豐富,相當難得。

由於參觀者實在太多,只能匆匆一瞥,沒能細讀展品說明;重點展品如金縷玉衣的部分,更擠得水洩不通,只好略過不看,期諸日後。猶幸仍看到一些相當有趣的展品,頗增見識。茲逐一介紹如下,權作留念:

這是廣西出土的陶屋,看上去跟今天的舊式農舍沒有太大分別,可見嶺南地區的建築特色源遠流長。例如在圍牆開鑿疏氣、透光的長孔,至今仍存。而外牆上建有簷篷的設計,我推測可能是現代「騎樓」的濫觴。這件展品另一個有趣之處,就是屋後左下角開了個狗洞,一隻小狗在探頭探腦;右上角一個透氣長孔,也有一隻肥雞伸長了脖子,好像拼命想往外逃似的。儘管兩隻泥捏的小動物不會鳴叫,也藏在屋後不易發現,卻為這間房子平添不少活潑的生趣。

小時候,每逢交通工具或公用事業加價,總有傳媒慨嘆「苦了升斗市民」。到底是甚麼意思呢?「升」和「斗」,原來都是古代的容量單位,多用於計算糧食。據維基百科的資料,漢代一升約等於現代的二百毫升,比今天一盒二百五十毫升的紙包飲品還要少;一斗等於十升,約為今天的兩千毫升(即兩公升)。由於「升」和「斗」都是較小的容量單位,「升斗之民」原指家無餘糧的貧苦大眾。照片中這幾件展品,就是量度「升」和「斗」的容器。但在現場憑肉眼所見,左邊最大的斗,容量似乎不到兩公升,不知要秤多少次,斤兩才足夠了。

這些是廣州南越王墓博物館收藏的印鑑。左邊的金印上雕著一條龍,據介紹,是南越國第二代君主趙昧的印璽,刻有「文帝行璽」四字。右邊金印則雕著一隻象徵長壽的龜,印文是「右夫人璽」,估計是趙昧某后妃的印鑑。

南越又稱「南粵」,是秦末由南海郡尉趙佗建立的國家,定都番禺(即廣州),至漢武帝時才被吞滅,享國九十餘年,疆域橫跨今天的廣東、廣西、海南及越南北、中部,亦包括福建的一小部分。小時候只聽說過「南越國」之名,卻對它一無所知。直至幾年前參觀位於廣州越秀山公園對面的南越王墓博物館,才驚覺這個鮮為人知的古老王朝,文化上也有其獨特、精采之處,看來又是另一個亟待深入發掘和研究的好題目。然而不知有關南越的記載或文物尚有多少遺存?如果資料匱乏的話,那就徒嘆奈何了。

談到漢代的對外交流,除了張騫出使西域,開闢從西安直通中亞和歐洲的陸上絲綢之路外,原來海上貿易也相當繁榮。是次展覽中,「對外交流」主題下的展品不多,但亦非常珍貴。其中予我印象最深者,是這廣西合浦海岸出土的玻璃杯。杯身呈半透明的湖藍色,色澤柔潤均勻,造工精致;雖事隔二千餘年,仍然保存良好,令人讚嘆。據介紹,相信是來自古羅馬的舶來品。如果這個推測沒錯,或可證明漢代的絲綢之路,並非只有陸上一途,經馬六甲海峽、印度洋,遠抵阿拉伯半島,甚至非洲東北岸的航海路線,應已開通,交通可能也相當發達。

香港人大都對古代文物沒甚麼興趣,印象中除了多年前的「大英博物館藏埃及珍寶展」、「國之重寶──故宮博物院藏晉唐宋元書畫展」(即展出張擇端《清明上河圖》真蹟那一次)等少數極具分量的展覽外,從沒見過這般摩肩接踵的場面,連早前精采絕倫的敦煌文物展也比不上,實在始料不及。雖說也逗留了大約兩小時,畢竟仍屬走馬看花,只好期諸日後了。

匆匆看罷展覽,縈繞腦海的不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天朝帝國那遠去的浮華與璀璨,而是多年來廣東文物不盛的疑惑。是次展覽中,出自廣東的展品寥寥可數;其餘嶺南地區的展品,都是來自廣西,而且不只一所博物館,實在耐人尋味。按理說,廣州歷史悠久,文化深湛,應該不乏文字著述與實物流傳;南越王墓、懷聖寺等古蹟也極富歷史與文化價值。但不知為何,有關廣東歷史與文化的記載相當零碎,古蹟的知名度也一直比不上其他地方的,連本地人也沒怎麼提起。若說廣東偏處海隅,素來不為中原史家、儒士所重,那又怎麼解釋至少自唐、宋以來,有關廣西風土民情的諸多專著如《桂林風土記》、《桂海虞衡志》、《嶺外代答》之類?桂林伏波山下密密麻麻的宋代石刻,珍貴非常,令人目不暇給;為甚麼廣州貴為歷代對外貿易與朝貢外交的重鎮,卻沒有類似的文物可供研究?至於記載本土歷史和風物的方志,廣東最古者不過明代,而且多已散佚,只有部分輯錄於清代編纂的版本中。相較江南地區的方志可遠溯自宋代,實在不可同日而語。為甚麼會這樣呢?

Thursday, 2 July 2015

發跡香港

看完「嶺南獨秀」畫展,意猶未盡,翌日又參觀了兩個不同題材的展覽。首先看的是由康樂文化事務署和香港社會發展回顧項目合辦、古物古蹟辦事處籌劃、假九龍公園內香港文物探知館舉行的「發跡香港」

「發跡」是老派詞語,現已少用,日常多說「發達」。不過,粵語的「發達」只有「致富」之意,而「發跡」除致富外,似乎也有一點名成利就、吐氣揚眉的感覺。翻查辭典,原來「發跡」一詞來源甚古,早在漢末時,曹植〈與楊德祖書〉已提到:「德璉發跡於此魏,足下高視於上京。」

顧名思義,「發跡香港」就是訴說香港發跡的故事,其實就是回顧香港發跡的功臣之一──工業──的興衰史。展覽分為兩部分,第一部分以文字和圖片簡介香港工業的發展歷程、工廠運作模式及工人的生活點滴。第二部分是香港知專設計學院學生以製衣線軸、載貨紙箱等工廠常見的物料,創作視覺藝術品,表達他們對香港工業和工人的感受。大概也有一點向推動香港經濟起飛的無名英雄致敬的意味吧?

有關香港工業興衰史的展板內容簡短,論述尚算持平。最後提到見證著香港經濟起飛的工業大廈,近年不是被拆卸改建,就是經修復後另覓新生,頗增感慨。我的小時候,正是香港工業由盛轉衰的轉捩點。唸小學時,仍從收音機聽到很多電子廠、製衣廠的招聘廣告,「薪高糧準」、「加班津貼」、「廠車接送」等優厚條件不絕於耳。升上中學前後,廣告內容逐漸被消費品壟斷,工廠招聘遂成絕響了。

介紹工人日常生活的展板則較有趣,甚至採用facebook timeline的形式,明顯是為了迎合青少年的生活認知而設計。忽然想起,出生於九十年代或以後的青少年,日常生活中可說已沒有工業。對於他們來說,苟延殘喘的工業大廈,可能只是寫字樓、名牌特賣場、迷你倉、室內war game遊樂場或藝術工作室的所在地。香港工業曾經創下的輝煌成就,數百萬工人以血汗交織的巨大貢獻,他們會知道多少?

為此,我仔細欣賞設計學生的作品,試圖從中發掘一點蛛絲馬跡。有趣的是,他們幾乎一面倒歌頌工廠女工對香港經濟的貢獻,強調她們兼顧工作與家庭的辛勞,卻少提資本主義制度對工人的不義與無情。我不知道這是出於一種對香港過去社會片面的認知,抑或但求完成作業而沒有經過深思熟慮,甚至表達上力有不逮、避重就輕,總是有點遺憾。因為我始終覺得,少年人應該天不怕地不怕,擁有「不恨古人吾不見,但恨古人不見吾狂耳」的英銳之氣,別太早就讓現實把他們的棱角磨蝕掉。人不輕狂枉少年,任性的日子轉眼即逝,世故的時候卻多著呢。

沒錯,在經濟起飛的階段,工人只要辛勤工作,也分享到經濟成果;但三十多年前香港工業逐漸遷移,某些廠商沒有妥為善後,致使勞資糾紛愈來愈多,曾經為香港繁榮勞心勞力的工人,竟遭棄如敝屣,求助無門。當年工廠陸續倒閉或遷移、失業工人遊行請願的新聞,我年紀雖小,至今記憶猶新。展覽最後放映的短片,也證實我大致沒有記錯。大學時看到Charlie Chaplin的《摩登時代》,才驚覺一百多年前Karl Marx、Charles Dickens等人身處因工業革命、市場經濟膨脹而變得烏煙瘴氣,促使他們深入思考和批判,甚至提出改革建議的吃人社會,至今並沒有太大的改變。坦白說,如今香港的勞工權益,甚至對真、善、美的追求,仍有不少須改善的地方,才配得上國際大都會的美名。

不過,正如John Berger在一九七二年出版的The Ways of Seeing最後一章論述廣告的本質時暗示,資本主義社會就是「以消費代替民主。一個人吃甚麼(或穿甚麼、開甚麼車),取代了重要的政治選擇。廣告幫助掩飾和補償一切社會上不民主的事情。」當年本港製造業工人待遇不錯,全盛時期甚至比文職人員收入更高,但不表示制度上沒有瑕疵,可以相安無事。事實上,香港至今仍有不少人覺得只要衣食無憂,就足以凌駕一切。但人生在世,似乎應該有更崇高的追求吧?否則跟只知搵食、繁殖的一般動物有甚麼分別?看來John Berger對資本主義的批判,並非無的放矢,而是獨具慧眼、一針見血。

嶺南獨秀

邇來心情鬱悶,難以排遣,對甚麼事情也提不起勁。某日無意間在地鐵站看到紀念趙少昂誕辰一百一十周年畫展的廣告,不禁心中一動。於是趁著上周末難得的好天氣,逕往參觀散心。

儘管小時候曾對繪畫有點興趣,上課時最喜歡在課本上臨摹日本漫畫和武俠小說人物解悶兒,但始終沒有深入鑽研,因此我對於中西繪畫的技法、流派、風格和特色等,全都一竅不通。欣賞的時候也不講究甚麼細節,只計較作品帶給我怎樣的感受。以前也曾參觀過趙少昂、呂壽琨、潘天壽、Monet、Van Gogh、Rembrandt等中外名家的畫展,但全屬走馬看花,似懂非懂。反而《清明上河圖》之類的古畫,更能引起我的興趣──但那主要是作品歷史背景的緣故,跟繪畫本身沒甚麼關係。

是次畫展於香港文化博物館舉行,由康樂文化事務署跟廣州藝術博物院合辦,取名「嶺南獨秀」。廣告和展廳入口處的題字,相信就是集合趙少昂的草書而成,頗具氣魄。可惜字跡潦草,當日我凝神盯著廣告幾秒鐘,才認得全那四個字。

趙少昂生於仍屬清朝光緒末葉的一九零五年,廣東番禺人,師承嶺南畫派名家高奇峰,是嶺南畫派第二代的重要人物。趙氏素以花鳥畫稱譽藝壇,但從是次展覽所見,他的山水畫更得我心。其中三幅作品予我印象較深刻。

第一幅題為《蜀江水碧蜀山青》,趙氏據回憶繪畫早年遊歷長江三峽的風光。江水兩岸的崇山峭壁連綿不斷,險峻無比,望之凜然生畏。然而江上煙霧繚繞,遠處暮靄沉沉,點出一片柔靡靈動的風致,頓覺畫面剛柔相濟、靜中有動,使人目不暇給。我尤其欣賞畫家點染輕煙與暮靄的筆法和用色,儘管自問於技巧一竅不通,但覺自然生動,就像親臨其境一般,教我徘徊難捨,賞玩不盡。

第二幅畫的是桂林象鼻山的景致,可惜我忘了記下畫題。這幅作品渲染一片蒼茫暮色、瀲灧水光與倒影更見精采,色調豐富具層次,氣氛寧謐幽邈,觀之忘俗。不禁想起去年夏天我身處其中的喧鬧和燠熱,實在不可同日而語。博物館選取這幅作品複製、放大,貼在展廳外牆為裝飾,參觀者未進展廳已先矚目。當日參觀之前,就在這複製品前駐足甚久,暗喜英雄所見略同之餘,也勾起一段百味雜陳的回憶。

如果沒記錯,第三幅題為《望夫石》,是傳統的水墨畫,並非如前述兩幅是彩色作品。畫家應是站在大圍附近向南眺望,所以畫中的望夫石在前,獅子山在後。可惜兩處名勝畫來不及象鼻山和長江三峽逼真,略覺失色。然而這始終是少數取材自香港本土風物的國畫,實在難得一見,十分珍貴。

轉念又想,趙少昂於抗日戰爭期間曾避居香港,一九四八年正式定居,直至一九九八年去世;多年來他喜歡到新界各地寫生和攝影,留下不少草圖和照片,但不知還有沒有更多繪畫香港景色的作品?如果有的話,為甚麼在我參觀過的畫展中(儘管少得可憐)並不多見?如果沒有,又是甚麼原因呢?是散佚了、落入私人收藏無法公開,抑或畫家對香港風物不感興趣,形諸丹青者寥寥無幾?

參觀時適逢周末中午,原以為遊人眾多,定然又是一場走馬看花,誰料並非如此,讓我可以靜心欣賞,甚至把畫上的題詩和展櫃旁的說明文字逐一細讀,倒是遂了散心之願,頗出意料之外。箇中原因,自是無從深究,但願只是宣傳未廣之過,而非香港人對傳統藝術視如陌路。在本土情懷高唱入雲的今天,如此冷待定居香港、對本港藝術發展貢獻良多、桃李滿門的一代宗師,未免說不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