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21 July 2015

《昭代簫韶》

"When the art of the past ceases to be viewed nostalgically, the works will cease to be holy relics – although they will never re-become what they were before the age of reproduction." – John Berger, Ways of Seeing

John Berger論述的是繪畫,未必適用於中國戲曲。事實上,古代攝影、錄音或錄影技術尚未發明,戲曲表演根本無法複製,僅靠文字或繪畫作有限的紀錄。然而按照僅存的零星文獻記載,嘗試重塑古代戲曲演出的模樣,無論多麼迫真、細緻,演出確實已脫離原有的時代與社會背景,其本來面貌也無法恢復。換言之,事情已經變了質,再也不是同一回事了。

那麼,花費偌大功夫考證細節,重現古代戲曲表演的規格,意義何在?為了滿足獵奇心理?懷舊?傳承?飲水思源?作為某項藝術歷史研究計劃的一部分?抑或藉此重新認識戲曲的本質、發掘其未為人知的內涵,作為戲曲持續發展的參考依據?

這就是我看完兩晚京劇《昭代簫韶》的最大疑問。

今年「中國戲曲節」請來北京京劇院,按照清末宮廷演出的規格,搬演《昭代簫韶》兩選段,讓觀眾體驗一下當年王公貴冑安坐宮中看戲的滋味。據場刊介紹,所謂《昭代簫韶》,其實是取材自《楊家將》民間傳奇的長篇劇目,於光緒二十六年(公元1900年),由慈禧太后親自下令改編為京劇劇本【註一】。據網上找到的資料,《昭代簫韶》原是乾隆年間奉詔編撰的崑山腔劇本【註二】,共分十本,每本二十四齣,現存嘉慶十八年(公元1813年)的武英殿刻本。京劇版則有四十本,各本齣數不一。

是次演出的舞臺陳設、音樂、唱腔、化妝、演員人選等,均經過詳細考證,務求重現清末宮廷演出的原貌。例如主要角色不論行當,均由男性扮演,包括程(硯秋)派青衣溫如華的遼國蕭后、梅(蘭芳)派青衣胡文閣的瓊娥郡主,還有以老旦應工佘太君的張澍等。但楊排風、楊家眾媳婦等配角則不在此限。諸位旦角化妝的用色和點染手法也與今天截然不同,臉上白多紅少,不貼片子,眼部化妝較淡,嘴唇畫成一小塊紅色,看上去跟日本藝妓的化妝倒有幾分相似,甚是有趣。

舞臺陳設也與別不同。開演前,舞臺放滿了旗幟、羅傘、刀槍、「三軍司命」錦帳和椅子等,臺邊欄杆兩側還有龍和虎的布偶。其後在即席演奏的開場樂曲中,身穿太監服飾的工作人員將上述道具逐一撤掉。最後有兩人頭梳總角、打扮成童子模樣,從左右兩邊掃臺至中央,這就是所謂「掃臺、擺臺」的傳統儀式。完成後由頭戴官帽、身披紗袍的司禮官朗誦一首詩,並簡介兩句劇情,戲文才正式開演。

樂隊只有五人,全作太監打扮,坐在舞臺後方底景下演奏。除鼓師外,每位樂師均須負責幾件樂器。音樂和唱腔較為簡單,據字幕顯示的曲牌名稱,音樂以西皮板腔為主,不出慢板、搖板、散板、快板、二六等幾大類,但未至於單調乏味。最難得的是,眾演員沒有佩戴現在常用的無線擴音器,全仗真聲送遠。我坐在大堂前靠中的位置,聽來跟平日沒有太大分別,心中佩服不已;但不知後排觀眾覺得音量如何?

兩晚分別演出「孟良盜馬」、「拆天波樓」的段落,各長兩小時左右,不設中場休息。雖然不乏唱、唸、做、打等基本表演元素,而且人物眾多,場面熱鬧,但可能是選段的緣故,劇情較為平淡。整體而言,劇本精鍊簡明,文辭典麗雕琢,充分反映宮廷藝術崇尚奢華濃艷的風格。表演以唱為主,做工較少,唱腔簡潔清峻。除眾龍套外,主要演員動作不多,舉手投足的幅度和臉部表情的變化均不甚大,一派沉穩、莊重的感覺,未知是否皇室講究拘謹端方、循規蹈矩的遺風所致?

眼看滿臺生輝,想像當年慈禧太后在深宮裡看戲的情景,確是既難得又有趣的體驗。然而我始終不明白,為甚麼要花費偌大功夫,重現宮廷演出呢?這對京劇今後的傳承和發展,是否有甚麼幫助或啟示?也許我受「成果為本」的想法荼毒太深,總覺得事出有因,不會為做而做。

此外,兩晚演員服飾的差異,同樣耐人尋味。首晚故事以遼土為背景,滿臺人物穿的卻是滿洲服裝,只有楊四郎頭戴烏紗、身穿漢服,帽上繫著兩條狐毛,以示其異族郡馬的身分。次晚搬演宋境的情節,男女老幼穿的卻是漢服,樣式跟今天在戲曲舞臺上看到的沒甚麼分別。《昭代簫韶》既是取材自《楊家將》的故事,自然以宋為正統,遼為異族;楊氏為忠,契丹為奸。如今卻以滿洲「國服」為異族裝束,清廷早已禁絕的漢服為正統服裝,豈非大逆不道?身為滿清的王公貴冑,面對身穿滿服的角色盡是反派或蠻夷,又是一番甚麼滋味?倘若清末宮廷演出的穿戴真是這樣,是否意味著滿洲統治者全心全意地接受了華夏為尚的文化身分,只有華夏衣冠才是禮教正統的象徵,連自己的祖宗也要貶低了?

按:配圖轉載自康樂文化事務署文化節目組facebook專頁,謹此說明。


【註一】其實當時應該未有「京劇」之名,而多稱「亂彈」、「皮黃戲」等。「皮」即西皮,「黃」即二黃,均為京劇的主要音樂結構。

【註二】一說崑山腔、弋陽腔混合劇本,未知孰是。

3 comments:

  1. Anonymous3:09 pm

    同意看這個戲經驗很有趣,有種舒服。故事簡單但舞台語言工整華麗。小樂隊很好,不用咪,給聽覺多些空間。看現在的粵劇京劇演出無試過這種舒服。請教:辦一台戲是否一定要說明其"意義"或"功能"? 還是這些舒服就是所謂意義或啟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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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不敢。演出的意義或目的,只有創作人員能解答,我只是好奇一問而已。讓觀眾體會一下宮廷演出的感覺,或者復原京劇創始時的面貌,當然也可以是最終目的,不過我身為觀眾,無從證實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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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Anonymous10:43 am

    謝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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