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11 August 2015

《滿床笏》

今年「中國戲曲節」的壓軸節目是「江蘇省蘇州崑劇院及蘇劇團」(下稱「蘇崑」)上演的崑劇《滿床笏》、蘇劇《花魁記》及多齣精選折子戲。我選看了《滿床笏》和《花魁記》,俱是故事較完整的長劇,但也不過兩小時許就演完了。

先說《滿床笏》。

據場刊介紹,《滿床笏》又名《十醋記》,清初范希哲編撰,敷演唐代朔方節度使龔敬中年無子,有意娶妾卻被精明幹練的元配師氏所阻,然而最終也如願以償的故事。可是這些類似《獅吼記》的情節,跟《滿床笏》的劇名極不相襯,難免心裡狐疑。為甚麼呢?「笏」粵音「忽」,指古代官員朝見君主時手持作記事用的弧形條板,用玉、竹、木或象牙製成。所謂「滿床笏」,就是說滿門子婿俱為重臣,所用的笏板放滿一床,象徵子孫賢良、富貴無已。這跟妻子不許丈夫娶妾,可謂風馬牛不相及。可惜手上沒有原著或相關史籍,上網仔細考查後,仍是一頭霧水,只好嘗試整理一下網上看到的資料,以俟高明。

據說《滿床笏》至少有兩個版本,一個收錄於一九二五年出版的《集成曲譜》,只得十二齣;其中五齣的名目,與是次「蘇崑」演出的版本相同。另一個則稱《十醋記》,是李漁閱定的傳奇之一,共三十六齣;其中十齣以「醋」字命名,敷演龔敬懼內的情節,因稱《十醋記》。但清代著名學者焦循《曲考》、《劇說》諸書皆註明《十醋記》乃「合肥龔司寇門客作」,即明末清初「江左三大家」之一龔鼎孳的幕客為了討好其繼室顧湄而寫,因為龔鼎孳與劇中人龔敬「同姓同職」。又有網民聲稱《滿床笏》原名《十醋記》,那十齣以「醋」命名的折子,皆可與《滿床笏》的名目相配云云。

無論如何,「蘇崑」《滿床笏》的內容與《獅吼記》異曲同工,現代觀眾看來別有一番滋味。可惜場刊沒註明改編者是誰,只說此劇由老藝術家倪傳鉞親傳的五個折子連綴而成。其實此本《滿床笏》取材與剪裁的功夫毫不含糊,改編者應居首功。倘若上演的是郭子儀富貴壽考、七子八婿滿門顯宦的情節,對現代觀眾來說,除了祝壽場面熱鬧歡慶外,又有甚麼值得細味之處?

「蘇崑」《滿床笏》人物不多、情節簡單,好看與否端賴演員揣摩和演繹人物內心的水磨功夫。由風華正茂的王芳扮演師氏,實在不作他人想。但見她眼神、表情、舉手投足,就連水袖揮舞的力度與角度,無不流露一股端凝大方、莊重自信,即使吃醋時大發嬌嗔,也不必怒目圓瞪、惡言相向,遑論出動甚麼青藜杖、降魔棒。事實上,王芳的師氏一亮相已讓觀眾信服,掌管一方軍民大政的節度使,其夫人理應如此氣派,方合身分。

戲文演將下去,盡是刻劃師氏心思如何縝密、才幹如何不讓鬚眉、待人處事的手腕何等高明;即使來到最後一折〈後納〉的開端,也充分表現她的沉著、理智,甚至有點冷靜得過了頭。丈夫年屆四十,未有子嗣,終日唉聲嘆氣,她心中再不情願,也深知丈夫的確有權娶妾,自己無從反對,於是轉念一想,臚列准許丈夫娶妾的幾個理由說服自己:「一則相公感激我的好處;二則博得個賢名;三則蕭氏父女亦有感德之恩,沁入肌骨;況此女原是個行孝的,我就教她說話,不怕不依;日後若有異話,她也難逃負義辜恩之罪。」乍聽起來,似乎算無遺策,可是她沒有把心底最真誠、最不會撒謊的情感算進去。事實上,師氏親手把丈夫推向洞房之後的反應,可為明證──但見她緩步後退再轉身,衣袖一揮,頹然坐倒椅上,猶如全身虛脫一般。明明一臉茫然,悲喜難分,可是垂下的雙袖不住顫抖,顯然是心情激盪,無法抑止。最後她強行站起,拖著沉重的步履蹣跚下場。全劇以此作結,自是格調超群,餘韻無窮。

這一小段尾聲,沒有唱詞、沒有唸白,只有少許幽咽淒冷的音樂為襯托,全靠演員以身段表達人物,看來卻勝過萬語千言,澎湃而深沉的情感直搗人心。看到這裡,心中激動自不待言,轉念又想:廣東粵劇能否有一天突破打罵嘻鬧、搞笑媚俗和事無大小務必嘮叨不休的臼窠,嘗試邁向像《滿床笏》這種更高雅、更含蓄、更細膩的表演品味與層次?

當日瞧著師氏下場時落寞、黯然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良久難以釋懷。至今我無法確切地形容自己對這個人物的感受,既有憐憫,又有點戒懼;唯一肯定的是,這個人物絕不可愛。龔敬之所以要納妾,除為子息計外,想必是跟師氏沒甚麼感情可言。但看兩人相處時態度冷淡,龔敬見師氏猶如兒子見嚴母,不是拚命討好陪笑,就是陽奉陰違、冷嘲熱諷,跟陳季常控訴被柳玉娥「喝罵打完呵痛癢,好比我是嬌兒佢是娘」同出一轍。夫妻做到這般模樣,生得出兒子才是奇聞。

不過,師氏性格缺陷再大,也無礙她是個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且不論她到底對丈夫感情如何,親手促成丈夫立妾、把他推向洞房,真箇是情何以堪,任誰也受不了。然而師氏畢竟並非尋常女子,可能太習慣於自我約束,早已變成條件反射,獨處之際,舉止仍是不逾規矩,不失身分,只有結局時那麼一丁點兒蛛絲馬跡透露真情。正因如此,前文鋪墊師氏精明幹練的形象,至此幾乎一筆勾銷,取而代之的是「誰自願獨立於天地,痛了也讓人看」的無奈與淒涼。也許有人認為,這不過是「不管多強悍,女子仍是感情奴隸」的老調重彈;然而這種認定女子必然屈服於感情,甚至家庭與社會規範的態度,正是古往今來多少女子人生悲劇的根源。

師氏所以惹人同情,甚至比任人擺布的蕭氏更令人難過,就是因為我們深知,不管師氏多麼能幹,她也無法掙脫節度使夫人的身分,另創新生。她畢生的才智與心力,只能用於管理府中大小事務,處理夫妻之間有義無情、似近還遠的關係,藉此維繫自己的身分與地位。這不是故意貶低家庭的重要性,而是婚姻與家庭的重擔,至今仍困擾著多少職業婦女,使她們難以盡展所長。從戲文所見,論智謀、論手腕、論性格,師氏俱比龔敬更適合當節度使。倘若師氏生於今天,應是獨當一面的事業女性,但也未必能夠擺脫婚姻與家庭的束縛。在這個問題上,古今並無太大分別,只是輕重不同而已。

誰說戲曲不能貼近現代人心,不能讓觀眾產生共鳴?一切在乎劇本選材、編寫角度與表演手法而已。由是觀之,崑劇《滿床笏》正是舊戲新演、為傳統劇目賦予新生命的成功典範。

按:配圖轉載自康樂文化事務署文化節目組facebook專頁,謹此說明。

2 comments:

  1. 我看的感覺倒跟你有分別。師氏處事「合理」和幹練得多,每事想得周全——或者應該說她雖事事凌駕丈夫,但還是會有理由解釋,顧全丈夫的面子,不像《獅吼記》的柳玉娥劍拔弩張,完全是個控制狂,當然崑劇本我只看過〈跪池〉,演繹本來就比較誇張吧。

    從師氏與丈夫的互動,我卻感受不到《獅吼記》「好比我是嬌兒佢是娘」的感覺,師氏對丈夫還是稍存幾分尊重,龔敬對師氏也有幾分真感情,不是如陳季常對柳玉娥只有畏懼和敷衍。尤其完場的處理,換着柳玉娥讓琴操入門,我想陳季常絕不會如龔敬那般坐在外廳不肯進去,而是頭也不回成其好夢了。我想龔敬、師氏、蕭氏三人都各自被家庭制度所累,當然龔敬自是佔盡便宜的那個了。

    結尾的身段、動作處理絕對值得一讚,加上劇本一氣呵成,演員演繹拿捏得當,是今年戲曲節不可錯過的精彩節目呢。

    ReplyDelete
    Replies
    1. 謝謝分享。你說得對,師氏的確比《獅吼記》的柳氏精明能幹,只是在我看來,她的御夫手段比柳氏明目張膽的動粗打罵更高明而已。大概我對龔敬那些窩囊膽怯的舉動特別敏感罷?總覺得因為師氏本事太高,龔敬對她怕多於敬;感情嘛,大概只有結局不肯進洞房那一小節有點感覺了。
      很同意,《滿床笏》真是今年戲曲節的精采佳作。

      Delete

Thank you for your comment. It will be published after moderation by the blogger to avoid spam messages. Thank you in advance for your understan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