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30 September 2015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瀟湘夜雨臨江驛》

轉眼間,香港八和會館主辦的「粵劇新秀演出系列」已完成首三年演期。據說當局滿意計劃成果,加上西九文化區戲曲中心尚未落成,所以是項計劃得以續期三年。七月三十日,便是新秀匯演第二個三年計劃的首天演出之期。有幸躬逢其盛,但見冠蓋雲集,場面甚是熱鬧。

是晚除主禮嘉賓致辭、鳴鑼及合照等例行公事外,在戲文正式開始前,先演具有民俗儀式性質的「例戲」《碧天賀壽》。這段例戲不長,大約十多分鐘,由六男二女扮演,並用粵式中州韻演唱。可惜現場仍是不設字幕,曲詞沒聽懂一半。

據黎鍵遺著《香港粵劇敘論》記載,《碧天賀壽》原是早期粵劇夜戲「齣頭」【註一】的開臺劇目之一,與《六國大封相》連演。一般先演《碧天賀壽》,再演《六國大封相》,然後「齣頭」才正式開演。書中又云,《碧天賀壽》是一個曲牌聯套清唱的劇目,最早可見於明代正德元年(公元1505年)刊行的弋陽腔曲本集《盛世新聲》,但沒有戲文和角色扮演【註二】。也許正因如此,臺上六男二女的裝束跟一般角色分別不大,單憑外表,很難分得清誰是誰。有趣的是,場刊也沒有註明角色名字,只以「頭仙」、「二仙」等稱呼。那麼,這是否意味著《碧天賀壽》的八仙,跟家傳戶曉的呂洞賓、鐵拐李、曹國舅等八仙毫無關係?

《碧天賀壽》演完,隨即上演改編自元代楊顯之《臨江驛瀟湘夜雨》雜劇及明代佚名《江天雪》傳奇的長劇《瀟湘夜雨臨江驛》。手上沒有《江天雪》,只得明代臧晉叔編纂的《元曲選》,正好收錄了楊氏原著。回來仔細翻閱一遍,發覺粵劇本的情節,大致沿襲原著,只有結局迥異。此劇情節類似《竇娥冤》和《陳世美不認妻》的混合體,寫來有條不紊,鞭撻人性醜陋也毫不忌諱,頗得元代雜劇之遺風。劇中人物甚多,而且性格鮮明,亦屬難得。例如女主角張翠鸞生性善良、堅忍,惹人同情。男主角崔通滿腹經綸、一表人才,但卻忘恩負義、心狠手辣。還有張翠鸞之父張天覺,為人剛正不阿,漁翁崔文遠急公好義,丞相趙錢老謀深算,其女趙月嬌也驕橫自負,解卒劉仁滑頭之餘仍未泯良知,連沒有名字的驛丞,也一副欺善怕惡的九品芝麻官德性。人物面貌豐富多樣,彼此構成強烈對比,令人印象深刻。

故事曲折跌宕,人物性格突出,原是一場好戲的必備條件,可惜這次演出的整體效果強差人意。無論劇本或演繹上,均不乏可斟酌之處。

就劇本而言,最明顯的瑕疵是場次長略懸殊,通篇節奏失衡,以致干擾了觀眾的情緒,減低了投入感。戲文前半部以介紹人物、敷演情節為主,各齣內容清晰,篇幅簡鍊,節奏也較明快。誰知中場休息後,張氏父女在臨江驛重逢一段,竟演了一小時左右。兩人輪流以唱抒情,唱段冗長,遲遲不肯相見,令人頗不耐煩。相信這是編劇有意為之,好讓演員盡情發揮唱功及演技,然而曲詞內容重複,人物情緒也未見依次遞進,看來頗有悶場。

表演方面,此劇唱段繁重,尤以沒有固定旋律的梆黃為主,對演員唱功要求甚高。此外,人物性格鮮明,表演上務須生動地傳達其情緒和心境,至少讓觀眾明瞭其心中如何盤算,才算稱職。其中最考驗演技的人物,當是男主角崔通。劇本較注重刻劃他如何趨炎附勢、心腸歹毒,對他的心理轉折著墨較少,端賴演員從演繹上補闕拾遺。這麼一來,他面對趙錢威迫利誘的思考與反應,固然是發揮演技的大好機會;但其實他一身布衣亮相時的性格定位,同樣相當重要。我很有興趣知道,崔通赴考途中探望伯父,有甚麼原因嗎?當時他抱著甚麼心情?探親之舉反映伯姪感情親厚,抑或只屬虛應故事?崔通在伯父處結識了張翠鸞,繼而共諧連理。面對天賜良緣,他的內心是驚詫萬分,還是喜出望外?抑或無可無不可?崔通在這場戲的心情取向,可能直接影響崔通應對趙錢詰問時的反應,不妨多作通盤考慮,使表演更具說服力。

就首晚演出所見,場面調度上仍有一些不太暢順的地方,例如家丁奔走於趙錢與崔通之間傳話,驛丞跑來跑去傳達張天覺不得喧嘩的命令,以及結局時崔文遠、張翠鸞分別與崔通對質的場面,演來甚覺重複和拖沓,相信第二晚會有改善。

總的來說,《瀟湘夜雨臨江驛》講究的是如何表達人心諸般微妙變化,對演員分析和表達角色的能力,以及唱、做技巧的要求相當高;新晉演員經驗不足,功力未純,要演繹這些性格鮮明,但內心複雜多變的人物,難免有點吃力。猶幸眾人演出認真,雖未盡善,至少誠意可嘉。但願諸位勤練唱、做之餘,也在分析和表達人物方面多下功夫,使表演更細緻動人。

附錄:《瀟湘夜雨臨江驛》演出劇照


【註一】據教育局「粵劇合士上」辭彙表,早期粵劇每天從中午演到翌天黎明,共分三個時段,其戲文種類各有稱謂。中午演至傍晚的稱為「正本戲」,晚飯後演至凌晨時分的劇目稱為「齣頭」,凌晨演至黎明者則稱「天光戲」。

【註二】黎鍵著、湛黎淑貞編,《香港粵劇敘論》第四章〈粵劇土戲的形成及徽調、弋陽諸腔的傳唱〉。香港:三聯書店(香港)有限公司,2010年,頁65至66。

Sunday, 27 September 2015

中秋即景

去歲分茶燭影紅,今年對鏡怯秋風。
人間最是傷離別,幸有嬋娟萬古同。

Thursday, 17 September 2015

賞花記(下)

接著看的是悲劇《孔雀東南飛》。故事源自中國第一首長篇敘事詩《古詩為焦仲卿妻作》,收錄於南朝梁、陳間成書的古詩選集《玉臺新詠》,與另一首著名敘事詩《木蘭辭》並稱「樂府雙璧」【註】,是古代民歌的代表作。其序云:

序曰:漢末建安中,廬江府小吏焦仲卿妻劉氏為仲卿母所遣,自誓不嫁。其家逼之,乃投水而死。仲卿聞之,亦自縊於庭樹。時人傷之,為詩云爾。

如果上述記載屬實,此詩應作於東漢獻帝建安年間(公元196至220年),比寫成於北魏(公元386至534年)的《木蘭辭》,至少早了近二百年。

序文也清楚透露了原詩的內容。坦白說,恩愛情侶或夫妻被迫仳離而殉情,古今無算,情節並不新鮮。但死後精魂不滅、化為情鴛的結局,千古傳頌,除了生死不渝的深情動人心魄外,也寄托了無數凡夫俗子對真情的渴望,又超度了多少冤魂情鬼的怨憤。細想起來,位列中國「四大民間傳奇」之一的「梁祝」,千百年來仍然賺人熱淚,某程度上不就是《孔雀東南飛》的變奏麼?

有趣的是,不少地方劇種均有搬演「梁祝」的故事,印象中《孔雀東南飛》則較少。若論最為人熟悉的,應是范瑞娟、傅全香於1950年首演的越劇版。是次「紹興小百花」來港演出此劇的主角吳鳳花和陳飛,正是兩位開山祖師的親傳弟子。

此劇唱段繁重,做工比《三看御妹》更精鍊和含蓄,但人物的感情則深刻、細膩得多。印象中只有〈雀離〉、〈雀亡〉兩段劉蘭芝的水袖較為繁複,藉以表達女主角滿腔鬱結、悲苦難抑的心境。如何透過較內斂、簡潔的身段,以及長篇的演唱,來表達生死相許的深情,對演員的考驗著實不小。喜見阿花和陳飛悉力以赴,演來感情投入,聲情並茂。但恕我吹毛求疵,竊以為她們表演上的層次,還可以再豐富一點。例如焦仲卿與劉蘭芝被迫離婚時的悲傷和怨恨,與後來久別重逢的感慨萬端、短聚後再分離的萬念俱灰等,心情大不相同,簡單如哭泣的緩急、輕重、姿態等,或可再加斟酌,使感情變化更分明。另外,不知是音響調校的問題,或是出於其他原因,總嫌演唱和音樂聲量較大。結局時有一小段燈光也好像出了錯,換了幾次顏色才停定,暗燈換景時也沒有背景音樂維繫觀眾情緒,稍微破壞了哀怨纏綿的氣氛,亦是美中不足。

《孔雀東南飛》故事簡單,感情澎湃,除表演手法外,我也特別在意編劇如何刻劃人物、鋪敘劇情。平心而論,劇本相當忠於原著,不但直接引用「結髮同枕席,黃泉共為友」、「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蒲葦韌如絲,磐石無轉移」等名句,也沒有明顯的改寫或增補,只刪去了媒人為五郎說親、劉蘭芝裁製新衣等枝節。原詩雖有生動的對話和細緻的心理描寫,始終不是供人演出的劇本,而且篇幅較短,改編為戲文時,應有不少可供鋪敘和自行發揮的地方。因此我本期望編劇補充一些原著沒有的細節,使人物個性更飽滿,劇情更流暢可觀。例如原詩把焦仲卿的懦弱、畏縮寫得相當傳神,卻隻字未提他是為了孝道或其他原因而不敢反抗。如果我是編劇,考慮到漢代以察舉孝子、廉吏來選拔人才的歷史背景,應會在原詩賦予焦仲卿的個性上,多寫幾句孝愛難全的內心掙扎,既使人物性格更完整,亦可增加演員發揮的餘地,觀眾也較容易理解──甚至同情──這個人物。又如焦母嫌棄新婦的緣由,原詩雖已寫得相當清楚,劇本也鉅細無遺一一照錄,可惜稍欠鋪墊,令人難以理解為何焦母在兒子新婚之夜,態度冷淡,似乎對媳婦不太滿意。按理說,古代男兒娶妻,不是秉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嗎?如果新婦不中翁姑之意,哪能進門?若說焦母跟媳婦相處不來,嫌隙漸生,那倒在情理之中;然而這麼一來,焦母在鬧新房的時候,就沒有板起臉孔的道理了。

綜觀兩晚演出,雖然劇本、演繹及舞臺調度上略有瑕疵,總算沒有嚴重影響觀感,甚至可說是看得舒心快意,頗出意料之外。這份純粹、率直的愉悅,實在久違了。大概是近年戲文看多了,眼光愈發挑剔,很多類似的情節布局也早已熟極如流,除非編劇別出心裁,或者表演上有其過人之處,否則等閒也不容易被打動。如今想起,阿花簡鍊有力的唱腔、質樸無華的表演風格,應記一功。儘管我不太熟悉越劇的唱腔流派,遑論逐一分辨,但聽阿花唱來,沒甚麼刻意求工的痕跡,就像劇中人向我直抒肺腑一般。身段和動作看來也似是自然流露,絕少斧鑿;有時冷不防施展一下從小苦練的腿功,無不配合劇情和人物處境,並做到適可而止,沒半點炫耀的意味,最得我心。

看戲曲表演本來就是追求一種臺上臺下的情感交流,講究的是潛移默化、陶冶性情。過分強調技術上的精確和完美,可能會令人忽略了戲劇怡情養性的最終目標──當然,這只是一己偏見,未必人人認同。說不定有人會覺得做好每一個動作、唱好每一句曲詞,做到技巧上完美無瑕,就是表演藝術上的終極追求。然而我始終相信,無論唱腔多麼動聽、身段多麼美妙,倘若表演不能帶動觀眾的情緒,總不免若有憾焉。但看官千萬不要誤會,我不是否定一切表演技巧上的鍛鍊。唱、做技巧是戲曲表演的根本,精益求精從來是正道,觀眾理應樂觀其成,多加鼓勵,沒有反對的道理。不過,單憑曲子唱得精準、身段做得優美,亦未必足以構成一齣好戲,也是實情。從欣賞的角度說,要成就一齣好戲,除了基本因素如劇情合理少犯駁,文辭優美協律,唱、做技巧符合標準外,還須把故事氣氛和人物情感傳達到觀眾心裡,讓舞臺上下進行直接的心靈交流,方算真正的上乘。

多年不見,看到阿花唱、做更趨成熟,功力漸厚,駸駸然形成了自己的格調,自是替她歡喜。這次她主演兩齣乃師的經典作品,一如既往全情投入,甚至能夠讓兩邊腦袋暫息干戈,拋開一切瑣碎、複雜的觀察和思考,全心全意感受戲文,任由情緒隨著劇情發展和人物情感轉折而起伏不定,尤其令人高興和欣慰。只盼她繼續努力,追求更細膩、更具層次的表演效果。如今她正值盛年,我也希望有機會多看她的演出──畢竟有本事叫我兩邊腦袋偃旗息鼓的演員,實在愈來愈少了。


【註】「樂府」原為古代中國掌管音樂創作及編纂的官署名稱,於漢武帝時成立,負責收集民間歌辭編成樂曲(詳見《漢書》卷二十二〈禮樂志〉);因此也用以代稱能夠合樂演唱的詩歌(後來的宋詞、元曲等,亦有稱為「樂府」者)。此外,樂府亦專指兩漢至南北朝時期的敘事民歌,與唐詩、宋詞、元曲同為中國古代主要韻文體裁。

Tuesday, 15 September 2015

賞花記(上)

睽別多年,去歲「中國戲曲節」再睹「紹興小百花越劇團」吳鳳花主演多場《梁祝》折子戲,喜見故人無恙,唱腔愈發動聽、做工細膩、感情投入,至今讚歎不已。早前得知她再度來港,主演《三看御妹》和《孔雀東南飛》,紛擾中仍是欣然赴會。猶幸阿花不負所望,表演聲情並茂,教我看得十分愜意。更難得是這次獨個兒賞花,竟可稍紓大半年來纏繞不去的愁悶,不禁喜動顏色。

首先看的是喜劇《三看御妹》。據百度百科的資料,這是越劇經典劇目之一,朱鏗按照錫劇改編兼執導,一九五八年由上海越劇院呂瑞英、陳少春、張桂鳳等開山演出。四年後,香港長城影業公司將之拍成電影,由夏夢、丁賽君等主演。這個故事曲折有趣,場面熱鬧,氣氛輕鬆愉快,雅俗共賞。就越劇版所見,戲份也較平均,所有角色俱有發揮,連書僮、侍女也不乏表演機會,誠屬佳作。

話說明代嘉靖年間,藩王劉天化之女劉金定剿賊有功,獲封御妹,於東嶽廟進香酬願。皇帝下旨,御妹進香期間,臣民皆須迴避,違者處以酷刑。戶部尚書封雷尚之子封加進好奇心起,潛伏廟中偷窺,被劉金定發現,幸憑三寸如簧之舌脫身。劉金定對封加進一見傾心,思慕不已,其父誤會女兒病重,乞請皇榜求醫。封加進再次喬裝揭榜,登樓私會佳人,但被侍女巧蓮識破,抱頭竄去。巧蓮探知劉金定心意,再請封加進登樓表明身分,復示愛意,劉金定遂贈以御賜雙連筆定情。未幾,劉天化偵悉內情,請旨判處封加進斬首。同時,封雷尚暗攜雙連筆登殿乞赦,終能力挽狂瀾,有情人得成美眷。

粵劇也曾改編這個故事,取名《三看御妹劉金定》,可惜我至今未有機會看到。這次阿花跟老拍檔吳素英主演的越劇版,感情充沛、氣氛活潑,能夠充分表現民間傳奇樸實、通俗的質感,但又不會流於鄙俚庸陋。表演上沒有多餘的雕琢,一切看來渾然天成,令人看得舒心愜意。特別欣賞阿花跟吳素英的幾段對手戲,把嬌貴少年的心高氣傲、情竇初開的誠惶誠恐,還有純樸真摯的感情表現得入木三分。表演上的細節也相當豐富,例如封加進在東嶽廟一心要親睹御妹芳姿,臨行前藉詞拜謝不殺之恩,三次把帽子丟開當蒲團墊膝跪下,愈扔愈近劉金定裙邊,用心昭然,令人會心微笑。另外,封加進多次信口開河,連書僮也禁不住暗捏一把汗,但他神色、舉止間自信十足,雖云眼睛的溜溜亂轉,滿肚子頑皮促狹,猶幸尚帶三分自矜,也無半點下流胚子氣,最是難得。

雖說《三看御妹》是歷演不輟的經典名篇,如今看來,劇情仍難免有少許拖沓,似乎可再緊湊些,場面調度上也不妨省去一些情節重複或氣氛中斷之處,使表演更流暢。例如「二看」、「三看」兩段戲,人物是否需要你方唱罷我登場的進出幾次,實在值得商榷。至於簡體字幕轉換成正體字後校對不精、別字連篇的毛病,一仍其舊,同樣令人遺憾。

不過,這些小疵不算嚴重,至少沒使表演減色,已是難得。最意想不到的是,滿臺成熟、投入的表演,居然能教我兩邊腦袋暫息干戈,全心全意體會戲文與人物,就以最純粹、最直接的感官,領略舞臺上的一顰一笑。無論是主角或配角,一字一句唱來,無不鏗鏘有力,彷彿直透心房,滿堂掌聲也非盡歸兩位主角。這是一份久違了的享受,實在令我驚喜萬分。如今想起,仍覺回味無窮。

《毛詩》〈序〉有云:「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也許,看戲本來就不用太多技術分析和複雜的思量。表演是否「情動於中」而充分體現於唱、做等看得著的外在表演技巧,觀眾能否從演員的舉手投足之間,真切地感受到戲文賦予人物的喜怒哀樂,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