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15 October 2015

Bridge of Spies

Great thanks to my friend for inviting me to the special preview of Bridge of Spies last night.

This latest film directed and produced by Stephen Spielberg is not really a breath-taking thriller, but certainly a well-structured and neatly made film that manages to grab my full attention for more than two hours towards midnight, despite after a long, exhausting day.

Set against the zenith of the Cold War when the human world was divided by hostile confrontations between the so-called Free World and the Communist Bloc, Bridge of Spies is yet another attempt to preach the superiority of American values, and to demonstrate its paramount skills of soft-selling, or, if I may, hard-core propaganda in perfect disguise. Only by combining these two – values and effective propaganda – would it constitute the true meaning of Mainland Chinese buzzword "soft power". Values untaught are meaningless. Propaganda without content is useless. To instil values in people's minds with little, if any, doubt and resistance, and convert them into loyal disciples or even enthusiastic preachers of such values is the best possible form of propaganda one can ever achieve.

Stereotypes are common in propaganda. They are very effective too, because they work on people's natural quest for identity – who I am and who not. Not surprisingly, Bridge of Spies continues the endless loop of stereotypes. Most notably, those from the Communist Bloc are cold, cruel and inhumane. Trust and respect do not exist behind the iron curtain. Torture and violence are the most common means to achieve anything. On the contrary, the United States is warm, caring and civilised. The plot and characters aside, even the colour tones in New York and Berlin are powerful agents of such a perceptual reinforcement.

Perhaps James B Donovan (Tom Hanks)'s monologue at the Supreme Court in Washington DC, where he pleads justice for his client, Rudolf Abel (Mark Rylance), a New York-based German painter accused of being a USSR spy, can be seen as the value statement of Bridge of Spies. Albeit brief and interjected, it is tremendously powerful in terms of advocating American values. It is powerful because it appeals to people's natural craving for justice, although most of us know Donovan's principles are, in reality, little more than high-sounding hopes. In fact, references of this discrepancy between the ideal and reality are abound in the film, although they may seem disproportionate compared to Donovan's extraordinary moral integrity and persistence.

Undoubtedly Hanks' portrayal of Donovan is the most dominating, but it is Rylance's humble but refined performance as Abel that impresses me most. His famous line "Would that help?" may sound somewhat cynical, but it is a great reminder to people like me who always tend to think and worry too much.

While Donovan's unwavering practice of what he believes seems somewhat surreal, and difficult to achieve in real life, it is inspiring anyway. It simply reminds me that only God and time will tell who turns out to be right. In many cases you just need to hold on to your belief, even though it means exposing yourself to all sorts of attacks, dangers and troubles. Challenges and hardships are often testimony of righteousness, as history has repeatedly told.

Tuesday, 13 October 2015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再看《胭脂巷口故人來》

有道是「境隨心生」,心境不同了,對眼前事物的感受也隨之改變。時隔三年,重看《胭脂巷口故人來》,感受竟是煥然一新,頗出意料之外。

平心而論,戲文沒有改動,人物仍是充滿缺陷,沒一個討好的,但就是沒有往日那麼難以接受。大概是因為自己對此劇沒甚麼期望,也改變了欣賞角度與心態,加上演繹細節改進了不少,使全劇更可觀,諷喻人情世態的主題也更突出。此外,善用中幕分割演區換景,節奏更明快,看起來一氣呵成,亦是值得一讚。但有時閉幕、開幕的時間不太準確,似乎尚可略作調整,以免打擾臺前演出。

其中沈桐軒被宋相國逐出府門,回到住處與顧竹卿爭執,曾有一句「怎會不愛沉香愛爛柴」,極盡侮辱之能事,聽之令人火冒三丈。這次陳澤蕾唸來,在「愛爛柴」三字前稍作停頓,彷彿略一遲疑,仍是決定說將出來,以絕對方癡念;加上別過身軀、垂首側目、拈袖挈指向下等動作,大大減低了觀眾的反感。如此演繹,較之瞪目直視、放聲喝斥,更符合沈桐軒軟弱內向、深於世故的個性,亦給他添了兩分厚道。結局時,苦候六年、一心期盼情郎衣錦還鄉的宋玉蘭,得知沈桐軒潦倒街頭,盛怒之下打了他一巴掌。但見他滿臉悲憤,本想還宋玉蘭一掌,結果舉起了左手,瞪著對方半晌,最後卻打不下去,只得頹然轉身。這段表演相當細膩具層次,充分表達了沈桐軒愛恨交纏的複雜心境,煞是精采。

若論演繹難度之高,女主角宋玉蘭又在沈桐軒之上,皆因她出身嬌貴、恃才傲物,最後卻精神飽受打擊,跡近瘋狂。演繹時如何準確掌握這分寸,既要保持宋玉蘭的身分與氣度,又須充分表達她精神極度困擾、情緒起伏不定的狀態,實在很不容易。若可使觀眾不討厭人物,甚至加以同情,那就更考演技了。瓊花女看來採用了「寧缺毋濫」的策略,較注重刻劃人物幼承庭訓、驕矜自持的一面,而結局時那些精神失常的情態,就顯得稍為淡薄。說實話,這個策略較為穩健,能確保演繹水平,避免誇張過火,同時亦較貼近人物身分。若從另一個角度看,宋玉蘭精神失常不太嚴重的話,也可能難以引起觀眾同情;但如果太誇張,又可能使人陡生厭惡。這涉及策略取捨與演繹火候的問題,並沒有對錯之分,我也慶幸曾看到不同角度與濃淡的演繹,使戲文更耐於咀嚼回味。

《胭脂巷口故人來》的故事殊不討好,既不浪漫,亦欠深情,但卻道盡世態炎涼,發人深省──原來父女、姊弟之間,可以沒有骨肉之情,只剩下光耀門楣、不辱家風的功利責任;原來所謂生死以之的真情,其實不過是孤注一擲,總盼一天證明自己是眼光獨到的伯樂;原來家庭不和、師生情誼,也是剝奪人家利益的藉口;原來裙帶尊榮,可以把無媒苟合、玷辱家聲的罪名一筆勾銷,連斷情絕義的誓言也煙消雲散。總之一切感情與人際關係,只是成就一己之私的踏腳石。如此種種,觀照今時群妖亂舞、荒誕不經的世道,不由得心有戚戚然。人生在世,為了保護自己安全,沒有絲毫算計和機心,幾乎是不可能的。所謂「防人之心不可無」,就是提醒我們世上仍有立心不良之人,務須小心提防,免受傷害。然而算計到甚麼程度才合適?錙銖必較、眥睚必報,我們就能保障自己了嗎?當身外物愈來愈受重視,我們身為人的本質是甚麼,還有沒有資格做人,又有誰理會了?

附錄:《胭脂巷口故人來》演出劇照

Monday, 12 October 2015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五看《獅吼記》

《獅吼記》未必是唐先生作品之中水準最高者,卻可能是最耐看的。為甚麼呢?竊以為是劇情貼近生活,觀眾易生共鳴;曲詞生動有趣,音樂也輕鬆愉悅,而且塑造人物的彈性較高,每個演員也可以按照自己的思考和體會,演繹不一樣的陳季常和柳玉娥。事實上,樂此不疲的重看此劇,正是為了感受不同演員如何詮釋同一個人物。

三年來第五度在油麻地戲院觀賞此劇,又得到一點新的體會──大概是因為這次由男士扮演陳季常,無論舉止、神態,抑或詮釋人物的角度,均與女扮男裝的生角截然不同。

這次演出給我最深刻的感受,就是男性對感情和婚姻的態度,確實跟女性南轅北轍。陳季常雖受嬌妻嚴厲管束,可是他野性難馴,約束愈緊,愈是反叛。明知柳玉娥就在身邊,可是看到美女仍然目不轉睛,旁若無人。於荒山邂逅琴操,一打照面就給迷得七葷八素,把御賜的玉錢拱手相讓。看到這裡,不知怎地忽然靈光一閃,終於明白以前看到這段戲時,總是憋著一肚子氣,其實不過是一廂情願。原來我沒有意識到,自己一直以女性角度觀察陳季常,見他居然主動轉贈御賜的定情玉錢,既無理亦無情,自是怎麼看怎麼不順眼。但從男性角度而言,這卻是色迷心竅時最理所當然的反應。

另外,他回到家裡,明知東窗事發,仍只想著如何瞞天過海,絲毫不覺自己所作所為有甚麼不對。雖說古人妻妾成群,不足為奇,但如今實行一夫一妻制度多年,類似的婚外情仍然無日無之,相信其中不少男士的心態,跟戲裡的陳季常沒兩樣。猶幸天道是公平的,魚與熊掌從來難以兼得,陳季常鬧了半天,仍是吃不了兜著走,還得在眾目睽睽之下誓神劈願,向柳玉娥懺悔表忠。我至今不敢肯定,結局時陳季常是否仍真心喜歡柳玉娥,抑或只是形格勢禁,不由他不低頭。仔細想去,其實也沒所謂了,這問題恐怕連他自己也答不上來。然而很多男士對默默包容自己不斷犯錯的元配正室,的確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眷戀。他們玩得興高采烈的時候,正如俗語所說「連老爸姓啥也不曉得了」,不太會想起家裡還有個人在操心──一個自己也曾經為之費過心力的人。一旦對方忍無可忍,反顏相向,甚至人去樓空,卻總是苦苦糾纏。若能痛悟前非,從此洗心革面,固然千金不換;但有些時候,不肯割捨,只因不想面對現實,或者不想重新適應枕冷衾寒的日子。多少人得到原諒後,不久便故態復萌,直至情況無可挽回,貽恨終生。古往今來,類似的悲劇不停在現實中上演,而唐先生在《獅吼記》的結局中,讓陳季常、桂玉書和自命風流的皇帝無地自容、窘迫難安,於女性看來,自是大快人心;對男性而言,可能既是自嘲,亦復給眾家兄弟一記灌頂醍醐罷?

附錄:《獅吼記》演出劇照

Friday, 9 October 2015

《平貴別窯》觀後

十八年來望眼穿,桑麻採盡未團圓。
相逢不辨平郎面,獨照方知雪鬢喧。
半壁寒窯無客問,千盅血淚向誰傳?
男兒薄倖君休笑,骨肉何嘗孝義全?

Monday, 5 October 2015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重看《洛神》

從小就聽說:「聽故(事)不要駁故(事)」,但我一直不明白,為甚麼要這樣。是為了避免敗人清興,引起爭執?抑或虛構故事總是太多犯駁,不勝枚舉,還是別太認真了?

不管怎樣,一齣戲好看與否,劇情是否合理,仍是重要的指標之一。所謂「合理」,並不是符合道德與法律規範,而是要有經得起推敲,說得過去。內地著名編劇陳亞先先生在《戲曲編劇淺談》第三章討論劇本布局時提出,戲文的邏輯可分為「外在邏輯」和「內在邏輯」兩類。「外在邏輯」是指全劇布局嚴謹縝密,情節使人一目了然;「內在邏輯」則是表面上略去了情節之間的因果關係,但稍微思考一下,還是會覺得很有道理。這就涉及情節取捨的問題了。然而取捨的原則是甚麼?陳先生認為,篩選情節,須以刻劃人物為依歸:「有利於刻劃人物的情節就是合理的,否則便是不合理的」。他又說,若把一個劇目的某些場面拿掉,只須補幾句臺詞即可演出,就證明那些是枝節,跟全劇的內在邏輯沒甚麼關係,刪除後可使劇本更精鍊。

如按陳先生的主張來檢視早前所見《洛神》的演出本,刪掉第一場鋪陳曹丕與甄氏感情的戲份,實在值得商榷。記得去年看的那一次,也是同樣安排,只是這次演員換了人而已。可能由於曹植和甄氏的感情缺乏鋪墊,無論在梨香院百感交集的「重逢」(然而因為刪掉了第一場,這「重逢」其實是初會……),抑或結局時載歌載舞的對唱,即使生、旦兩人演來感情投入,七情上面,始終未能打動於我,十分可惜。

此外,曹丕對甄氏的態度依舊曖昧難明,又是另一遺憾。他在新婚之夜向甄氏傾訴自小不得父親歡心的怨憤,到底是真情流露,或只是設下陷阱的一步棋?所以有此一問,正因他明知妻子與弟弟私會,那醋意橫生的模樣卻不似作偽。金鑾殿上,身披龍袍的曹丕公然潑醋拈酸,重提舊事來脅迫甄氏修書,眉梢眼角盡是不屑,實在難以令人相信他是真心憐愛甄氏。然而銅雀臺前,七步詩成,曹丕任由甄氏劈碎曹操遺下、象徵御宇九州的鼎而毫無慍色;甄氏當眾拒絕讓他陪伴登高,他也沒半點怒氣,只溫柔地叮囑她腳下提防,卻又不似虛情假意。至於為何出現這個遺憾,是劇本疏漏,或演員思慮欠周,我卻難以置喙了。

坦白說,時至今日,粵劇戲文每演到有情人陰陽相隔或殉情,結局時總要來一段「夢會」歌舞,置全劇氣氛、情緒於不顧,實在有點膩煩。《梁祝》和《九天玄女》說的是殉情,以通篇劇情和氣氛而論,〈化蝶〉和〈天女于歸〉尚算恰當,但這未必是唯一的選擇。例如《帝女花》「金童玉女歸班復位」的情節,早已捨棄不演了;近年有人甚至把清帝最後兩句滾花「彩鳳釵鸞同殉國,忠魂烈魄永流芳」也抹掉,亦未見減弱〈香夭〉悲壯、淒美的氣氛,反覺餘韻無窮。至於近來看的越劇《孔雀東南飛》,同樣是主角相殉的愛情悲劇,結局時也沒有團圓歌舞的蛇足,相愛不能相守的悲劇意味卻更濃厚。

當然,我明白名伶舊劇演出已久,觀眾對經典唱段耳熟能詳,任何刪削或改動勢必招來非議,甚至百般阻撓;改良成效未彰,已先叫人心灰氣沮了。何況粵劇觀眾對團圓結局的執著,可能涉及根深柢固的獨特地域文化及審美觀念等深層次議題,並非一朝一夕可以處理。要跨越這舊劇翻新的重重障礙,端賴高瞻遠矚的眼光、百折不撓的魄力與深湛的藝術修養,缺一不可。然而三者兼備的人才,卻如鳳毛麟角,可遇不可求。因此,我建議有意編寫新劇的作者,不妨考慮從一個嶄新的角度,重新演繹曹丕、曹植與甄氏的關係,至少讓曹家兄弟倆各領風騷,使甄氏更左右為難,引領觀眾替她著急,豈不妙哉?

附錄:《洛神》演出劇照

Thursday, 1 October 2015

《萬曆十五年》

「進念‧二十面體」《萬曆十五年》上月第八度公演,終於看了。

坦白說,一直沒有意欲欣賞這齣戲,主要是不明白《萬曆十五年》這部深入淺出、內容豐富的歷史論著,怎麼可以用戲劇的形式表達,還有就是對自己理解「進念」戲劇作品的能力沒信心。這次鼓起勇氣接受挑戰,一則是因為石小梅客串萬曆皇帝,二則是希望拓闊眼界,探索戲劇表演的各種可能。

《萬曆十五年》是美籍華裔歷史學家黃仁宇(Ray Huang)的名著,本以英文寫成,原名「1587: A Year of No Significance」。內容別出心裁,以萬曆十五年(公元1587年)為時間座標,分析萬曆皇帝、張居正、申時行、戚繼光、海瑞及李贄六人的遭遇和處境,以及他們所面對的問題,指出當時中國政治、經濟、軍事、社會結構、官場文化與個人操守方面的困局,亦預示了中國往後數百年的命運。多年前讀過原著及中譯本,但印象已有點模糊,所以進劇場前,特意把中譯本重讀一遍,加深記憶。

從形式上說,戲劇改編本相當忠於原著,同樣分為六個段落,每段以上述其中一人為主角。除萬曆皇帝及戚繼光兩段外,其餘大致是夫子自道的獨腳戲,由人物自我介紹,但細節也略有不同,如申時行那段,還有許國一角,跟申時行針鋒相對。至於李贄那段,則由主角與畫外女聲對答。幾段自述的大部分唸白,更直接引用原著中譯本的文句,只有寥寥幾句屬於原創,但內容貼近時事,甚至夾雜港式俗語和英文,卻是最能逗引觀眾發笑的部分。至於摻雜投影字幕、動畫、錄影片段和音效等多媒體技術,已是「進念」的招牌慣技,毋庸贅言。

對我來說,在萬曆皇帝和戚繼光兩段引入戲曲元素,無疑較具吸引力。其中戚繼光由內地崑劇武生單曉明扮演,但全場不發一言,只是穿上大靠、掛起長鬚,負責表演各種武打身段。戲文的內容,則由說書人來交代。萬曆皇帝一段,則是原汁原味的新編崑劇,內容既與原著互相呼應,亦不失傳統戲曲委婉諷諭的本色。此段劇本由內地著名戲曲編劇張弘執筆,藉著萬曆皇帝歎賞湯顯祖《牡丹亭》的「三妙」與「三惡」,刻劃他渴求真情的寂寞,以及寬己嚴人的專橫;同時巧妙地融合原著題旨、虛構情節與戲曲表演,構成一齣戲味濃郁、發人深省的折子戲,匠心獨運,盡見非凡功力。

其實申時行那一段,也有不少戲曲音樂的元素,但取材的對象不是崑劇,而是粵劇。劇裡採用了《帝女花》膾炙人口的旋律如〈秋江別〉、〈妝臺秋思〉,還有粵劇常用的滾花等曲調,讓扮演申時行的陳浩德大展歌喉。看他那副皮笑肉不笑的德性、誇張聒耳的笑聲,總有點嘲弄的意味;但他戲謔的對象是歷史、人物抑或粵劇,我至今摸不著頭腦。

誠如此劇導演兼編劇之一胡恩威在場刊所言,此劇是「把文本『立體』化,配合視覺、聽覺上的效果,和觀眾一起分享這個經歷,這都是書本做不到的」。然而我忍不住要問:為甚麼會選擇這六種不同的形式,來呈現書中的六個人物?為甚麼申時行是粵劇加粵語長片?李贄是他與畫外女聲的對答?為甚麼萬曆皇帝是崑劇?別告訴我因為是石小梅,她大可扮演張居正或李贄等人物。其實我還可以追問下去:為甚麼萬曆皇帝是石小梅?這些表演形式,跟人物本身,以及戲文要表達的內容,有甚麼關係?戚繼光是威震中外的將軍,以武生行當來表演,自是順理成章。然而偏偏不讓他開口說話,只能在說書人身旁不停揮拳、耍槍,就像活動布景板一般,這意味著甚麼?是暗喻他晚年投閒置散嗎?抑或只是為了表現他武將的身分?恕我愚鈍,至今百思不得其解。

胡恩威認為明朝末年跟香港今天的困境很相似,宣傳海報更註明「昨日明朝,今日香港;一國兩制,對號入座」。我雖不熟明史,但以我有限的認識,仍覺得攀比牽強,不倫不類。論環境、論制度,明朝與香港實在不可同日而語;而導至彼此困局的原因,也沒甚麼相似之處。如果真的要從中國歷史擷取某個時段來比較,我寧可選擇南宋。我所以認為南宋和香港相似,是指經濟的發達、物質的豐裕,掩蓋不了內政日趨腐朽,外敵虎視耽耽,文化逐漸衰落,當權者不肯正視問題、遑論改革的另一種困境。十一年前看新版《陸游與唐琬》時已經說過,沒料到至今未見改善,甚至變本加厲。

因此,與其認為客觀上明末萬曆年間真的跟今天的香港有甚麼共通點,我更傾向相信這只是胡恩威借題發揮,藉著《萬曆十五年》來啟發觀眾對香港現狀的思考。如果我的猜測沒有錯,則不免令人懷疑,由穿上明代服裝的演員直接朗讀原著,內容對香港沒有任何明顯的指涉或提示,再加上多媒體技術的表現手法,是否能夠達成編導的創作目標?觀眾能否理解或感受到編導的題旨?

胡恩威又說:「書本是很個人的,在不同空間你會得到不同的感受。劇場就能夠令你不去教堂也能感受到其感召力……」。坦白說,正因《萬曆十五年》的戲劇形式,完全脫離了我的認知,所以不免一邊隨著戲文感受各種視覺和聽覺的衝擊,一邊思考著戲劇到底是甚麼,或者可以是甚麼──沒有故事情節,只把原著內容用第一身口述出來,能不能稱作「戲劇」?如果可以,這對原著讀者和沒看原著的觀眾,會產生怎樣的戲劇效果?如果不行,為甚麼呢?它違反或不能符合「戲劇」的哪些條件?不論中西戲劇,其雛型莫不是以歌唱、說白、舞蹈來說故事、演人物。戲劇發展至今兩千多年,還可以怎樣繼續下去?有哪些東西可以改變,哪些是不能動搖的根本?

儘管《萬曆十五年》於我的震撼力,不及今年在藝術節看的英語政治實況劇《打擂臺》,它們給我的功課卻是一樣的。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福星高照喜迎春》

可能因為生活壓力太沉重,香港人似乎特別愛看喜劇,圖個嘻嘻哈哈,煩愁盡掃空。從梁醒波到周星馳,傑出的笑匠總能獨當一面,與俊男美女分庭抗禮。

不過,搞笑也須有個分寸,尤其是崇尚真、善、美的戲曲。以前粵劇是大眾娛樂,劇團之間競爭激烈,對劇本需求極殷;編劇急於交稿,作品難免良莠不齊,天縱奇才如唐先生也不例外。可是今天粵劇已成小眾藝術,其文化價值也獲得國際認同,雖不至於──也不應該──喪失其人間煙火氣,但創作和演出也應盡量講究,務以精細、深刻取勝,與各種現代娛樂方式有所區別,才會有利於這門傳統本土藝術的長遠發展。

早前去看以前沒看過的《福星高照喜迎春》,就是但求博君一粲、不問情理的典型港式賀歲片格局,通篇以唸白為主,唱段不多,可供表演身段、做工的機會更少,看來就像電視上的古裝鬧劇一般,不過加上一些唱段而已。其中一場重頭戲,敷演貪花好色的岳丈,居然帶著懼內之極的女婿到青樓尋歡,更冒用他的名字,藉此引發連串笑話。沒料到這一段言詞粗鄙下流,「爆肚」愈拖愈長,使戲文節奏失控,幾乎收拾不了殘局,看得我如坐針氈、火冒三丈。這段情節本屬牽強,但也並非全無變通的餘地。如從夫妻性情不合的角度切入,表明岳丈到青樓尋歡,其實是為求心靈慰藉,稍紓愁悶,就可以避免粗俗不雅的言詞與動作。何況要表達岳丈那副急色的醜態,應該還有其他形式;三句不離床笫之事,用詞、語氣猶如販夫走卒,實在大失身分。歷來各地戲文都不乏好色之徒如西門慶、張文遠、裴如海等,而且他們心狠手辣,比那岳丈奸惡百倍,何嘗如此?

最教人意難平的,就是這一場戲,嚴重破壞了我對全劇的觀感;不管諸位演員如何努力,其他段落如何有趣,也無法紓解對戲文厭惡、抗拒的情緒。平心而論,全劇角色設定相當有趣──父子、翁婿俱是懼內之人,母親、妻子和丈母娘卻是威風強悍的醋娘子。如此組合,本來就已經夠詼諧了。最後三位醋娘子離家出走,幾個小丈夫探明她們住處,扮鬼扮馬去哄回她們,表演要多滑稽有多滑稽。因此,竊以為青樓冒充女婿一段,實在不必──也不應該──儘往粗俗不文的方向走。

有些朋友知道我喜歡看戲,也有興趣體驗一下。帶著他們看戲的話,我一定嚴選劇本和演員陣容,不想他們留下不良印象,從此將戲曲拒諸門外。同樣道理,我們永遠不知道每一次演出時,臺下觀眾是甚麼人,他們對戲曲有多少認識、有甚麼期望。藉著嚴謹、認真的演出,讓觀眾留下美好回憶,是臺前幕後表演者的責任。嚴格來說,表演不只限於個人的唱、做技巧,劇本內容、音樂、服飾、布景、道具等細節,都很重要。有時一句畫蛇添足的唸白、一個不雅的動作,或者一件穿幫的道具,就足以將眾人多時的努力付諸東流。倘若有觀眾第一次看戲就給嚇怕了,甚至陡生反感,從此不再回頭,豈不可惜?

附錄:《福星高照喜迎春》演出劇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