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16 November 2015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平貴別窯》

著名史學家嚴耕望先生在〈治史經驗談〉提到:「後人評議史事,對於古代史事所發揮的意見,固然可以存而不論,但若作史料的記述,就須絕對避免自己時代的影響。」求真、求實的史籍尚且如此,反映現實、抒發情感的劇本何嘗不然?因此年深月久、時移勢易,後人再看傳統劇目時,難免感嘆內容犯駁不通、思想落伍脫節。儘管我經常告誡自己要像讀史一樣,充分理解原著的時代背景和社會文化,不能盡以現代觀念強加於古人,但也有個限度。《平貴別窯》就是我至今難以理解的傳統劇目之一。

丞相幼女王寶釧下嫁窮漢薛平貴,苦守寒窯十八年的故事流傳已久,各個劇種歷演不衰,情節也大同小異。京劇喚作《紅鬃烈馬》(取自薛平貴降伏紅鬃烈馬的情節),共有十餘折子,〈平貴別窯〉是其中一折;是次粵劇演出則用作劇名。十八年前看過此劇,當時則稱《王寶釧》,其中王寶釧出入窯門的優美身段,至今記憶猶新。

不過,此劇有兩個要緊情節,一直令我無法釋懷,也不太明白為甚麼要寫成這樣。其一,王寶釧之母自稱思念愛女,卻不通絲毫音問,亦無任何周濟,待十八年後才去探望她。若說王母怯於丈夫威權,不敢擅自探望女兒,還勉強說得過去;但堂堂相國夫人,難道就不能暗中使人周濟女兒?何必要她如此吃苦?大女婿蘇龍早知道王寶釧的境況,為何一直袖手旁觀,到某一天才突然熱心起來,帶丈母娘去探望小姨?難道王丞相與女兒擊掌決裂,又千方百計要置女婿於死地,還嫌不夠狠毒?為甚麼非要王寶釧娘家沒個好人才甘心?莫非這就是王寶釧死活不肯接受娘家一分一毫的真正原因嗎?

其二,薛平貴流落西涼,另娶代戰公主,繼位為王,無意中接到血書才還鄉認妻,重逢之際又故意輕薄,以作試探。歷來民間傳奇之中,男主角因另娶而發跡的情節並不新鮮,如《白兔記》、《楊家將》的楊四郎莫不如此。不過,薛平貴這邊廂揮淚別妻、望斷雲雁,一副情深義重的模樣;那邊廂卻故作試探,安的是甚麼心?十八年來風侵雪掠,王寶釧朱顏已老,驀地相逢,薛平貴沒認出來並不稀奇;稀奇的是明知對方就是髮妻,眼見她衣衫襤褸、生活清苦,不敘半句寒溫,卻要試探她有沒有對自己不忠,敢問這是哪門子的丈夫?若是碰上二十年不見的泛泛之交,也不至於此吧?

想來想去,故事編到這個份上,無非為了營造王寶釧堅毅不屈、刻苦安貧的賢慧形象,就像《白兔記》的李三娘一般。既要讓她吃盡苦頭,就務必人人捅上一刀,顧不得情節是否合理了。一般情況下,這些傳統劇目的欣賞重點在於唱、做的表演技巧,不是戲文內容。但要演到聲情並茂,讓觀眾沉醉於表演之中,不去計較犯駁的劇情、前後矛盾的人物,仍是高難度的絕活兒。資深演員尚且未必人人做到,何況功力未純的新晉?因此,我無意細論演員的表現,只想說他們的不懈努力與認真態度是有目共睹的,也值得嘉許,畢竟古本排場戲不易掌握,唱、唸中州音官話的難度又增三分,能演到今天這個程度,實在不容易。但平心而論,表演水平與理想仍有不少差距,尚待改進。其中最要緊的是,希望演員細讀劇本,別對其中的疏漏視若無睹,應設法在表演上加以補救,盡量減輕觀眾的不良印象。同時亦有助理清頭緒,減少隔閡,演來更覺得心應手。畢竟以演包戲,與時並進,是專業演員應有之義。

至於修訂劇本,以呼應時代、補闕拾遺的治本之道,我卻不敢奢求了。

附錄:《平貴別窯》演出劇照

10 comments:

  1. 或許以前交通不比現在,出一次門不易吧.
    至於平貴試妻就有點可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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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無論王夫人有何苦衷,連個奴婢忠僕也沒遣去探問一下,總是不該,連目不識丁的朱義盛也不如。
      至於平貴試妻,我已經沒好氣了,完全無法理解。不知是否某種女子完全不能理解的男性邏輯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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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以我所知,薛平貴的故事應該脫胎自雜劇《秋胡戲妻》,居於寒窰也像呂蒙正的故事。像陳世美的故事其實就來自南戲《趙貞女蔡二郎》一樣,或許因為《琵琶記》把蔡伯喈改為「忠孝」之人,才發展出另一個負心的故事,是後人慢慢按照前人的情節敷演而成。其實從雜劇開始已有不少草草收場轉折突兀的劇情,想起來其實與跟近年新編的劇作異曲同工,或許是流傳已久,不經不覺成為「經典」。

    平貴回窰試妻,其實應源於秋胡桑園戲妻。秋胡新婚三日應召離家,十多年後還鄉認不出妻子,還對採桑的妻子起了色心意欲調戲,妻子也不認得丈夫,於家中相見才真相大白。薛平貴更不堪的是明明認得妻子已滿面滄桑,還要信不過妻子,看得令人髮指。

    王夫人也是有趣,母女見面哭哭啼啼的,卻真的從無接濟,反之呂蒙正的岳母尚有派人送柴送米,引出一場〈評雪辨蹤〉,這個王夫人未免也有點自打嘴巴,呵呵,或者是王允家訓深嚴吧,哈哈。《平貴》一戲對我而言,就只有〈別窰〉一折有排場功架看吧。

    以劇情而言,阮兆輝陳好逑的《呂蒙正.評雪辨蹤》好看百倍,只可惜重演機會不大了,幸好兩年前看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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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謝謝Calvin,這謎團終於解開了。你這麼一說,我倒明白了--原來就是一大碗炒雜膾唄。
      當天我晚了下班,錯過了「綵樓會」、「三擊掌」等場面,趕到戲院時,朱義盛已說王寶釧與家中決裂,和薛平貴一起住在窯洞裡。估計「三擊掌」也是一個重要的排場,但演得怎麼樣就無法置喙了。
      呂蒙正的粵劇本,我至今無緣看到,兩年前因買不到票而失之交臂,嘆恨至今。小時候看的《民間傳奇》版本,倒依稀有點印象--和尚不堪呂蒙正長期寄食寺中,吃完了飯才撞鐘,叫他吃不了兜著走,呂蒙正那副既難堪又怨憤的模樣,至今歷歷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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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我早前看過一次全劇,雖然掛着「新馬、芳艷芬戲寶」的旗號,但也是百衲本,納入不少改編內容,也不知道當年李少芸的劇本如何,倒是可能從芳艷芬的電影版中可以略窺一二。不知道是演員還是劇本問題,而且早看過電影版,《枇杷巷口》又有類似的情節(剛好也是半日安演父親),三擊掌感覺不算強烈。

      倒是沒看過《民間傳奇》,應該只在節目表上有看過名字。
      粵劇版大概是輝哥編得最圓熟的一部戲,寫得着實精彩,劇中也有飯後鐘的經典場面,表面是喜劇,但演的卻隱隱滲出文人失意多年的落泊辛酸,看得人悲喜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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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對。古老排場是應該珍惜和保留的傳統表演技巧,但用得是否恰當,是錦上添花或淪為蛇足,就看編劇的功力了。
      你太年輕了,《民間傳奇》是我小時候看得津津有味的電視節目呢。我甚至疑心自己記得那麼多小說、戲文,可能是自幼給《民間傳奇》打的底兒,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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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早幾年曾經錄過幾集但一直沒耐性看下去,哈哈。
      想起來薛平貴不只破窰,連綵樓擇配、父親嫌貧這些情節,其實都跟呂蒙正如出一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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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可不是?不過嫌貧重富是人之常情,凡夫俗子之中,又有多少人有本事風塵識英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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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Shirley4:38 pm

    前年去西安,就到過一個新景點,就是薛平貴王寶釧主題愛情公園,裡面有綵樓,有寒窰,還有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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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有趣!有機會也想看看。西安只二十多年前去過一趟,當時景點不算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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