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30 December 2015

給Anita的信

Dearest Anita,

你好嗎?今年過得怎樣了?

拍賣的事,想你早已知聞。於你,萬事不再縈懷,想必一笑置之。於我等凡夫俗子,卻是一場關乎尊嚴、人情與義理的抗爭。倘若報道屬實,拍賣是按照遺囑執行,相信多數人沒有異議;但必須妥善執行,各項細節也要一絲不苟,務求事情做得公道、合理。你素知我的強迫症有多嚴重,尤其是這麼要緊的事,總希望妥貼完善,別教人家笑話你。可惜我身在局外,能做的不多,只能略盡心意。希望你不會嫌棄。

其實我只有一個卑微的要求,就是拍賣儘管無可避免,負責人能否在篩選物品時,多一點人性、情感的考慮?能否平衡理性與感情的因素?能否給你維持一點遲來的尊重?客觀、公正等所謂科學的原則,起源於重視人性、關懷俗世人間的啟蒙時代,本來就是為了造福人類,締造更美好的生活。條文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只為執行條文而罔顧人情義理,怎稱得上真正的理性?生而為人,我們怎麼淪落到這般地步?

至於我--想你早已看得清清楚楚了--簡直乏善足陳,甚至可以說倒足了大霉。記憶中自懂事以來,從沒試過這麼難受。當年老爸和你離開的時候,儘管難過,畢竟是意料之中,而且可以理直氣壯盡情發洩,更沒有那些似是而非、陳腔濫調的「開解」或「提點」。老實說,都已經活到這個歲數了,怎會不明事理?問題是兩邊腦袋不肯妥協,你有你看破世情算無遺策,他有他肆意妄為使小性子,教我這做主人的不勝其煩,卻又毫無招架之力,可以怎樣?即使請來IQ博士,恐怕也束手無策了--因為我不是小雲,頭顱只得一個,既不能換掉,也無法修理。

你知道我素來最討厭一籮筐陳穀子爛芝麻的絮絮叨叨,何況來龍去脈都是你冷眼旁觀一目瞭然的,就沒必要多費唇舌了。

只想說一句:除了心淡,還是心淡。

你知道我素來不信流年風水,雖然「犯太歲」是個極方便的藉口,但除了用作自嘲和代罪羔羊之外,於事何補?撫心自問,追源溯始,還是自己的毛病,實在怨不得旁人。誰叫人家投我以木瓜,二話不說就報之以瓊琚?明明前車可鑒、罄竹難書,誰叫我不服氣,偏要相信人間有奇蹟?明知面熱心冷、口是心非者俯仰皆是,誰叫我死不信邪,對凡人仍有期望?明知恃勢橫行、恬不知恥者無日無之,誰叫我仍相信世間有自由與公義?以人類目前的智力與胸襟,太多事情無法解釋,誰叫我自討苦吃,不是打破砂鍋問到底,就是堅執送佛送到西?還有更多事情只能視而不見、虛與委蛇,不能說破,更不能改變,誰叫我好管閒事,自尋死路?

這不是氣話,而是肺腑之言。說來真是好笑,做了幾十年人,現在才恍然大悟,自己所學、所做、所相信的,其實都是錯的,一切只是一場冠冕堂皇的騙局。幾十年來賴以安身立命的信念與價值觀,經過一次又一次迎頭痛擊,竟淪為一場笑話。

我真的不知道,應該以甚麼態度來面對現實,還可以怎樣處理這個局面。重頭學起嗎?可惜人間沒有孟婆湯,世上也沒有逍遙子,我更不是虛竹,誰先來廢掉我全身武功,然後來回地獄又折返人間?繼續我行我素嗎?現實始終是現實,總不能不顧慮,這會招惹太多無謂人來抽自己的後腿。即使練成了隔音金鐘罩,可以充耳不聞,但一人一句也可能被口水淹死,甚至殃及池魚。然後不知哪裡又有一個聲音說:只要願意蒙住眼、閉上嘴就行。但我真的願意這樣做嗎?莫說平生最瞧不起那些湊趣的應聲蟲、軟皮蛇,就算真箇忍氣吞聲,就可以明哲保身了嗎?最要緊的是,這還稱得上是「我」嗎?

你瞧,一不小心,我兩邊腦袋又開火了。唉……

至於生活上各類奇難雜症、無妄之災,新奇刺激,層出不窮,更不必細表。我本以為,耐著性子把那些亂七八糟的雜事一一處理掉,就能把自己累個半死不活,至少可以睡個好覺,可惜事與願違。做粗活的時候,始終未能專心,腦裡、心上、四肢各自用功,彷彿把自己撕成三份。晚上總算睡得著,但就是睡不沉,終日提心吊膽似的,精神萎靡;乘車、讀書、看戲時老是打盹兒,以前絕無僅有,如今卻成家常便飯。我深知,這是生活節奏完全被打亂,至今沒能重整旗鼓的緣故。感覺身心就像毀碎了的瓶子,化成無數碎片散落四周,不管如何努力還原,始終無法回復舊觀。非復舊觀,心裡就難免不踏實,覺得好像走了樣,幾乎連自己也不認得了。身體是最老實的,騙得了全世界也騙不了自己。你瞧我滿頭白髮、兩杯淡酒便醉得一塌糊塗,就是明證。當然,有些東西,消失了就是消失了,找不到、喚不回,修補不了,也無法重造,有甚麼法子?又或者,那些東西壓根兒沒存在過,只是自欺欺人的幻覺而已。既然沒有了,即使不情不願,只好不斷說服自己,從此瓶子這裡缺一角、那裡穿個洞--這個千瘡百孔、傷痕纍纍的,才是如假包換的我。

但願有一天,我可以像《山河故人》的濤一樣,放下所有糾葛,無喜無悲、無怨無恨。回首前塵,淡然一笑,眼前只剩下一片溫暖可人、朦朧夢幻的薔薇色影子,也無風雨也無晴。然而她費了二十年功夫才做到,我卻不想耽擱這麼久。事實上,各種煩惱已糾纏太久,就算解決不了,也須盡快清理。畢竟人生有幾多個十年?何況二十年?如今青春不再,一分一秒都務須善用和珍惜。賞心悅目的人和事,自然要多親近;至於那些令人煩心的傢伙,就不必浪費時間和精神了--儘管知易行難,現在總算略有小成,仍須努力。

今年是你離開後的第二個羊年,意味著十二生肖已經走過圓滿的一圈。所謂「周而復始」,回到起點,也是一個新的開端。儘管兩邊腦袋偃旗息鼓遙遙無期,仍自覺浪費了太多時光,看來,是時候另闖一片新天了。

沒想到剛寫完這封信,一個深藏已久的疑團就得到解答。儘管答案早已猜到,但我始終無從證實,未敢肯定。如今謎底解開,事情真正了結,心情也舒坦了不少。大概又是你和天父暗中關照的吧?叫我怎麼謝謝你才好呢?索性明年一起再去湖邊賞梅,盡情玩個痛快吧,好不好?

Truly yours,

Tuesday, 29 December 2015

驚艷《甄嬛》

備註:此文原為參加「世界文化藝術節」「『節外生字』徵文獎勵計劃」而撰寫,原刊於「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藝術節即時評論」欄目。承蒙三位評審賜言,獲益良多,謹此致謝。

「上海越劇院」於今年「世界文化藝術節」搬演兩齣新劇,其中取材自晚唐詩人李商隱生平的《雙飛翼》令人略感失望,改編自流行小說的《甄嬛》上、下本,卻出乎意料頗有驚喜。

驚喜之最,莫過於別出心裁的舞臺設計。設計師充分利用文化中心大劇院舞臺的深度與高度,在舞臺後方搭起高臺,把演區分為上、下兩層,前、後兩半。儘管高臺的柱樑並非金雕玉砌,但配合燈光及底景畫內容的變化,營造了截然不同的場景與氣氛──一時是恢弘瑰麗的大殿,一時是草木蓊鬱的御園,一時是陰森幽冷的內宮,轉眼又是雪擁冰封的荒山。最教人意想不到的是,第二晚下本演到千鈞一髮之際,導演楊小青竟安排前一晚上本的演員在高臺上層無聲曼舞,作為下層人物腦海中的回憶片段。這與電影、電視劇中常見的「閃回」技巧可謂異曲同工,但又略勝一籌。因為觀眾可以同時看到人物的過去與現在,對比鮮明,更增感慨。這種今昔映襯的手法,用在人物的生死關頭上,效果相當不錯。然而上本尾場那個象徵滴血的LED變色燈裝置,大剌剌的掛在舞臺正中,則未免太煞風景了。

驚喜之二,是編劇的剪裁功夫。此劇共有兩本,分兩晚演出,各長兩小時左右,不設中場休息,一氣呵成。在這麼簡短的篇幅中,能將劇情和人物交代清晰,也是難得。我未讀原著,也沒看過電視劇,只知小說原名《後宮‧甄嬛傳》,共七大冊、近百萬字,以深宮后妃互相傾軋為題材,在內地很受歡迎。這類小說一般人物眾多,關係複雜,情節亦曲折繁蕪,要改編為數小時內演完的戲劇,必須大刀闊斧刪枝削葉,只保留最重要的人物與內容,若能不失原著題旨或情韻則更佳。此劇既以「甄嬛」命名,甄嬛理所當然的成為主角中的主角。其餘主要人物是皇帝與清河王,旁及安陵容、沈眉莊及華世蘭諸妃,再牽涉太醫溫實初、宮女槿汐和頌芝、太監李長等人。喜歡原著的讀者或會認為刪削過甚,但對於我這些不知原著內容的觀眾而言,卻是恰到好處;既無冗贅之弊,亦收簡鍊之效。

話雖如此,此劇始終人物較多,劇情也曲折,上本戲文無可避免須以鋪敘情節為主,務求觀眾明白來龍去脈,刻劃人物內心較少。即使在〈失子離宮〉、〈風雪合情〉、〈青梅竹馬〉等剖腹掏心的場景,寫法仍似是為了敷演劇情,稍欠動人心魄的感性力量。推展劇情的節奏也嫌太急促,人物像走馬燈一般穿來插去,看得人眼花繚亂,遑論有咀嚼戲文、沉澱情緒的餘地。尤其值得商榷的是,上本以歃血驗親的疑案作結,而非甄嬛二度入宮前夕的百般掙扎,雖說這是為了營造懸疑氣氛,以吸引觀眾欣賞下本,但卻犧牲了戲文的完整結構和裊裊餘韻,甚至將觀眾累積起來的情緒一下子洩掉。這麼一來,上本尾場〈滴血驗親〉就像蛇足一般,觀眾情緒和注意力再難集中,何苦來哉?

演到下本,編劇筆鋒倏地一轉,改以濃墨重彩描繪幾個主角不足為外人道的深沉心事,人物形象也陡地鮮活起來。其實下本的劇情依舊跌宕,但編劇選定了某個場景,讓諸般人物向伴侶、敵人和觀眾直訴胸臆,人物性格遽然變得更紮實,表演的深度與層次也一下子增加不少。較之上本不斷追逐劇情發展,缺乏人物所思所想的剖白,實在不可同日而語。難怪有人懷疑兩本戲文,可能出自不同編劇的手筆。

驚喜之三,是選角的巧妙安排。兩本《甄嬛》分別由兩組演員擔綱,上本是新晉演員,下本則是成名已久的角兒,唱、做功力懸殊,觀感也隨之截然不同。我無意直接比較,因為這對雙方都不公道;何況劇本內容、寫法有別,演繹上也應有差異。總括而言,上本活潑靈動,洋溢青春氣息,下本則成熟沉穩,就像臺上眾人帶領觀眾體驗他們少年入宮、初涉險途的躁動不安,後經多番歷練與磨難,逐漸變得內斂、陰沉的過程。換句話說,劇中人物會長大、會成熟,個性或處事會隨著驚心動魄的際遇而改變,但全部有跡可尋,絕非無中生有。人物塑造到這個程度,無論在戲曲或其他形式的戲劇作品中,均不多見。雖說這到底是得力於劇本的構思,但分組選角的策略亦功不可沒。

驚喜之四,在於個別演員勇於突破固有形象的膽識與氣魄。其中錢惠麗在下本扮演的皇帝,教人印象最深刻。劇中的皇帝工於心計、猜疑善妒、冷酷無情,以維護皇權、拱衛社稷為至高無上的要務。一旦他認為皇權受到威脅,手足之情、夫妻之愛、骨肉之恩,無不淪為一抔糞土。但他愈是彰顯權力、壓抑感情,眾人愈是敬而遠之,心裡就愈寂寞,性情也愈趨乖戾狠辣。錢惠麗在《孟麗君》、《皇帝與村姑》等經典名劇演過不少皇帝角色,但《甄嬛》這個皇帝與別不同,性格極不討好。在〈深宮沉怨〉的獨腳戲中,她抽絲剝繭地剖開皇帝封藏已久的心事,倒令人覺得這皇帝七分可恨之中,尚帶三分可憐。而她那嘹亮華麗的唱腔、雍容大度的扮相,又為人物平添幾分貴氣與穩重。只可惜最後與甄嬛撕破臉時某些動作略嫌過火,死相也有點生硬難看。然而瑕不掩瑜,皇帝確是兩本《甄嬛》最搶眼的人物。

看完「上越」兩齣新劇,儘管各有瑕疵,仍須細意琢磨,但他們勇於創新求變的精神,實在令人敬佩。這次「上越」排出《甄嬛》、《雙飛翼》、《梁祝》和折子戲串演的戲碼,新舊兼容、濃淡俱備,既有傳統文史題材,亦緊貼流行文化,盡見其創作胸襟之寬廣、識見之卓越,同時就像風月寶鑑一般,把因循、無知與故步自封,映照得洞若觀火。但願有心人能夠從中得到啟發與鼓勵,繼續勇於嘗試和突破,為傳統藝術注入新的活力--也別被人家拋離太遠了。

附錄:「上海越劇院」「世界文化藝術節2015」演出場刊

Monday, 28 December 2015

讀書札記--《東京夢華錄》

當年中史課本總是說兩宋「積弱」,比不上號稱「盛世」的兩漢與李唐。後來多讀幾本書、看過《清明上河圖》等珍貴文物之後,才省悟那真是天大的冤枉。網上流傳著一句話找不著出處的話「厓山之後無中國」【註一】,興許有點偏激,卻也不無道理。宋朝之後的中國,不論氣魄、胸襟或學問,的確跟兩宋不可同日而語了。

因此,我對宋朝一直深感好奇,很想深入瞭解這個文化鼎盛、經濟發達、社會生活多姿多采的時代,並嘗試解答為甚麼被史家如此輕蔑。多年來斷斷續續、雜亂無章地讀了一些史書典籍、宋人筆記、學術論文之類,正是為此。早前聽老友說起一本談論宋朝飲食文化的新書,回來便翻出孟元老的《東京夢華錄》細讀。坦白說,若要瞭解宋朝的社會文化,後人寫得再好,畢竟也是隔靴搔癢,怎比得上親歷其境的人現身說法?這也是宋人筆記最可貴之處。

作者自稱「元老」,不知是真實名字還是假借,但也無妨他藉此抒發離鄉去國之悲情。其自序說明寫作此書的原委,行文真切動人,頗堪細味:

一旦兵火,靖康丙午之明年,出南京來,避地江左,情緒牢落。漸入桑榆,暗想當年,節物風流,人情和美,但成悵恨。近與親戚會面,談及曩昔,後生往往妄生不然。僕恐浸久,論其風俗者,失於事實,誠為可惜。謹省記編次成集,庶幾開卷得覩當時之盛。古人有夢遊華胥之國【註二】,其樂無涯者;僕今追念,回首悵然,豈非華胥之夢覺哉?目之曰《夢華錄》。

作者既云為此書取名《夢華錄》,未知「東京」二字是否後人所加?即便如此,也很恰當。因為北宋設有東、南、西、北四京【註三】,東京即開封府。

上述引文寥寥幾句,語氣看似沖淡平和,作者懷緬故土的依依之情,卻是躍然紙上。「但成悵恨」、「回首悵然,豈非華胥之夢覺哉」等語,甚是錐心。所謂「當時只道是尋常」,又道「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一切人和事,永不持久,總會逝去。有幸成為回憶的,不管現實曾經多麼殘酷,經過歲月的洗禮與腦袋的沉澱後,就像瀝沙淘金一般,剩下來的,總是美好的。

《東京夢華錄》共分十卷,條目分明。卷一記載開封城門、河道及官署分布;卷二、卷三收羅大小街道及諸般食肆;卷四、五為各式商店、娛樂及民俗如婚娶、生子等;卷六以下則是一年所有節慶。其中最吸引我的內容,並非各式美食,而是開封的城門及街道規劃、特色商店,以及當時開封的節慶與習俗。這些史料非常珍貴,就像宋人給後世留下的實況報道,與《清明上河圖》相當於一千多年前開封的即時定格,頗有異曲同工之妙。孟元老文筆相當生動,雖自謙「語言鄙俚,不以文飾」,其實不算太難懂;可是其中不少當時菜餚、器皿名詞,後世不傳,務須翻看注釋才能明白。讀到開封幾條熱鬧繁華的主要街道,諸色雜貨、飲食、娛樂俱全,宛在目前,不難想像當年燈市如晝、熱鬧繁囂的市井風情。

更有趣的是,書中某些記載,與今天的粵語用詞頗為相似,不免令人浮想聯翩。例如卷五「娶婦」條,詳細記載當時開封人嫁娶的步驟與儀式,其中提到「過大禮」、「交盃酒」等語,亦多次出現「利市」一詞,例如:

迎客先回至兒家門,從人及兒家人乞覓利市、錢物、花紅等,謂之「欄門」。

新人門額,用綵一段,碎裂其下,橫抹掛之,婿入房即眾爭撦小片而去,謂之「利市繳門紅」。

不知當時婚娶的「利市」,跟廣東人把新年紅包稱作「利市」,有沒有關係呢?

又如卷十「冬至」條:

十一月冬至,京師最重此節。雖至貧者,一年之間,積累假借,至此日更易新衣,備辦飲食,享祀先祖。官放關撲,慶賀往來,一如年節。

廣東素有「冬至大過年」的俗諺,與其他地方「冬至大如年」的說法稍有不同。如果北宋開封「最重」冬至,習俗亦「一如年節」,加上周朝曾以冬至為歲首,會否意味著「冬至大過年」,並非沒有根據或字音誤讀?

看孟元老鉅細無遺地記述開封府的酒肆食店、民生習俗,筆觸飽含懷緬、追思之情,不由得感慨萬端。情感之深淺,實在不需要海誓山盟、生死相許,而在於日常生活的點滴細節之中。只要用心體會,自然刻骨銘心。一碗新鮮滾燙的地道美食、一場精采絕倫的表演,甚至是某年與家人、朋友歡聚的節日,都足以承載人對鄉土的深情厚意,成為永誌不忘的回憶。這些回憶,就是維繫一方水土的重要資產,無法以金錢衡量或收買,但卻可能敵不過歲月的洗禮、人事的更迭。因此,文字紀錄就顯得十分重要,甚至可能是捕捉回憶的最有效方法。儘管今天有了錄影技術,但要翻查或考證的話,未必比得上文字方便。

香港自古以來是個不見經傳的無名小島,很多地名、古蹟由於失於記載,難以考證;僅存的史料又散見於方志之中,鉤沉頗費功夫。偶然在圖書館找到一鱗半爪,頓覺心花怒放,如獲至寶。聽聞多年前香港終於成立了基金會,統籌編纂《香港通志》的工作,但不知是我消息不靈還是怎地,至今沒聽說編到哪裡了,亦不覺傳媒有甚興趣報道或跟進,真是可嘆。其實以香港的特殊地位,早該編修屬於自己的方志了,但搜集資料的確不易,綱目、體例也務必考慮周詳,才能事半功倍。去年在土瓜灣出土大批宋代文物,便是難得的實物史料,理應善用。但願更多熱愛本土的有心人,可以有系統地為香港保留、整理更多資料,就算《通志》編不成,多寫幾本像《東京夢華錄》的著作,也是一件功德。


【註一】厓山即今日廣東新會南部之厓山鎮,為南宋喪師、君臣殉國之地。

【註二】《列子》卷二〈黃帝篇〉記載,黃帝曾夢遊華胥之國,悟得治國須順其自然、不可強求之道。

【註三】北宋其餘三京分別是:西京河南府(今河南洛陽),南京應天府(今河南商丘)及北京大名府(今河北大名縣)。

Saturday, 26 December 2015

讀書札記--《戲曲編劇淺談》

觀眾看戲,無論是話劇、電影、劇集或戲曲,注意力大多集中在演員身上,評頭品足不在話下。至於情節是否引人入勝、布局是否緊湊合理、人物形象是否鮮明,其實也是不少觀眾關心的戲劇元素。然而編劇退居幕後,始終不及臺前表演的俊男美女吸引。大概正因如此,編劇一直沒有得到充分的重視,有時連廣告、場刊也不會提起,或者只是聊備一格;相比演員、導演名字的大小,可謂毫不顯眼。我自小愛看故事,總覺得能把情節編得峰迴路轉、人物寫得生動傳神的作家了不起極了。同樣是寫故事的人,傑出小說家多是受人敬仰、洛陽紙貴,編劇家卻往往被人忽略,難免叫人意難平。

事實上,編劇難,戲曲編劇更難,從多年來各地劇種的劇本荒可見一斑。所謂劇本荒,竊以為不是說沒有新編作品,而是稱得上優秀、過得了觀眾法眼,甚至屢次重演的創新經典,始終不多。坦白說,創作一個有趣、動人的故事,而且要說得娓娓動聽,已經很不容易;何況戲曲還有很多音樂、格律、行當和表演程式上的限制。更可惜的是,坊間有關戲曲研究的著作本就稀少,而且以音樂格律解說和文學賞析為主,探討劇本結構、創作法則或竅門者尤其罕有。內地著名戲曲編劇陳亞先於十六年前出版的《戲曲編劇淺談》,可算是難得的例外。

百度百科的資料,陳亞先是湖南岳陽人,一九七二年起從事戲曲編劇,先後寫成《曹操與楊修》、《宰相劉羅鍋》、《無限江山》、《武則天》等作品,其中以一九八八年首演的京劇《曹操與楊修》享譽最隆。《戲曲編劇淺談》一書,則是陳亞先於一九九八年應邀到臺灣討論戲曲劇本創作後,把討論內容整理、重寫而成,次年付梓。全書分為八章,分別探討題材、劇本結構、布局、戲劇衝突、意境、唱曲與唸白的關係、主題及語言運用等議題。這本書有點像前文介紹Irving Wardle的Theatre Criticism,雖屬理論範疇,其實都是作者累積幾十年的經驗之談,觀點精闢獨到,行文深入淺出,沒有艱澀的學術名詞,讀來親切可喜。而且書中所援引的例子,並不限於各地戲曲,亦有不少外國話劇名作,可見編劇之道,雖云體裁有別,各具特色,其實也是殊途同歸的。

此書篇幅不長,不到二百頁,但內容十分豐富,有些段落看得我抓耳搔腮、拍案叫絕、心有戚戚焉,甚至忍不住一看再看,並用筆畫線、做筆記,比以前唸書還要用功。書中有不少精闢、透徹的議論,其中討論劇本結構一章,對編劇、演員和觀眾甚有裨益,值得再三細讀與思考。

作者討論劇本結構前,先提出戲曲劇本的限制──篇幅和敘事手法,可謂用心良苦。雖說創作應該天馬行空、不受拘束,但也要有個譜兒,才不會淪為非驢非馬的貨色。中國戲曲獨樹一幟,舉世無雙,編劇理應對其特點與局限有深厚的認識,才能揚長避短。何況作者提出這兩項限制,一項呼應了觀眾與演員的實際需要,一項涉及戲曲表演的本質,理應獲得臺上臺下的重視。

就篇幅而論,作者認為,一齣戲須於兩至三小時內演完。觀乎多年來看過的內地劇作,無不如此。偶有長篇巨著,都是分為幾本,如越劇《甄嬛》分為上、下兩本,崑劇《牡丹亭》青春版和《長生殿》、打城戲《目連救母》等,各分三本演完。坦白說,按照現代城市人的生活節奏與起居習慣,三小時的表演已是極限。倘若戲文太長,把臺上臺下都累壞了,反而影響演出水準和欣賞心情,可謂得不償失。不知那些仍堅持戲文愈長愈划算、唱段愈多愈過癮的老行尊、老觀眾,幾時才明白貴精不貴多的道理?

至於敘事手法,指戲曲多按順序鋪陳情節,如有倒敘或回憶片段,仍須用唱詞和唸白交代,不能像電影、電視一樣採用flashback技巧插敘。儘管如此,也不是完全沒有方法補救的。例如早前看《甄嬛》把舞臺布景分為上、下兩層,安排相同服飾的演員在兩層演區同時表演,利用射燈營造光暗,使現實與回憶對照清晰,確是既新穎又高明的構思。但歸根究柢,是否需要倒敘或插敘、採用甚麼方法來呈現等,仍要視乎劇情而定,否則就是無故賣弄,落了下乘了。

作者接著把常見的劇本結構,分為「開放式」、「鎖閉式」和「冰糖葫蘆式」三類,各有短長,就看編劇如何取捨和駕馭。所謂「開放式」,就是順序敷演情節,讓觀眾一目瞭然,亦可省卻故事後段補敘、插敘的麻煩。這也是戲曲最常見的結構,從經典傳奇到新編作品,大多如此。但怎樣做到濃淡相宜,不會淪為一篇嘮叨不堪的流水帳,正是彰顯編劇功力的關鍵。「鎖閉式」是「從紛繁複雜的故事情節中截取一個橫斷面,鋪開戲劇衝突。作者不急於交代事情的來龍去脈,更不是循序漸進地講述故事,而是把已經發生的故事『鎖閉』起來,先讓矛盾衝突激烈起來再說」。「鎖閉式」結構無疑可收先聲奪人之效,亦有助集中筆墨,塑造鮮明的人物形象。但後文如何抽絲剝繭地拆解開局的懸念,既無遺漏,亦不冗贅,同時要讓觀眾看得明白,也極費周章。也許因為如此,印象中沒看過「鎖閉式」的戲曲作品,小說和電影則屢見不鮮了。至於「冰糖葫蘆式」,則指「場與場的事件中間幾乎沒有關聯」,只是把情節並列在一起,靠人物貫穿而已。作者引用他筆下、取材自李後主生平的《無限江山》為例,並列出分場大綱加以說明──各場就是李煜人生中的幾件大事。作者坦承此劇「可以是個紀事,卻很難成為戲」,因為情節之間「沒有牽連與推動力」,即使他「在個別場次上很下了一番煽情的功夫,並且也很注意細節運用與唱詞流暢」,但他始終認為此劇不會好看。最後更一錘定音:「無結構,其實不能算是一種結構。」

讀到這裡,不禁會心微笑。敷演歷史人物生平的戲文不算少,我也看過好幾齣,「冰糖葫蘆式」(在香港或可改稱「咖喱魚蛋式」)的作品矚目皆是,但有誰會像作者那樣虛心自省?又有多少人願意承認或深究,某些歷演不輟的戲文,全仗著唱段動聽、名伶演技了得,其實不怎麼樣?看來作者寫得出《曹操與楊修》那樣撼動人心、雅俗共賞的新派經典,實在不是偶然啊。

討論劇本結構,除上述架構分析外,自然不能迴避情節安排。以人體作比喻,倘若結構是故事的骨架,情節就是血肉,兩者性質截然不同,但卻缺一不可。那麼,安排情節時要注意甚麼?作者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先把「鋪敘故事」和「刻劃人物」對立起來,並說「情節是人物性格的歷史」,「不同的人物,會產生不同的故事,也就是說,情節會因為人物性格的不同而發生變化」,因此主張「替人物設計情節」,而不是「離開人物去設計情節」。

這幾句話看似輕描淡寫,於我看來卻大有學問,非深於此道者不能說得如此透徹。想當年鼓起勇氣踏進戲院,無非為了見識一下舞臺上怎樣敷演那些自幼熟讀的故事。我沒學過戲,對唱功與做手一竅不通,近年才憑讀書與觀劇經驗略知一二;但對劇本的布局、情節和曲詞,以及整體演繹能否符合人物,尚有一點把握。因此我一直以為自己看戲不看人,但如按照作者的主張,其實早把人物包括在內了。可惜有些編劇似乎仍分不清人物與演員,為了給演員製造表演機會,罔顧人物性格、劇情是否合理、曲詞是否燙貼精鍊,一味堆砌唱段和情節,實在令人遺憾。

此外,作者又耗費不少篇幅,解釋「情節」與「細節」的分別,同樣頗堪細味。他先給情節和細節下定義:「情節是故事、是事件,細節卻是人物的具體行為」;又說「情節是做甚麼,細節是怎麼做,因此同一情節可以派生出不同的細節來」。繼而指出戲文要真切動人,就必須在細節上下功夫,而不是像警察查案講究證據一樣,過分追求情節的真實。因此,他主張「情節要淡化,細節要豐富」。換句話說,「就是要在情節靜止的情況下反覆折騰。折騰甚麼?折騰能揭示人物心態的細節」,而這就是長篇唱段能夠層層遞進、打動人心的根本。作者再進一步如此闡述:

情節是有限的,細節卻是無限的。

戲寫到一定程度,如果仍覺得戲不足,要再修改,那就不叫寫了,叫「挖」。通常的說法是再「挖一挖戲」。

這裡的挖,顯然不是從情節上著眼,而是從人物性格上著眼,深入分析、琢磨,寫出充分體現人物性格的細節來。十年磨一戲,怎麼磨?不是將情節改來改去,而是反反覆覆地去挖掘有限情節框架之中的無限細節。

讀到這裡,終於恍然大悟,為甚麼有些戲文短小精悍,但看來字字珠璣,餘韻無窮;有些情節奇峰迭出,仍覺乏味難耐,沉悶之極。大概就是編劇太注重營造出人意表的情節,忽略了建立鮮明的人物形象,又或者沒有把戲文「挖」下去,於是唱來唱去仍是「三幅被」,既缺層次,亦欠真情。即使曲詞再綺艷華美,也不過一大堆光彩炫目但沒有生命的金玉珠翠,自然難以動人了。倘若劇本如此,演技上能夠彌補多少,亦端看演員的功力深淺,未能一概而論。不過,這也涉及演員閱讀和揣摩劇本的能力,以及自創機杼、補闕拾遺的本事,我雖心嚮往之,卻不應──也無法──苛求了。

Wednesday, 23 December 2015

讀書札記--Theatre Criticism

看完戲意猶未盡,寫下一點觀後感,已是唸書時養成的習慣。只是一直沒把這件事當成正經功課,因此寫得散淡隨意,也不懂忌諱、避嫌。直至blog上拙文獲得鼓勵與轉載後,才認真對待,並告誡自己務必言之有物,至少須具備一點參考價值,方不負人家一番美意。

可惜沒想到,在網上發表那些觀後感,居然會給自己帶來那麼多麻煩、困擾與壓力,至今未能驅除。是的,這當然跟自己的死心眼兒有關,但過去兩年極不愉快的經歷,除了使我心灰氣沮,淪為驚弓之鳥外,也不得不深思「劇評」的本質、意義與應有寫法──假如我那些勞什子稱得上「劇評」的話。

近年坊間出版了不少劇評集,網上發表的各類劇評也愈來愈多,可謂令人目不暇給。但探討劇評理論的學術專著始終猶如鳳毛麟角;在圖書館找得到的,也多是以繪畫、雕塑等作品為對象的藝術評論沿革或理論。好容易才找到英國資深劇評家Irving Wardle於一九九二年出版的Theatre Criticism。仔細讀完此書,儘管未能解答我所有的疑問,仍覺眼界大開,獲益良多。

根據維基百科的資料,Irving Wardle今年八十有六,畢業於牛津大學及英國皇家音樂學院,本身擔任報紙編輯及審稿員;未滿三十歲已開始在報章發表劇評,至今超過半世紀,依然筆耕不輟。他憑藉自己從事劇評數十年的豐富經驗與深刻體會,在書中現身說法,並大量援引實例,先從劇評的作用與源流說起,再探討劇評的褒貶性質、形式、內容及必備元素,繼而談到劇本、表演及製作,最後則以劇評的條件作結。文筆流暢生動,語氣充滿英式幽默而不失機鋒,就像靜聽一位見識廣博、坦率爽朗的前輩談笑風生一般。即使外國讀者未必熟悉書中援引的英國劇壇實例,讀來仍覺趣味盎然。

近年因為重燃對戲曲的興趣,一口氣寫了不少觀後感,但愈寫愈感到艱難與迷惘。撇開那些惱人的滋擾不說,有時候不想重複觀點,又想不到新鮮角度,總不免會質問自己:何必自討苦吃?那些勞什子又沒幾個人看,那麼認真幹嘛?要解答這些問題,就必須先釐清劇評的作用──這是吃飽飯沒事幹的多餘之舉,抑或有點意義的工作?

可是作者開卷就自嘲:「劇評人經常被稱為寄生蟲,但我較喜歡這個更實在的名稱:竊賊。」稱劇評者為「寄生蟲」,雖云口沒遮攔,其實也相當貼切──因為沒有戲劇就沒有評論,主次不可顛倒,就像必須依附於動物身上的寄生蟲一般。至於「竊賊」,指的是作者從生活中「偷取」創作靈感和養分,劇評人則從劇場裡「偷取」評論的內容。不過,這些只是自嘲而已。作者認為,劇評的作用,就在於「把有關戲劇的辯論,延展至經常看戲的觀眾以外,並加強其內在生命」;又坦言「沒有劇評,劇場仍可生存下去,但會出現嚴重的貧乏後果」。言下之意,似乎是說劇評有助推動從藝者精益求精,同時拓闊觀眾層面,能促進戲劇健康發展。

既然劇評有其存在意義,那麼劇評要怎麼寫,才可以履行其使命?評論,到底應該客觀還是主觀?能否兩全其美──既不流於平鋪直敘、缺乏見解,或者敘述表演內容之餘又不失主見?作者以下一段話,猶似醍醐灌頂,使我深思良久:

How can praise and blame count for anything when they are subject to so many variables? That question assumes that criticism should be objective; and the answer is that it should not. 'Objective criticism' is a dead duck. Better a naïve individual than a learned committee; as I believe that something legitimate can be said at every level of ignorance, provided you know exactly where you stand and make no pretence to standing any higher up.

的確,一齣戲好不好看,本來就是很主觀的。我經常被老友揶揄為「包拗頸」,就是因為我認為觀感不錯的戲文,他們往往覺得不怎麼好,反之亦然。歸根究柢,正是彼此對何謂「好看」的標準不同所致。事實上,「好看」的定義實在太廣泛,可以是劇情吸引、演技上乘、音樂動聽、服裝和布景等技術細節做得漂亮;或者編、導、演配合得天衣無縫,使觀眾充分享受到視聽之娛;又或者為了支持偶像,包括喜歡的演員、編劇和導演等,只要他們有份參與演出,就沒有不好的。既然人人尺度迥異、寬緊不一,確是不能隨便指摘某人的評語主觀。關鍵就在於論點是否言之成理、經得起思辯的考驗。誠如作者所言:

Criticism consists of description and argument; ideally argument through description… The value of pursuing an argument is that it puts your opinion to the test. It puts a curb on prejudice, and may throw up fresh insights along the way.

港式粵語把英文的argue音譯成「拗撬」,專指爭執、齟齬。其實除此以外,argue還可解作陳述觀點、意見或立場等,而且必須有理有節,就如辯論一樣,並不是沒有理據的空泛之談。換言之,劇評除了回答「好看嗎」的基本問題外,更須回答「為甚麼」,條分縷析好看或不好看的理由,讓讀者自行判斷是否合理。人人看戲角度不同,觀察重點和感受自然迥異。就算一致公認的上乘傑作,每個觀眾總有他認為好看的理由。透過評論集思廣益、啟發思考,當可達成觀演相長的理想。可惜現實始終是醜陋的,多少人至今認為指出問題就是挖人瘡疤、無理迫害,不問是非一味讚好或者略提無關宏旨的小瑕疵才是「善意的批評」。由此可知,劇評在香港難成氣候,絕非偶然了。

看書前,我曾期望作者可以解答心裡另一個疑問:「寫劇評需要資格嗎?如果需要,那是甚麼?如果不用,又為甚麼?」可惜失望而回。作者在Praise and Blame一章,只拋下這一句:

Resented as they often are, critics enjoy some extraordinary privileges. With no qualifications except maybe an English BA and a collection of old programmes, they are deferred to as experts.

如此看來,寫劇評只需基本的文藝修養,以及戲文看得夠多就行。有否接受專業戲劇訓練,並非必要條件。如果只有學過戲的人才有資格評論戲劇,又怎能輕易突破行內的盲點與限制,提出新鮮有趣的觀點呢?同樣道理,食評、影評人是否必須由資深廚師和導演來擔任,其他人一概不准染指?更何況觀眾真金白銀買票看戲,為甚麼不能評論戲文的優劣?倘若如此霸道,又將觀眾的言論自由置於何地?

然而從好處想,即使在英國這個言論自由、戲劇蓬勃的國度,劇評人似乎仍是面目可憎的討厭鬼;在香港發生類似情況,又有甚麼值得大驚小怪呢?因此幾經思量,只要未失對戲劇的興趣,觀後感這勞什子還是會繼續寫下去的。但怎麼寫法、是否發表,甚至某齣戲是否值得寫,也須仔細斟酌。畢竟青春不再,務須珍惜光陰。有些戲、有些人,在走出劇場之後,實在不值得再為之消耗額外的精神與時間了。

按:Theatre Criticism現已絕版,其出版社Routledge網站未載此書資料。附圖直接引用amazon.com相關網頁的圖片,謹此說明。

Friday, 18 December 2015

讀書札記--Ways of Seeing

不知為何,今年倒霉之極,工作和生活上都遇到不少困難,使人疲於奔命,因此戲少看了,寫作也拋疏了,唯有讀書從未間斷。不管是消閒小說,抑或古籍、論文,只有專注於字裡行間的當兒,才可以稍紓鬱悶與煩惱。儘管我沒有教育局長的一目十行,自負從小也是手不釋卷。不計報紙、雜誌和各式網上文字,今年已讀了四十多冊書,大都是長篇小說,其餘是史籍、哲學、文化研究與戲劇理論等雜書。諷刺的是,今年讀的書比去年多了三分之一,而且大都是在奔波的車途中看完的。如今一年將盡,忽然靈光一閃,心想不如學著新聞大事回顧一樣,挑幾本讀完的好書寫點札記,權作總結,亦與諸位看官分享。

若論今年教我印象最深、得益最多的書,大概是英國藝評家John Berger的經典之作Ways of Seeing。儘管十多年前修讀文化管理課程期間,曾涉獵一些文化研究理論,可惜當時沒機會看到這部篇幅短小卻內容豐富、發人深省的小書。據John Berger自述,他原是學繪畫出身的,因此評論的對象亦以繪畫、攝影為主。

此書收錄了七篇文章,其中三篇是photo essay,只有圖片,沒有文字,是作者有意讓讀者自行從圖片的選材、內容及排版方式等,直接領悟作者要傳遞的旨意。其餘則是討論特定主題的文章,可是書中不設標題,僅以數字排列。以我的理解,各篇文章或可題為「藝術(繪畫)與複製(攝影)」、「歐洲油畫的女性形象」、「油畫的沿革與本質」及「廣告與圖像」。最後一篇深入剖析廣告的本質和目的,以及圖像在廣告(主要是印刷廣告)中的作用,並援引多個例子加以說明,尤其精闢透徹。即使事隔四十餘年(此書於一九七二年出版),非但毫不過時,更有極高的參考價值。例如文章劈頭就寫「廣告圖像都屬於當下的」(The publicity image belongs to the moment),但其內容卻跟當下無關;不是描繪將來,就是粉飾過去。此外,廣告就是按照人類追求快樂的本性而運作的,但它只能呈現一個美好的將來,往往是擁有某種商品和服務後令人艷羨甚至嫉妒的情景,藉此滿足人類的虛榮心,利用這種「社會關係」(諸如誰羨慕誰、誰應得羨慕、誰渴望被羨慕等)來達成推銷的目的。文章也比較了油畫作為古代炫耀財富的媒介,以及廣告作為促銷手段的異同,一針見血地批評資本主義社會金錢萬能、消費至上的觀念,並以下引幾句擲地有聲的話為結論:

Publicity turns consumption into a substitute for democracy. The choice of what one eats (or wears or drives) takes the place of significant political choice. Publicity helps to mask and compensate for all that is undemocratic within society. And it also masks what is happening in the rest of the world… Capitalism survives by forcing the majority, whom it exploits, to define their own interests as narrowly as possible. This was once achieved by extensive deprivation. Today in the developed countries it is being achieved by imposing a false standard of what is and what is not desirable.

細味這幾句話,觀照多年來人類以掠奪資源、過度消費的模式促進經濟增長,罔顧貧富懸殊、環境衛生、生態平衡、自由與公義等,導致禮崩樂壞、百弊叢生,連生而為人應有的道德價值和尊嚴也棄如敝屣,正所謂「窮得只剩下錢」,佩服作者獨具慧眼、高瞻遠矚之餘,焉得不感慨萬端、嘆恨良久?數年前佔領華爾街的行動,原是反省資本主義、尋求社會發展新思維與新模式的難得契機,可惜運動被鎮壓後無以為繼。儘管思考與論述沒有間斷,但至今未成氣候,輿論焦點也已被恐怖主義活動取代。資本主義已發展至too big to fail的境地,茲事體大,固然務必思慮周詳,不能操之過急;多少人對各種積弊仍然視而不見,遑論省悟,亦令人深感氣餒。我們深陷其中,無法自拔,到底可以怎樣做,才能扭轉目前這個無助、絕望的局面?

按:配圖直接引用Penguin Books網站有關Ways of Seeing的圖片連結,亦是我手上版本的封面圖片,謹此說明。

Thursday, 17 December 2015

冬夜練跑

輕寒乍起意清新,未許蹉跎誤此身。
履下微驚黃葉墜,衣襟欲攬桂香勻。
心隨步遠忘徐疾,恨似風飄入彩雲。
臥月凌空如淺笑,相憐顧影更殷勤。

Thursday, 10 December 2015

笑問客從何處來--看罷《山河故人》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兒童見面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離別家鄉歲月多,近來人事半消磨。惟有門前鏡湖水,春風不改舊時波。

初唐賀知章這兩首《回鄉偶書》言簡意深,得以千古傳誦,誠非偶然。究其原因,應是字裡行間瀰漫的淡淡鄉愁,似遠還近,使讀者易生共鳴。為甚麼鄉愁容易觸動人心呢?大概因為離鄉背井、擇木而棲,千百年來已是中國人無可避免的生活常態了。

遠的不說,數十年來,多少人從內地避居香港,再從香港移民外國,至今未嘗間斷。每一次遷移,就像把枝葉繁茂的大樹連根拔起,當中血肉模糊的痛楚、孤注一擲的惶恐、水土不服的辛酸,實不足為外人道。儘管我在香港土生土長,從未移居他方,但父母都是移民,從小聽他們重複細說兒時在鄉間的故事,深深體會到他們對故鄉既熟悉又疏離、既緬懷又不得不割捨的複雜情感。但是他們不會詰問「我是誰」,並非因為他們不會動腦筋,而是他們壓根兒不覺得這是一個值得提出的問題。他們心裡早有答案,而且天經地義,毫不懷疑。只有我這個「南北和」的產物,生長於河北、廣東與香港三種地域文化之間,優點和缺點都瞭然於心,總覺得自己既屬於它們,又不完全認同它們,所以才會不停地叩問「我是誰」,企圖在蕩漾無定的文化版塊中,尋找一枚可以倚仗的定海神針--哪怕它其實只是一根水中的稻草。

「我是誰」這問題,旁人無法代為回答,自己也沒本事化解,只好任由它像孤魂野鬼一般寄居在腦袋中,揮不去、驅不散,興之所至就從暗角裡跳出來,教人寢食難安。看到《山河故人》裡張到樂那一臉茫然,不知怎地,就勾起這種「裡外不是人」的感覺。

張到樂佔戲不到全片的三分之一,甚至稱不上是男主角,但卻最吸引我的目光。他是山西汾陽人張晉生與女主角濤(片中好像沒提及她的姓氏)的兒子,自幼父母離異,隨父親和繼母住在上海,後來又移民澳洲。張到樂童年時在上海的國際學校唸書,已經不懂汾陽話,只跟繼母說上海話;成年後,只會說英語,要上補習學校另學中文。無論在語言或思想上,他跟未脫鄉音的老父,始終格格不入;即使有中文老師Mia充當翻譯,鴻溝仍難以彌補--畢竟,語言可以翻譯,觀念與價值觀卻是譯不了的。何況就算語言上勉強說得清楚,不見得對方就會真正的明白,遑論接受。Mia似乎也無意嘗試斡旋,眼見父子倆鬧翻,就忙不迭抽身而去--一如多少對現實無能為力,只得選擇逃避的人。

我比張到樂幸運,雖同是移民的第二代,但畢竟在香港出生、長大,即使在渾沌之中,總算有個救生圈般的立錐之地。張到樂卻是自幼飄泊,連老家在甚麼地方也說不清楚,面對茫茫前路,自然是滿臉惶惑與迷惘。換言之,張到樂是真正無根的一代,注定了要身陷多元文化衝擊之中無所適從。他憑著對生母稀少而零碎的記憶,決意回汾陽尋親,應該就是為了找到足以倚靠的救生圈。不過,張到樂連鄉音這個識別文化身分最顯而易見的憑證也沒有,回到汾陽之時,若有小孩「笑問客從何處來」,跟當年賀知章久別回鄉的心情,應有雲泥之別罷?

只是沒料到,張到樂這份茫然不知所向,竟深深觸動了我,甚至喚醒了內心暗角的幽靈。這不是同情,也不是憐憫,而是一種難以言傳的共鳴,以及無法抑止的嘆息。我必須先坦白承認,選用Pet Shop Boys和葉蒨文的舊歌貫穿全片,對成長於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我而言,無疑是呼喚著難以磨滅的成長印記,就像條件反射一般,自然而然的對號入座。我從來不是Pet Shop Boys和葉蒨文的歌迷,但他們的音樂風格,始終是我成長階段的重要文物和見證。只要一提起,就像穿越了時光隧道,總是百味雜陳,情難自已。不過更重要的是,我深深感受到張到樂無處容身、無法自我定義的不安與迷惘。按理說,我的成長經歷跟他完全不同,談不上感同身受;然而仔細想去,彼此對自身處境感到惶惑,對前途感到徬徨與無助,其實是大同小異的。人畢竟是群體動物,總有血緣與感情的牽絆;離群索居並非天性使然,往往是迫不得已或心灰意冷的抉擇。無論上一代出於任何原因而作出某個決定,下一代無可避免要承受其後果,而且這些後果往往出乎意料,令人措手不及。同樣,張到樂的無根與迷失,並非出於個人意願,而是父母一手造成的。他那進退維谷的尷尬處境,其實也是無數飄泊異鄉的中國人的真實寫照。他最有力的反抗,不是否認血緣關係,而是想辦法擺脫這虛無縹緲的茫然狀態。回鄉尋母,就是他重塑身分、尋找自己立足之地最有效、最直接的方法。

導演賈樟柯在某次訪問中,曾說《山河故人》「講的是一個非常簡單的情感體驗」,又說「這是每個人都嘗到過的,沒有人不會嘗到,這是我最私密的一部影片,因為有很多個人體驗在裡面,並沒有太多訴求在社會上、文化上」,大概說的是片中一女兩男的感情糾葛吧?然而張到樂一角給我的震撼和刺激,卻遠出於三名主角之上。至於這是否出於導演的精心計算,抑或無心插柳,豈止無從稽考?其實也無關宏旨了。

蘇大鬍子有云:「此心安處是吾鄉」。片中選用葉蒨文的《珍重》,大概也有異曲同工之意罷?

附錄:葉蒨文《珍重》MV

Saturday, 5 December 2015

輕描淡寫的悲情--看罷《雙飛翼》

按:此文原應「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邀約撰寫,已刊載於《三角志》雜誌第55期(2015年12月號)

今年「世界文化藝術節」,請來「上海越劇院」搬演新編劇目《甄嬛》上、下本及《雙飛翼》、傳統名劇《梁山伯與祝英臺》,以及多場折子戲,作為閉幕節目。《甄嬛》改編自內地極受歡迎的長篇小說《後宮‧甄嬛傳》,《雙飛翼》取材自晚唐詩人李商隱跌宕坎坷的一生,《梁祝》則是膾炙人口的經典之作。這些戲碼從故事題材、表演風格、演員陣容到舞臺設計,可謂包羅萬有──或瑰麗,或素淡,既有傳統題材如民間傳奇、歷史人物,亦涵蓋年輕人追捧的流行文學,盡顯「上越」新舊兼容、緊貼時代脈搏的創作精神,實在令人佩服。

諸多劇目之中,我對《雙飛翼》期望最殷。少年時愛誦李商隱詩的情意結,固然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取材自歷史人物或故事的新編戲曲極少,即使有,也多是舊劇翻新,全新創作者猶如鳳毛麟角。所謂「物以罕為貴」,自然引頸以待。

劇名《雙飛翼》,明顯源自李商隱《無題》詩之一:「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但劇情說的不是李商隱那些撲朔迷離的情史,而是他捲進了「牛李黨爭」漩渦之中,壯志難伸、情義難全的困局。據史籍記載,李商隱自幼喪父,身受「牛黨」令狐楚、令狐綯父子教養之恩;但與他情投意合、心有靈犀的妻子,卻是「李黨」王茂元之女。可以想像,李商隱一生鬱鬱不得志,當與他身陷黨爭夾縫中的尷尬處境有關。

《雙飛翼》正是取材於這情義兩難的窘迫與徬徨,這是編劇聰明之處。可惜劇本多花篇幅直接描寫李商隱左右為難的心境,卻沒有著意經營令狐氏與王氏之間的衝突,隱藏在兩家背後的政治角力也只屬輕描淡寫,使李商隱的內心掙扎流於淺薄,三言兩語便已說盡。例如王茂元被抄家,到底跟當時黨爭的局勢有甚麼關係?表面上,令狐綯叫李商隱草擬彈劾奏章,是為了討好李黨,藉此給師弟製造平步青雲的機會,完成亡父的遺願;但李商隱拒絕後,他為甚麼仍要對王茂元窮追猛打?是否別有隱情?或者受了誰人指使?平心而論,刻劃人物和情感時,若缺乏事物、情景或遭遇的烘托,自然難以做到抽絲剝繭、層層深入,讓觀眾真切地感受到人物撕心裂肺的痛苦,感人力量就要打折扣了。

此外,抉擇之所以艱難,就是因為彼此半斤八兩,不分輕重。若是高下立判,還猶豫甚麼?此劇取名《雙飛翼》,以及結局時令狐綯與李商隱截然相反的下場,難免令人懷疑,是否暗示著戲文「恩義誠可貴,愛情價更高」的主題?可惜編劇在令狐綯身上所花的筆墨,遠多於王茂元之女(劇中閨名「王雲雁」)。觀眾對令狐父子教養、提拔李商隱的經過所知甚詳,也很清楚李商隱與師兄決裂的緣由,但王雲雁與李商隱何以生死相許,卻始終像霧裡看花一般。杏林邂逅一段,充其量只是感情的開端;稍後再見,已是非君不嫁、非卿不娶,怎不教人摸不著頭腦?王雲雁自稱傾慕於李商隱的詩才已有三年,那麼李商隱呢?初會之時,他好像連王雲雁是誰的女兒也不知道呢。恩義與愛情輕重失衡,削弱了李商隱魚與熊掌不可兼得的矛盾,也是《雙飛翼》不及預期中感人的原因之一。

也許由於劇本的疏漏,影響了演員的發揮,演繹效果也未如理想。較令人失望的是錢惠麗的李商隱,扮相略嫌富態了些,神情、舉止也充滿自信,似乎與人物孤苦寒微的出身、飽經憂患的際遇不太相符;但那些溫厚重情、不通世務的特點卻表達得相當傳神。結局時吟誦千古名篇《登樂遊原》,不知怎地笑容可掬,一臉心滿意足的模樣,更教人莫名其妙。黃慧的令狐綯,造型相當帥氣,最後一場黏了鬍子尤其好看,但沒甚麼表情和眼神,演來稍覺平淡。至於王志萍的王雲雁,唱、做保持一貫的聲情並茂,然而礙於劇本,戲份雖不算少,人物形象始終未見突出,縱然唱段再動聽、身段再優美,也難以力挽狂瀾。

劇本和演繹上雖有瑕疵,舞臺設計之簡約清雅,實在令人擊節讚賞。特別喜歡用白緞包裹著的布景板,圍住了舞臺左、右兩側及後方,只利用燈光顏色的豐富變化來營造配合劇情的氣氛,簡淡之中,頗見巧思。從上吊下的半樹杏花可以左右移動,配合素淨的底景,看上去猶如潑墨花卉圖一般。此外,舞臺布置也樸實無華,沒一件多餘的道具,暗燈換景極具效率,既使戲文一氣呵成,亦有效維繫觀眾的情緒和注意力。

平心而論,《雙飛翼》情節流暢,唱段動聽,身段也豐富多姿,在新編作品中,已是相當難得。但劇本沒能充分掌握人物與時局的深層關係,並加以發揮,而把個人與集體、理想與現實的糾葛簡化為尋常的悲歡離合,至為可惜。反過來說,這也可能是編劇故意為之,希望沖淡歷史上李商隱懷才不遇、仕途蹇滯的悲情,代以最常見、最受歡迎的才子佳人套路,使觀眾看得愜意。不過,這麼一來,無論劇情或人物均嫌浮淺了些,欠缺這類題材應有的發人深省、動人心魄的厚重力量。

附錄:「上海越劇院」「世界文化藝術節2015」演出場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