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29 January 2016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重看《宋江怒殺閻婆惜》

都說戲曲是追求真、善、美的傳統表演藝術。三項之中,大概以「美」最難掌握。何謂「美」?一個動作、一段唱腔,甚至一件戲服,怎樣才算「美」?看似人言人殊,其實也不是那麼虛無的。其中一個「美」的重要條件,就是距離。

朱光潛《談美》書中有一篇文章,題為〈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說的就是距離有助產生美感。例如在外地遊歷時,「最容易見出事物的美」,因為街道、沿途風景和建築物,仍是點、線、形狀與顏色的不同組合,對旅客尚未產生任何實用意義。又如歷史上出身寒微的名妓、始亂終棄的怨偶,生時可能都曾引起非議,千百年後卻變成騷人墨客讚賞、歌頌,甚至穿鑿附會的對象,連其生平事蹟也不免多了一抹瑰麗的傳奇色彩。因此,朱光潛認為,「藝術家和審美者的本領,就是……在美的事物和實際人生中維持一種適當的距離」。

其實不少戲曲理論家已說過,戲曲之美,貴乎神似,與Aristotle「藝術即模仿生活」、講究重現客觀事物的西方理念南轅北轍。例如阿甲在《戲曲表演規律再探》提出的「貌離神合」,即以非常精煉、脫離現實生活的表演技巧(「貌離」),使觀眾腦海裡出現富於詩情畫意的主觀想像,達到「神合」的目的。只要「神合」,觀眾才會感受到表演之美,甚至心生共鳴,與劇中人同悲共喜,契合「詩言志,歌詠言」的傳統審美觀念。

然而凡事總有例外。不知是否受到電影、電視等講究如實呈現的現代傳播媒介影響,香港粵劇的布景、道具一向較為迫真和細緻,近年新編劇目雖多用偏近復古的簡約陳設,但始終未成氣候。可惜有時為了追求「迫真」,或者營造感官刺激,放棄了戲曲對美感應有的堅持,不免教人意難平。

嘮叨了這麼多,皆因最近重看《宋江怒殺閻婆惜》,對〈殺惜〉的編排不敢苟同。猶記得一年多前初看此劇,當時宋江右臂一把抓住閻惜姣的右肩,左手高舉匕首,背著觀眾當胸一劍刺死她,一目瞭然而不失含蓄,曾令我擊節讚賞。誰知這次重看,不但把紅墨潑於門簾上權充血蹟,閻惜姣更咬住菜刀,以示腦袋被劈成兩半。(又是菜刀──香港人對菜刀似乎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情意結,否則為甚麼戲文裡的凶器總是菜刀?怎麼好像沒人提過厚達半寸的道具菜刀其實難看之極?)那門簾所在也不是劇中人使用的出入口,只得閻惜姣亮相時走過一遍,後來才知道那是為了呈現凶案現場血花四濺的道具!敢問如此安排,到底是為了甚麼?想表示宋江殘忍嗜殺?那麼前文說他輕財仗義、宅心仁厚;後文說他與妻子情深義重、難捨難離,人物性格如何銜接得上?抑或是為了表現正人君子在忍無可忍之下,也可以爆發驚人的破壞力?但這跟戲文有甚麼關係?還是其實暗批閻惜姣紅杏出牆,死有餘辜,而且死狀必須可畏可怖,以儆效尤?這麼一鬧,諸位演員一晚下來的辛苦經營給沖刷殆盡,緊接著宋江與妻子訣別的動人場面,我再也無法集中精神欣賞,心中更是生氣。最重要的是,明明已有較雅觀、更簡潔俐落的表演形式,而且各地劇種也不乏〈殺惜〉表演可供參考,為何捨優取劣?把戲曲表演應有之美置於何地?有必要這樣做嗎?

附錄:《宋江怒殺閻婆惜》演出劇照

Monday, 11 January 2016

讀書札記--《後宮‧甄嬛傳》

一齣越劇《甄嬛》,挑起了翻閱原著小說《後宮‧甄嬛傳》的好奇心。於是花了兩星期左右,斷續把七大冊、近百萬字的原著讀完。

果然不出所料,原著內容遠比戲文複雜,角色之繁多也令人眼花繚亂;編劇只是擷取其中最關鍵的幾個人物,以及幾段重要的情節,再行改寫而已。

朋友曾告誡我原著小說寫得不怎麼樣,他看了幾章便放棄了。讀罷全書,我也覺得水準只屬一般,繁簡錯亂的情況相當嚴重(我借閱的臺灣版堂而皇之把書名「後宮」寫成「后宮」已叫人無言以對,下刪九萬字……),也不乏前後犯駁、無法接榫的地方。據說作者流瀲紫是中學教師,古典文學修養甚是深厚,掉書袋的本事著實令人佩服。書中的朝代、地名、官署和職銜等名稱都是虛構的,所以先秦至清初的詩詞文章、典章制度,皆可引用於人物談吐之中。例如皇帝的女兒不稱「公主」,而叫「帝姬」,這是北宋末年曇花一現的稱謂,歷來少有提起。至於妃嬪名位、品級,則明顯較接近清朝的後宮制度。

作者描寫人物的手法也頗具《紅樓夢》的影子,多用花卉或服飾烘托人物,可惜往往只見滿紙金絲銀繡綺羅翠羽,人物形象未算鮮明。例如甄嬛本來喜歡杏花,後來又有海棠、夕顏、梨花等,教人無所適從。芍藥是權臣之女慕容世蘭的象徵,但於故事後段曇花一現的赤芍,同樣以芍藥為標記。最後才揭發赤芍是慕容世蘭幼妹,慕容家獲罪後沒籍入宮,成為徐燕宜的侍女。如此安排,不免叫人想起「金陵十二釵」正冊、副冊與又副冊人物互相呼應的寫法,但赤芍所佔篇幅太少,性格、形象均不出眾,難與慕容世蘭比肩,遑論形成林黛玉與晴雯形影相隨、自成一派的關係。

據作者在〈後記〉自述,「真情」是《後宮‧甄嬛傳》的主題,然而我卻始終沒甚麼觸動,遑論感動。大概因為嚮往「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的少女情懷已經離我太遙遠了,而且後宮實在不是談情說愛的地方。甄嬛身入宮門而渴求真愛,希望皇帝竭誠相待,本來就是緣木求魚、癡心妄想。後來她跟清河王的一段情,也不過是「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的格局,跟皇帝苦苦追尋已故皇后的替身,其實沒有甚麼分別。如果皇帝真心所愛的只有已故皇后一人,就說他對諸妃涼薄冷酷;甄嬛對自幼傾慕於她的溫實初,只有倚靠與利用,何嘗不是決絕無情?

在我看來,《後宮‧甄嬛傳》的確是甄嬛前半生的傳記,詳細記載了她怎樣從溫婉率直的官家少女,蛻變為沉著大方、工於心計的皇貴妃。一次又一次感情上的打擊,與其說是命運弄人,不如說是成長的必然代價。當然,所謂「剃人頭者,人亦剃其頭」,世上沒幾個人能撇得清關係,理直氣壯地聲稱自己是無辜的小羔羊。有些人總是遇人不淑,抱怨之餘,可有想過自己為甚麼總是招惹那些討便宜的混蛋?有些人自嘲是「天煞孤星」,其實是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抑或自己性格上某些缺陷,早拒人於千里之外?跑馬地天主教墳場外的對聯說得好:「今夕吾軀歸故土,他朝君體也相同」,無論在生死或感情份上,我相信天道還是公平的。

最後,補記幾筆小說與越劇的差異,以助談資--內附嚴重劇透,懇請慎入,莫謂言之不預也:

坦白說,戲文裡的甄嬛,形象不算鮮明,跟一般為情所困的女子沒有太大分別,只是遭遇比較離奇跌宕罷了。戲文淡化了她跟後宮諸妃勾心鬥角的心計與手段,把她寫成後宮爭寵的受害者,大概是編劇的一廂情願,卻與原著毫不相符。原著大部分篇幅,就是描寫甄嬛如何學會在後宮中自保,繼而伺機反擊。續弦皇后、慕容世蘭、安陵容、胡蘊容等人的失寵與死亡,或多或少都是她一手造成的。另外,原著中的甄嬛始終沒有透露自己的兒子是否皇帝親生,卻不動聲色地把好姊妹沈眉莊與溫實初的私生子擁立為皇太子,最後向病入膏肓的皇帝輕描淡寫地吐露實情,直接氣死皇帝,叫他死不瞑目。可是無論看戲與看書,我始終感受不到甄嬛復仇成功的大快人心,只覺齷齪不堪。也許因為甄嬛早已不是善男信女,跟其他爭權奪位的後宮女子沒有分別,更因為甄嬛與玄凌、玄清的感情糾葛,實在談不上真切動人的緣故罷?

小說裡的皇帝玄凌,比戲文裡的更不堪。編劇著力描寫他治理社稷、維護皇權的寂寞與無奈,看來尚帶三分可憫。原著作者卻沒有任何同情,把他寫成刻薄寡恩、心狠手辣、喜怒無常,為了皇權與尊嚴可以不問是非、草菅人命。同時他也是個好色之徒,內寵之多令人咋舌,四十多歲才駕崩算是便宜了他。此外,玄凌每晚必須有人侍寢,僧多粥少之下,子嗣當然不會多;即使沒有諸般欺詐陰謀,先天不足者自然也不會少。四個倖存的兒子之中,只有資質平庸的長子和徐燕宜所生的次子是他的親骨肉,大概也是作者深具反諷意味的一筆罷?未知男讀者會否引以為戒呢?

清河王則相反,戲文與小說形象差別不大,都是文武雙全、一往情深的溫雅君子,大概是不少女讀者心目中的白馬王子罷?不過限於篇幅,戲文對清河王著墨不多,與甄嬛的感情鋪墊也不足,但憑演員的唱功與演技,以及導演別開生面的場面設計,來表達兩人盪氣迴腸的愛情。其實甄嬛誤中皇后奸計,觸動皇帝隱痛後被罰出宮修行,幸蒙清河王救助,繼而定情那一段,是原著中不可多得的感人篇章。

與甄嬛一同入宮的安陵容與沈眉莊,戲文都沒有充分描寫,遑論確立其形象,只有沈眉莊的戲份稍微多一點。其實小說也一樣,兩人都沒寫好,安陵容投向續弦皇后陣營、設計陷害甄嬛的理由儘管不失情理,但也未算充分。戲文裡的安陵容更是無戲可演,只在〈滴血驗親〉一場冷不防來一招倒戈相向,事前毫無朕兆,教人摸不著頭腦。至於沈眉莊,編劇安排她與太醫溫實初是青梅竹馬的戀人,更覺順理成章。原著裡的溫實初,一直對甄嬛癡心不斷,其後誤中媚藥才跟沈眉莊春風一度,更有了孩子,未免太穿鑿了。

戲文裡的華妃芳名「華世蘭」,原著則稱「慕容世蘭」,美艷不可方物,性情卻驕橫跋扈,皆因父兄俱是手握重兵的權臣,但她不知娘家早已是皇帝玄凌深為忌憚、欲除之而後快的對象。皇帝獨賜她含有麝香的「歡宜香」,使她無法生育,正是防患於未然的一步狠棋。戲文裡的華妃擔戲不輕,但在原著中很早就隨著父兄失勢、舉家被抄而香消玉殞。儘管作者有意把慕容世蘭的盛衰作為籠罩後宮的無形陰影,可惜效果不彰;看到後半部,反不如續弦皇后與太后的深藏不露、口蜜腹劍令人膽顫心驚。但戲文刪去了皇后、太后等人物,深宮後苑危機四伏、一山還有一山高的懸疑與緊張感,至此蕩然無存了。

戲裡的槿汐只是隨侍甄嬛左右的婢女,但在書中的地位卻重要得多。她在宮中浮沉多年,見盡前朝與後宮的盛衰枯榮,早練就一副玲瓏剔透的眼光,還有堅忍沉靜的性情。她既是甄嬛的侍婢,也是保母,更是引路明燈。多少次甄嬛芳心歷亂、拿不定主意的時候,都是槿汐旁觀者清,給她善意的提點。主僕兩人也一起經歷過甘露寺、凌雲峰、摩格可汗南侵等生關死劫,槿汐對甄嬛始終不離不棄、悉心護持,比男女之情更令人動容。作者用於槿汐的筆墨不多,但卻恰到好處,深得簡練傳神之妙。坦白說,看戲的時候沒怎麼留意槿汐,掩卷之後,卻對她那外和內剛的形象念念不忘。

書中還有一個我很喜歡,但戲文刪掉了的人物──馴獸師出身的葉瀾依。她一身古銅色肌膚,平日愛穿青色衣裳,在金碧輝煌、奼紫嫣紅的後宮中別具風韻。儘管她出身低微,但絲毫不以為忤,反而我行我素,既不爭寵,也不奉迎;雖不為後宮諸人所喜,也因此免卻了多少麻煩與是非。最後她為「暴斃」的清河王報仇,在壽宴上指揮金錢豹行刺皇帝。相比甄嬛設計逐步蠶食皇帝的權力與健康,將他折磨至死,葉瀾依利用自己的專長,看準時機痛下殺手,更覺光明磊落,痛快淋漓。

按:我所借閱的臺灣版《後宮‧甄嬛傳》一套七冊的封面圖,乃直接引用「快樂購物網」的相關連結,謹此說明。

Sunday, 10 January 2016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重看《夢斷香銷四十年》

事隔一年餘,再看《夢斷香銷四十年》,除了陪老友外,也是為了好奇,想知道由不同演員擔綱,詮釋人物方面有沒有差異,能否營造不一樣的感受。

事實證明重看的決定是對的。兩次演出的劇本剪裁、場面調度與演繹方式均有分別,可謂各擅勝場。

這次重演予我最深刻的感受,是把陸游定位為多愁善感、滿腹鬱結的才子詩人,而不是赤誠報國、壯志難酬的熱血書生。也許因為有此定調,陸游的動作看來多了幾分溫文柔和,表情與眼神也少了精光四射的鋒芒,反而蘊含更多無以言狀的淒楚與無奈。此劇雖是歷演不輟,但我連同這次也僅僅看過三遍,也未讀過原著劇本,無從得知編劇的創作原意。但從觀眾立場而言,始終樂見臺前幕後用心經營,從不同角度切入,在同一個劇本的基礎上,嘗試塑造不同的人物面貌。

除演技上的調節外,劇本的剪裁也透露了他們塑造「詩人陸游」的意圖。最明顯是結局〈再進沈園〉時,刪掉了曾令我摸不著頭腦、唱來慷慨激昂的幾句詞兒,使觸景傷情、物是人非的哀愁與惆悵氣氛貫徹始終,效果不錯。如果沒有記錯的話,上次結局時,陸游好像是對釵懷人;這次則是由老園丁鄧哥爺孫倆奉還當年陸游題壁所用的毛筆和墨硯,既合情理,亦加強了翰墨傳情、千古同悲的文學意味。(回來查看網上流傳的劇本,這似乎也是編劇的原來構思。)

旦角主演的名折〈殘夜泣箋〉,唱段似乎也曾略作刪減,演來更覺緊湊,戲味與情緒也維繫得住,教我目不轉睛,絲毫不覺膩煩。那妝臺的鏡奩道具也尺寸合宜,沒有擋住唐琬的臉,讓觀眾清楚看到王春娥細心為她梳攏頭髮的情形。但見兩位為情所困的苦命女子,互相尊重、彼此憐惜,自然更增感慨。

《夢斷香銷四十年》是享譽多年的名劇,看得出臺上諸位新晉不敢怠慢,演出認真,誠意可嘉。當晚有幸碰上香港八和會館主席汪阿姐寒暄幾句,也著實誇讚了他們一回。但恕我吹毛求疵,全劇看將下來,尚有幾個疏漏之處,想提出來與各位參詳:

是次演出同樣刪掉了陸游應召入蜀的折子,但因為戲文始終不太強調他力主北伐的豪情壯志,只得寥寥兩句,倒也不覺突兀。可惜陸游剛在沈園重逢唐琬,猶自唏噓嗚咽,壁上《釵頭鳳》尚且墨蹟淋漓之際,接到應召入川的書函後竟然神情遽變,頭也不回的走了,沒半點眷戀不捨,情緒轉變實在太快,總覺得仍有斟酌的餘地。

在〈怨笛雙吹〉和〈沈園重逢〉兩場,唐琬面對趙士程的神情似乎太歡愉了,未見「咽淚裝歡」的難堪與悲痛;王春娥面對陸游冷淡的深愁薄怨,倒是頗見真切動人。雖說唐琬一直感激趙士程無微不至的愛護,不忍叫他傷心,但她心裡應該十分清楚,自己刻骨相思之人始終是陸游,對趙士程只有感激和歉疚。坦白說,這些細膩、深刻的感情層次,絕對不易表達,但哪怕只得一鱗半爪,也肯定有助塑造人物,提升表演水平。

同樣是〈沈園重逢〉,趙士程主動邀請陸游同席,繼而刻意迴避的心路歷程和情緒變化,也值得仔細研究。趙士程深愛唐琬,不在陸游之下;而且他是宋朝宗室,不能妄論朝政,全副心魂就繫在唐琬身上,感情可能比陸游更純粹些。因此我認為他對唐琬應該步步關顧,即使隔得遠了,關懷、眷戀的眼光始終落在她瘦弱的背影上。就算面對美酒佳餚,也不會放懷吃喝。另外,趙士程曾求聘於唐琬,對她的身世、動向瞭如指掌,加上陸游名滿山陰,又是唐琬表兄,實在沒有稱呼為「仁兄」的道理。

至於〈殘夜泣箋〉尾聲,丫鬟報說時已五更,趙士程卻上山採藥未歸,似乎於理不合。須知趙士程對唐琬何等癡心,唐琬既然病入膏肓,怎會沒有親侍湯藥,忍心離家?可能唸白要補一句唐琬病情轉穩,趙士程才肯離家採藥,所以徹夜未歸。其後趙士程趕回家中,未見探她鼻息,已知唐琬病歿;妝臺詞箋尚未到手,口中已誦唐琬遺言,彷如未卜先知,實在是疏忽了。

誠如汪阿姐所言,希望各位新晉繼續努力鑽研,深入角色,為觀眾呈現令人感動的人物。這不只是前輩對諸位新晉寄予的厚望,也是我身為觀眾與文藝愛好者的殷切期盼。

附錄:《夢斷香銷四十年》演出劇照

Saturday, 9 January 2016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香羅塚》

常說戲曲重抒情而輕敘事,注重刻劃人物多於敷陳劇情,但凡事也有例外。在香港,粵劇一直不乏故事曲折離奇或詼諧熱鬧的劇目,而且很受歡迎。於一九五七年首演的《香羅塚》,可說是其中的佼佼者。

香港八和會館的導賞文章介紹,《香羅塚》是唐先生為吳君麗編寫的首部作品,改編自荀慧生主演的京劇《香羅帶》。我沒看過京劇原版,也記不起曾否看過此劇,於是索性當作首度欣賞的劇目。沒料到《香羅塚》的劇情比一般玩盡奇情巧趣的「七字戲」更迂迴複雜,但鋪陳起來環環相扣、條理清晰,也沒有明顯的犯駁,或可媲美一流水平的偵探小說。最難得是故事引人入勝之餘,人物形象也相當鮮明,亦有不少可供發揮演技之處。

《香羅塚》人物眾多,行當(角色類型)分配看來有別於常見的六柱【註】。女主角林茹香由正印花旦扮演,男主角則有兩位,一位是林茹香的丈夫、五品總兵趙仕珍,一位是教導趙氏夫婦獨子的寒儒陸世科。論行當,趙仕珍近似小武(武藝高強的年輕男角),陸世科則應是小生(年輕書生)。其餘人物包括幕僚趙勤、林茹香的兒子趙喜兒、養母茹三娘、侍婢柳春、陸世科的妻子秦麗娥等,行當涵蓋丑角、娃娃生、老旦、二幫花旦等,卻沒有掛鬚專演年長男角的武生。

劇中人物雖多,但主次分明,而且人人俱有不錯的發揮機會,實屬難得。林茹香身為總兵之妻,儘管出身寒微,一直恪守婦道,卻無端捲入命案之中,被誣告謀殺親夫。趙仕珍原是江湖莽漢,脾氣暴躁又猜忌百端,間接造成了妻離子散的局面,差點兒無法挽回。只因趙仕珍一時狂怒迫妻施計,使陸世科誤會林茹香水性楊花,以致他後來為官時錯判凶案,幾乎鑄成大錯。夫妻口角與無頭凶案前後緊扣,林茹香、趙仕珍與陸世科在兩次誤會時的反應,完全符合各人的性格;偏偏就是三人性格上的缺陷,造成了林茹香百詞莫辯的冤情。演到陸世科不知自己被人蒙蔽、信心十足地給林茹香定罪時,心中不禁湧起一陣看著古希臘悲劇英雄步向毀滅的悲涼意味。如此複雜的劇情,敷演起來卻紋絲不亂,也無拖泥帶水之弊,讓人一目瞭然。曲詞與唸白簡鍊有力,分場也不至於太零碎,實在是結構嚴謹、文辭精鍊的佳作,值得有志從事編劇者仔細研究。

此劇唱段不算多,篇幅亦不長,但唸白的節奏和語氣,表情、身段和動作的運用,俱是塑造人物的關鍵,甚考功夫。陳澤蕾扮演陸世科,掌握人物的自負與倔強相當準確,但升堂審案時,還是稍欠一點咄咄迫人、剛愎自用的氣勢。其後街頭重遇「死而復生」的趙仕珍,錯愕、驚異是人之常情,但以陸世科的驕矜自負,在眾衙役面前似乎應該強作鎮靜,衣袖微顫已足夠,就不必再擺出鬥雞眼、股栗欲墮的窩囊相了。宋洪波扮演趙仕珍,可謂「開正戲路」,一場類似京劇《三岔口》的黑店對戰,亦略顯身手;瓊花女飾演無辜受冤的林茹香,也相當稱職。但有些地方對人物情緒拿捏未夠準確,還須仔細琢磨。其中林茹香送別趙仕珍那一場,嘴裡明明唱的是「今朝驪歌唱」,但小兩口滿臉春情掩不住,沒半點別緒離愁,就值得商榷了。

其他人物如趙勤(高文謙飾)、柳春(林子青飾)、茹三娘(梁慧珠飾)和秦麗娥(陳玉卿飾)等,戲份略少,但演得專注、用心,表現不錯。若論最搶眼的配角,應是吳倩衡扮演的趙喜兒。她演來表情相當細緻,語氣也似經過深思熟慮,無論對父母的孺慕之情,或是對老師先是敬愛、繼而怨憤和感激交纏的複雜心情,也表達得相當燙貼。最難忘趙喜兒瞧著母親的「冤魂」時不驚反笑,一臉雀躍,若非父親擋在身前,看來他馬上就要撲過去母親的懷抱裡了。只是唱曲時聲線稍嫌太低沉些,跟唸白時判若兩人,也不像幾歲小孩。日後若重演,或可考慮不唱平喉,改用真聲,效果應更自然。

陳亞先在《戲曲編劇淺談》說過:「情節要淡化,細節要豐富。」指的就是戲曲劇本的故事不必太複雜,而應在人物上多費心思與筆墨,「寫出充分體現人物性格的細節來」。按此推論,複雜多變的情節只是提供一個場合,來表現人物的性格、情緒和彼此的關係,藉以觸動觀眾的心靈,甚至啟發他們思考做人處世的各種利害。不過,香港粵劇素來娛樂至上,觀眾大都講究視聽之娛,對戲文教化人心、陶冶性情的作用沒甚麼要求。這或可解釋,為何那麼多「七字戲」,橋段與噱頭都是大同小異,觀眾仍然樂此不疲。《香羅塚》雖以錯摸、誤會的複雜情節作招徠,但勝在組織縝密、人物形象突出,加上唐先生不忘貫徹他「文以載道」的使命,提升了此劇的格調,絕非一般強調萬鈞劇力的通俗之作可比。


【註】香港粵劇常見的「六柱」,指六個主要行當,包括文武生、正印花旦、丑角、武生、小生及二幫花旦。有關各行當的含義及特點,可參考教育局「粵劇常用辭彙」網頁「行當」條

附錄:《香羅塚》演出劇照

Friday, 1 January 2016

New Year Hike

Celebrating the New Year with hiking has become a standard practice in recent years. As the eventful and frustrating 2015 came to a close, I accepted the challenge of joining my friends in a long hike from Shek Pik to Tai O along the southwestern coast of Lantau Island.

The seven of us covered a distance of almost 19 kilometres in less than 4.5 hours, excluding a picnic lunch at the deserted beach of Tsin Yue Wan (literally 'Frying Fish Bay'). Along the way the weather changed from bright sunshine to melancholic cloudy grey, but we were lucky to end on a high note of the warm setting sun and soothing light breeze.

Southwest Lantau is one of the countless places in Hong Kong that I have never stepped on. Unfamiliar names of Kau Ling Chung, Fan Lau, Tsin Yue Wan, Yi O, Fan Kui Tong and so on popped up along the way. Not sure if anyone would ever know where these names came from, except perhaps Fan Kui Tong (literally 'shore of the foreign devils'), but they are at least the best indicators of the indigenous, grassroot culture of Hong Kong. By the way, Fan Kui Tong was likely to be named after the Portuguese arriving in Hong Kong in the first half of the sixteenth century, who built a stronghold at the outset of Tai O looking out to the estuary of Pearl River.

Notwithstanding all the physical and mental challenges, hiking is probably the best way to remind ourselves the genuine beauty of the nature, and the forgotten, if ignored, treasures of this decaying city many of us call 'home'. One can hardly keeping calm seeing heaps of plastic food bags, lunch boxes and other rubbish scattering around on the nameless beaches at Yi O. If we want to stop the damage from worsening, we need to be humble and know our place better. Immersing oneself in the nature may not help much overnight, but at least it reminds you how inferior human beings actually are.

Shek Pik Reservoir

Looking out to the South China Sea

Fan Lau Sai Wan (literally 'West Bay')

Tsin Yue Wan

Peaked Hill

Hiking route on Google 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