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21 February 2016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無情寶劍有情天》

本年度「粵劇新秀演出系列」第四演期最後兩晚,上演林家聲、陳好逑開山的名劇《無情寶劍有情天》。我看了壓軸一場。

《無情寶劍有情天》劇情跌宕、人物性格鮮明、表演文武俱全,包羅了一齣好戲的必備元素;但看過幾次不同演員陣容演出此劇,始終談不上喜歡。究其原因,大概是人物性格缺陷太多,故事格局狹隘,令人看完心情鬱悶。

此劇韋、呂兩家世仇的兒女相戀為故事主線,跟莎士比亞名劇《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構思很相近,但情節和結局則大相逕庭--羅密歐和茱麗葉雙雙身亡,卻促成了兩家世仇和解,彷彿莎翁苦口婆心地告訴觀眾:真摯的愛情不僅可以超越生死,也可以化干戈為玉帛;儘管生命結束了,仍可彰顯崇高的道德價值,使人對千瘡百孔的世界尚存一絲希望。韋重輝和呂悼慈有情人終成眷屬,但多場為報私仇的戰役(大規模械鬥?)已殺傷兩家不少人命,雙方家長也到了臨終之時才勉強認可兩人的關係。我不想懷疑他們青梅竹馬的情誼,但這段感情極不純粹,也經不起考驗,充滿了猜疑、怨恨、計算和陰謀,看得人滿不是味兒。最後他們一生一世的許諾,居然是用千萬人的性命和鮮血換來的,令這理應美滿的結局飽含苦澀與冤屈,連欣慰也談不上,遑論喜悅了。素來喜歡替古人或戲文角色擔憂的好事之徒如我,更難免懷疑兩人結褵之後,能否化解韋、呂兩家的新仇舊怨。

既然戲文如此,只好倚仗演員發揮補闕拾遺的功夫,使人物沒那麼惹人反感,或者把一些疏漏的細節綴補起來。這可以怎樣做到呢?沒想到居然在英國National Theatre現場錄影轉播、由當今炙手可熱男演員Benedict Cumberbatch主演的莎翁名劇《王子復仇記》中讓我找到端倪。

他在演出前的專訪中特別引述Hamlet的名言: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指出演員必須想清楚為甚麼Hamlet會這樣說,因為演員怎樣理解這句話,就決定了他會塑造一個怎樣的Hamlet。訪問中又剪輯了Cumberbatch到一家中學觀看幾個南亞裔學生表演《王子復仇記》選段的情形--只見幾個學生一字排開,輪流踏前朗聲說著上述名言,就像Hamlet內心的諸般想法紛至沓來,然後站在中間、飾演Hamlet的男學生頹然倒在地上。這個構思相當新穎,而且誠如Cumberbatch一針見血地指出,最後把張力集中到Hamlet身上,使觀眾深深感受到他的猶豫難決,很是精采。

也許有看倌要投訴我離題了,但嘮叨了那麼多,不是無的放矢的。我想說的是,自第二個三年計劃於去年七月開始以來,從選演劇目可以推測,主辦當局對新晉演員揣摩和表達人物的能力提高了要求,而且相當嚴格。以我本年度看過的劇目為例,《琵琶血染漢宮花》、《夢斷香銷四十年》、《香羅塚》、《宋江怒殺閻婆惜》、《紅菱巧破無頭案》和這齣《無情寶劍有情天》,平心而論都是一些劇本略有瑕疵,需要演員發揮演技加以修飾的劇目,即所謂「人包戲」。這些劇目跟《獅吼記》、《紫釵記》之類針線細密、人物形象完整的劇目不同,倘若演員稍一不慎,很容易把戲文的弱點暴露無遺;而演藝功力的深淺,更會大幅影響劇目的可觀程度。例如《紫釵記》劇本結構嚴謹、人物鮮明,只要唱、唸和身段不出岔子,表演就不會難看(有多好看是另一個層次的問題)。可是《香羅塚》的人物性格缺陷甚多,如果演員未能深思熟慮,就難以說服於觀眾,某些場面也可能淪為一場鬧劇。因此,我估計選演這些需要「人包戲」的劇目,就是為了加強新晉演員揣摩和表達人物的能力。畢竟,「人包戲」是戲曲表演的常態,優秀劇本固然難求,唱、做、唸、打等表演技巧也是一般觀眾最重視的元素。

儘管戲曲表演礙於程式、舞臺和觀眾期望等各種限制,未必可以像英國那些中學生一樣別出心裁、大膽創新,但相信深入研讀劇本,像Cumberbatch那樣多問「為甚麼這麼說」、「為甚麼這樣做」,藉以提升揣摩和表達人物的能力,仍是值得借鑑的。

附錄:《無情寶劍有情天》演出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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