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2 March 2016

從炫技到懸念--初看京劇《西廂記》

備註:承蒙「香港藝術節」透過「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邀請出席是次演出,謹此鳴謝。此文原應「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邀約撰寫,已刊載於該會網站「藝術節即時評論」欄目

近年有人質疑,中國戲曲應否譯成Chinese opera?戲曲素來重視唱腔與唱功,四大表演技巧也以唱為首,跟西洋歌劇的寓演於唱又有甚麼分別?提出這項質疑,除了正本清源、消除誤解外,自然也暗藏打破西方文化話語權,爭取自主地位的意圖。如今中國已躋身世界經濟強國之列,重新發掘其傳統文化「軟實力」的價值,使之成為「軟硬兼備」、名副其實的強國,自然有其必要。

想起這些,皆因上星期看完「香港藝術節」上演「張君秋青衣名劇選」之《西廂記》。據場刊介紹,張派「以唱為主,並不特別講究做、唸、打」。縱觀全劇,以唱為主、做工簡樸的特色表露無遺,的確教人聯想到以歌唱和音樂表現劇情的西洋歌劇。何況京劇觀眾向來不說「看戲」而稱「聽戲」,因此把「戲曲」譯成Chinese opera,看來也有一定道理。

是次上演的《西廂記》以崔鶯鶯為主角,由張君秋的親傳弟子王蓉蓉以青衣行當應工。但聽她嗓音醇厚,唱功上乘,起伏轉折有如行雲流水,高亢處不帶棱角,低迴處游刃自如,果然名不虛傳。在末折〈哭宴〉出場時,只見她愁眉不展,滿懷淒涼地演唱化用王實甫《西廂記》的名句:「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問曉來誰染得霜林絳?總是離人淚千行」,委婉的唱腔配合細膩的表情、簡鍊的身段,更覺聲情並茂。青年演員劉明哲及索明芳分飾張珙和紅娘,加上翟墨的崔夫人,表現俱屬恰如其分。表演的火候、分寸興許尚待磨練,但他們嗓子極佳,功底也紮實,希望能朝著融技入戲的方向繼續邁進。全劇看將下來,儘管演唱上不無一絲半縷炫技的意味,猶幸眾人表現相當克制,並未使觀眾覺得他們為了炫示唱功而脫離人物和劇情,亦能帶動觀眾的情緒,實在難得。

印象中看過的《西廂記》戲文不算多,除這齣張派京劇外,只有江蘇省蘇州崑劇院的《南西廂》和浙江小百花的越劇版。恰巧這三齣戲的重心人物各不相同──京劇是崔鶯鶯,崑劇是紅娘,越劇則是張珙,提供了多個角度來觀察和思考這個家喻戶曉的故事,甚是有趣。以今天的眼光來看,最遲面世的越劇版在敘事手法和舞臺設計方面最具創新精神,內容也最貼近現代觀眾的心理和審美需要。《南西廂》是流傳多年的經典劇目,從紅娘眼中窺探崔鶯鶯和張珙的情事,尤其〈佳期〉一折,別有一番躁動活潑、甜中帶酸的喜劇感。相比之下,京劇版較為平鋪直敘,刻劃崔鶯鶯欲拒還迎的幽微心事略欠細緻,尚有不少可供發揮之處。此外,京劇諸折多是一人獨唱,其他人物只有唸白;輪流演唱很少,對唱更只有〈哭宴〉一折,頗具雜劇一人獨唱的遺風。未知這是編劇刻意安排,抑或無心插柳的巧合?

場刊沒有介紹張派京劇《西廂記》的編劇是誰,又是令人費解──或者再次印證了戲曲編劇之不受重視,並非某個劇種的「專利」。根據網上找到的資料,這應是著名作家田漢於一九五八年編寫的作品,同年由張君秋(飾崔鶯鶯)、葉盛蘭(飾張君瑞)及杜近芳(飾紅娘)等首演。原著共分十六場,結局別出心裁,跟元稹《鶯鶯傳》及王實甫《西廂記》大異其趣,也可窺見當年強調反抗傳統、開創新猷的政治色彩。可惜是次來港演出的版本,刪去了饒富反抗意識的最後三場,只演到〈哭宴〉──即長亭送別為止,留下了一個未知張君瑞能否高中狀元、有情人是否終成眷屬的懸疑結局。

平心而論,這個結局餘音裊裊,頗具情韻。然而為何刪去與眾不同、充滿反叛意味的結局?因為抗爭色彩太強烈,不符合今天「穩定壓倒一切」的政治需要?抑或只是為了遷就場地對演出時間的限制?我不是主辦者,自然無法置喙,但實在忍不住浮想聯翩。另外值得注意的是,此本《西廂記》可能是情色意味最淡薄的一齣,就如刪去露骨描寫的「潔本」《金瓶梅》。從元稹《鶯鶯傳》「斜月晶瑩,幽輝半床;張生飄飄然,且疑神仙之徒,不謂從人間至矣」,到王實甫《西廂記》「將柳腰款擺,花心輕拆,露滴牡丹開」,再到崑劇〈佳期〉裡紅娘既羨且妒、繪形繪聲的描述,各本《西廂記》小說和戲文從不避諱有關男歡女愛的描寫。放在中國古典文學的脈絡來理解,這些所謂「呼之欲出」的淫詞艷曲(其實大都是風花雪月的含蓄隱喻,不諳古典詩歌比興意象和典故的觀眾,可能完全不知所云),不只是刻劃男女主角情到濃時的無畏無懼,更是一種反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爭取戀愛和婚姻自由的叛逆表現。如今只在〈拷紅〉中寥寥幾句「卻原來他們結下了燕侶鸞儔」、「他二人一月來雙飛雙宿,不識憂、不識愁,兩意相投」的輕描淡寫,反叛意識未免薄弱得叫人汗顏。我不想再揣測箇中的原因,只盼我不過思慮太多,庸人自擾而已。

近年相當流行「藝術不涉政治」的說法,似乎試圖撇除政治對藝術的諸般干擾,還藝術一片淨土,其情固然可憫,但卻不切實際。放眼古今中外,山川氣候、政治環境、經濟發展等因素,與社會風尚、文化習俗、民心順逆從來息息相關,無法割裂。如果我們相信藝術是生活的提煉、反映與回應,就該明白每件藝術品都是其時代與社會的產物,其特徵、內容與表現手法,都是其所屬時代與社會的印記。五十八年前田漢費盡心思改寫《西廂記》的結局,跟今天重演時製作者對劇本的取捨,何嘗不然?苦於無從考證,只能留下一點懸念罷了。

1 comment:

  1. 看了你的劇本原文倒覺得尾場當真寫得不錯,將草橋驚夢的內容幻化為真實,既有新意又暗合文本,非常精彩。〈拷紅〉一折,確實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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