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6 March 2016

《踏歌行》

金庸小說《俠客行》的主角目不識丁,卻練成絕世神功,正是因為他不識字,沒有被石刻秘笈的文字誤導,只把一筆一劃看成經脈和穴位的流向圖,結果歪打正著。金庸藉此諷刺世人聰明反被聰明誤,筆觸相當辛辣。有時候,看表演也一樣,不必把內容想得太複雜;純粹而高超的聲色之娛,也可以賞心悅目。最近看「香港舞蹈團」上演古典舞蹈集錦《踏歌行》,便是如此。

《踏歌行》是已故北京舞蹈學院孫穎教授的遺作。據場刊介紹,孫教授是「漢唐古典舞學派」的始創者。數十年來,他潛心研究大量古籍及文物,創作洋溢漢、唐氣魄和魏、晉氣質的古典舞蹈,藉此承載「五千年來的華夏舞蹈神韻」。除創作外,這學派更結合中國傳統哲學、美學、民族學、風俗禮儀及考古學來研究舞蹈,並創立了發掘、整理、研究和復現古典舞蹈的理論及方法。以我粗淺的理解,即是透過研究和創作兩種途徑來「尋根」──既追溯中國古典舞蹈的源流與演變,也發掘其精神與文化內涵,並透過創作來傳承下去。從這個角度看,《踏歌行》可謂充分展示了「漢唐古典舞學派」多年來豐碩的研究成果。

《踏歌行》共分十一段,各不相屬,或擷取長篇舞劇中的一節,或參考古籍和文物的記載而創作。時代背景跨越先秦與清代,但兩漢和魏、晉共佔一半以上。例如開幕第一段〈群伎獻藝〉,原是舞劇《銅雀伎》裡曹操大宴群臣的片段,舞蹈員穿上趾尖鑲著小木珠的舞鞋,踏著小鼓鼓面或橫掃鼓邊發聲,舞起來聲音清脆、節奏明快,加上配樂加強了趾尖擊鼓的強勁韻律和聲效,令人想起西方的踢躂舞。她們的服飾,尤其是一雙比戲曲水袖短得多的窄袖,教人一看就想起漢代陶俑和繪畫的舞伎形象。取材自「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傳說的〈楚腰〉,舞蹈員戴著用雉尾編成的高冠,身型更顯窈窕。舞姿多是幅度較大的腰、背動作,婀娜之中尚帶幾分矯健,也許正是編舞者有意表現的「坦蕩狂放」。至於破題兒的〈踏歌〉,即以雙腳踏地發聲,載歌載舞,是古人節慶時常跳的即興集體舞蹈。但見舞蹈員穿起翠綠衣裳,在輕柔婉轉的歌聲中起舞,倏地想起古人踏青時節,春風和煦、繁花似錦,一片愉悅輕快、生機蓬勃的景象,頓時心情也放鬆不少。

若說到令人印象最深刻的,則非〈玉兔渾脫〉莫屬。這是全場唯一取材自宋代舞蹈的段落。原來「渾脫」是胡語中的帽子(不知是契丹語、女真語、黨項語或蒙古語?),「玉兔渾脫」即兔形的帽子。細看舞蹈員戴的卻不是帽子,而是絨球造的白色兔形頭飾,有一小撮絨毛隨著舞姿飄揚,既靈動又可愛,不禁想起趙太〈永遇樂〉那幾句:「鋪翠冠兒,撚金雪柳,簇帶爭濟楚」,還有辛棄疾的〈青玉案〉:「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蛾兒」、「雪柳」等,都是宋人元宵時節佩戴的頭飾,「玉兔渾脫」也許同屬此類。最意想不到的是背景樂曲,竟採用了陸游的〈卜算子〉詠梅詞。旋律出自孫穎教授手筆,聽來流麗明暢,跟當年新版《陸游與唐琬》裡淒婉纏綿的感覺截然不同。儘管場刊已註明配樂「不表現詞的內容,只藉以渲染這個舞蹈端莊秀麗、清淡優雅的氣氛」,旋律也相當動聽,但配上了黯然落寞的詞兒,總覺得有點格格不入。其實以〈玉兔渾脫〉的格調和內容,若只配樂而不唱無關宏旨的曲詞,效果會否更好呢?

縱觀全篇,各段特色鮮明,風格多變,氣氛時而激昂,時而溫婉;舞姿時而矯健,時而典雅,可謂剛柔並重,令人目不暇給。最難得是每一段都典麗簡約、古風盎然,彷彿多年來深印腦海的博物館藏品裡──如陶俑、器具飾紋和壁畫等──的舞者冉冉還魂,讓觀眾真切地感受中國歷代舞蹈的優美和活力,以及傳統文化無比深厚的內涵。在這污煙瘴氣、浮躁不安的世道,我們實在太需要這麼清雅醇和、賞心悅目的視覺盛宴了。希望《踏歌行》將來可以重演,讓更多觀眾親炙一下我們失傳已久的蘊藉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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