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6 April 2016

讀書札記--Emperor Huizong

提起宋徽宗,很多人會想起「昏君」二字。「靖康」雖是其子欽宗的年號,但徽、欽二宗連同數千宗室、后妃、宮人、臣僚被俘北去的「靖康之難」,一般人都認為是徽宗失德、敗壞朝綱所致。

事情真的這樣簡單嗎?若憑史書所載,的確容易得到徽宗處事昏庸、用人不當、揮霍無度的不良形象。然而史家下筆之時,到底是先述事實,後作判斷,抑或心中早有成見,故而堆砌史料,取信於人?這是我讀史時一直警惕自己的問題。

最近花了一個月,仔細讀完美國歷史學家Patricia B Ebrey(漢名「伊沛霞」)的長篇著作Emperor Huizong(《宋徽宗傳》),耳目一新,頗有啟發。全書連索引厚逾六百六十頁,共分四部十七章,詳細考察了徽宗的生平,包括童年生活、施政與用人策略及得失等。對中國讀者而言,此書的可貴之處,在於擺脫了傳統中國史家的褒貶道德觀(如明君、昏君、暴君之類過分簡單的定論),提供一個嶄新的角度來瞭解歷史人物──嘗試從歷史人物的觀點來說他的故事。誠如作者於〈後記〉所言:

In this book I have tried to look at Huizong’s world through his eyes and keep in mind what he knew at that time.

為此,作者花了一半篇幅,詳述徽宗在不同範疇的作為。例如第二部共四章,分別論述徽宗尊崇道教、復興禮樂、重視專才(醫師、工匠及畫師),以及他身兼造詣出眾的畫家、書法家、文學家的詳情。第三部共五章,則講述徽宗在政治、外交及文化傳承上的措施,還有後宮生活。其中提到徽宗在傳承文化方面成就斐然,在位二十五年間,先後編纂及頒布了《宣和書譜》、《宣和畫譜》、《宣和睿覽冊》、《大晟樂》、《營造法式》、《經史證類大觀本草》、《政和聖濟總錄》、《政和五禮新儀》等多部巨著,涵蓋禮儀、醫藥、音樂、繪畫、書法、建築等專業範疇。此外,徽宗先後設立大晟樂府、翰林書畫院等機構,提高了音樂、書法、繪畫及其從藝者的社會地位;又支持蔡京在全國州縣廣建學校、診所(稱「安濟坊」)和濟貧所(稱「居養院」),以及收葬貧苦無依者的公墓「漏澤園」。這些公立福利機構更為後世所沿襲,一直維持至清代。由是觀之,徽宗似非一無是處,至少在文化、教育及社會福利方面也有重要的貢獻。然而這些成就,卻是一般歷史課本和論著不太重視的。

既然作者花費不少筆墨描述徽宗鮮為人知的政績,是否有意替他平反?那又未必。作者也毫不隱諱徽宗好大喜功、沉迷符瑞、縱欲奢侈、過分自信等缺點,而且這些缺點令徽宗多次判斷錯誤,簡接造成無可挽回的惡果。例如他排斥蘇軾、黃庭堅等元祐舊臣,除將其姓名勒石示眾外,連其書畫作品也禁絕不錄。他十分賞識蔡京的辦事能力和效率,以為可以不理他人對蔡京的敵意而一意孤行。他又不理臣下對國力的質疑,決定聯金滅遼等。於作者看來,這些都是徽宗過分自信的表現。

作者畢竟是外國人,沒有像中國傳統史家一樣,給徽宗一錘定音的評價。她既讚賞徽宗某些方面的成就,亦批評他諸多缺點與失誤。對某些讀者來說,毀譽參半就是牆頭草、騎牆派,說了等於沒說;但人心那麼難測、世情那麼複雜,評價一個人的時候,真的可以非黑即白、一清二楚嗎?單憑「昏君」兩字,真的可以概括徽宗五十多年的人生嗎?即如我等凡夫俗子,就可以隨便以「好人」、「壞人」來定義嗎?甚麼是好?甚麼是壞?說的是品格,還是言行?如果有人好心做壞事,或者歪心做好事,又該怎麼定讞?

讀這本書的最大收穫,就是再次提醒自己,不要輕信史料、文獻的記載和論述。史事的真偽、詳略,抑或對人物和事件的評價,無不隱藏著作者的主觀判斷,甚至臆測。就算作者再謹慎、再認真,也不可能完全撇除字裡行間的主觀色彩。當符合某種想像、意識型態、社會價值或政治需要的論述,逐漸成為婦孺皆知的「常識」(如徽宗是昏君、曹操是大白臉、宋朝積弱不振等),便是誤解叢生、真相沉埋之時。這種過分簡化的臉譜式論述,無疑有助普羅大眾理解和傳播,卻無益於釐清事實、明辨是非。然而正是這些以偏概全、一成不變的形象,多年來主導了歷史教育,至今未能撥亂反正。某程度上,今天的新聞報道和網上社交媒體的言論,也在重蹈覆轍,一味鞏固既有的偏見與誤解,卻少有突破表象,發掘事情的本質。

在這種環境下,讀古史就有這個好處,可以稍微抽離一點瞭解人物和事情,不易為情緒左右,訓練較冷靜、持平、縝密的頭腦。

所以呢,誰說歷史不關我事?

備註:配圖直接引用Harvard University Press網站上此書專頁的連結,謹此說明。

Monday, 4 April 2016

愛杭說

新歲前再訪杭州,轉眼已是兩月有餘。本來打算尋幽訪梅,誰知花期未至,卻遇上一場春雪,到處粉妝玉琢,景致更勝往年。大半年來難以排遣的鬱悶、煩躁、怨憤,至此也紓解了不少。

多次到訪杭州,四季氣候都領略過了,甚至試過一星期內嘗盡冷暖、晴雨,就是沒遇過一場霏霏大雪。如今無心插柳的也遇上了,足證我與杭州緣分匪淺。

經常有人問我為甚麼喜歡杭州,我也答不上來。不是沒有理由,而是那些理由看來毫不特別,未必取信於人;就算對方親臨其地,體會和感受也很可能跟我不一樣。

喜歡不喜歡,本來就是很私密的感覺。冷暖自知,不足為外人道。以前跟人說起,總會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儼然旅遊大使上身;如今想來,只覺好笑。各有所好,何必勉強?正如人家儘說哪裡哪裡多好多美,自己踏足當地,卻覺得不外如是,甚至言過其實,屢試不爽。

既然如此,何必多費唇舌?想去的自然會去,沒興趣的,管他八人大轎來抬也不肯去,是嗎?

愛上一個地方,大概沒甚麼道理好說──就像愛上一個人那樣。

若論湖光山色、四季勝景,其實哪裡都有。但為甚麼只有那一抹若隱若現的山影,能撫慰浮躁不安的心情、理順煩亂紛擾的思緒?為甚麼只有那一片不太澄澈的湖水,能教我安分地坐著,把身心的塵垢洗滌淨盡,細聽內心最真實、最深邃的聲音?

如果世上真有所謂「心靈故鄉」,也許便是如此──一處讓身心完全放鬆,安逸從容,沒有擔憂、沒有牽掛的地方,讓自己裡裡外外坦誠相對,讓煩囂俗務所淹埋的心聲冉冉重現。即使腦袋想偷個懶,甚麼也不做,放眼望去,四周景色盡皆賞心悅目,氣氛閒適恬淡,不必長途跋涉,已經可以徜徉於山水花阡之間肆意賞玩,也未嘗不是可貴的身心避風港。故鄉,是生命的源頭,也是心靈的歸宿。然而兩個所在,未必合而為一。祖上的居處、出生的地點,我們無法選擇,只能默默接受。心魂安頓之所,卻是可以追尋的。

追尋的方法,便是遊歷。

我很幸運,二十多年前就找到這個城市,而且一見鍾情,無法自拔。每次重遊,總有驚喜。每次離去,總是戀戀不捨。以我所知,血緣上,這個城市跟我毫無關係,但卻有一股難以抗拒的親切感和吸引力。儘管年深月久,如今大街小巷裡已烙下了一些不想回憶、未能忘懷的瑣碎印記,來到這裡,仍似在家一樣舒坦自然、安心適意。蕩漾不定的湖水、縹緲難追的霧靄,彷彿真有本事把傷痕沖淡,至少本來覺得焚肝燃眉的苦楚,已沒那麼刺心。

然而,這裡始終不是真正的家,只是一個經常作客、熟門熟路的地方。無論多熟悉、多親切,總有一段無法逾越的距離。矛盾的是,正因為這段距離阻隔了現實,使我可以暫時逃避諸般紛擾,靜心欣賞草木枯榮、日月升沉的美麗與哀愁,重新感受生活的溫度和質感。原來有了這種溫度,心情才能保持平和,晚上才可以睡個好覺。

每天捨本逐末,摧殘身心,然後捨近求遠,才可獲片刻安寧。人生如此,實在很可笑,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