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12 June 2016

文本與演繹--讀《牡丹亭驚夢》初稿有感

欣賞殿堂陣容演出《牡丹亭驚夢》前,特意把最近重版,由葉紹德編撰、張敏慧校訂的劇本初稿細讀了幾遍。赫然演出本跟初稿差異甚多,不僅在於篇幅長略,更在於演繹手法和整體氣氛。這都是以前沒怎麼注意的,不禁暗叫慚愧。然而這次重讀,使我對唐先生如何解讀和改編湯顯祖原著,以及如何在劇本中呈現他的想法體會更深,亦啟發了我深思文本和演繹之間的關係,心靈和腦袋從中得到的滿足感,又遠在看戲之上。

《牡丹亭驚夢》是我第一齣踏進戲院欣賞的粵劇,儘管當時年紀小,仍記得看到〈會母〉一場,倏地感到氣氛逆轉,彷彿跟前文割裂了一般。即使生旦重頭戲〈幽媾〉,這邊廂杜麗娘只能以虛緲的魂魄與生死相許的情郎見面,傷感萬分,那邊廂柳夢梅飛來艷福卻好像開心得過了頭,總覺得一悲一喜,不太調和。還有柳夢梅和陳最良幾句對答,惹得哄堂大笑,有時即興的插科打諢也嫌拖得太長,觀眾卻似毫不介意。後來柳夢梅得知杜麗娘是鬼,從驚慌到決意殉愛,情緒也轉變太快,接不上榫。幾次重看此劇,仍感到悲喜之情反覆錯亂,教人無所適從。

細讀劇本初稿,才恍然唐先生最初的構思並非如此,而是偏向淒美、哀傷的格調,並充分反映於〈幽媾〉的動作指示,例如:

一、杜麗娘幽魂往訪寄寓南樓的柳夢梅,見他傾慕自己美貌,不禁「百感縈懷,悲從中起,微微搖頭飲泣介【註一】」。一段乙反木魚唱完,又是「泣不成聲掩面介」;直說到「只為驚夢遊園,空累我爹娘掛」,仍是「泣不成聲」、「回憶爹娘逐漸悲苦介」。

二、柳夢梅聽到「驚夢遊園」四字,倏地省悟眼前女子便是三年前夢裡鍾情之人,連忙「燈下看丹青,執手問嫦娥,嗟莫是夢中人也?」但見杜麗娘「點首而泣」,柳夢梅卻無半點喜色,而是「亦與麗娘相對飲泣介」。

三、柳夢梅得知杜麗娘已死,本來嚇得「蹲地掩面發抖」,但聽她「帶點自愧的心情」,「悲泣」唱道:「一夢死三年,一見了三生,只剩一段人鬼相思留後話」,驀然感動萬分,不再害怕,「懇切悲痛」地提出殉情之念。這段唸白和接下來的曲詞稍長,在演出中已經刪節,但其實兩人對答時的感情交流相當豐富,生死相許之情也極動人:

【夢梅續唱】你為我死,香銷鏡花,我哭句曲終線斷空抱琵琶,拜艷屍,抱落霞。【譜子重複玩,懇切悲痛白】麗娘,麗娘,你是千金之軀,自有爹娘痛愛,我係一介寒儒,落拓無依,你竟然能夠夢中生情,為我而死,生不能為我婦,死亦當為我妻……麗娘妻……【麗娘起強烈反應開始哭】你唔好喊,你稍候在芭蕉樹下,待我復上小樓,懸樑自盡。哪怕陽間難配偶,地府可成家。

【麗娘感激泣不成聲漸漸跪下雙手捧夢梅面,小曲〈人鬼戀〉合前譜唱】夢梅……不枉我傾心也,抱君慘喚夢梅血淚瑕。【夢梅攝白】麗娘妻,放手等我去死啦。【麗娘緊抱著續唱】你肯為我死,施恩更加,不怨天不怨地反覺榮華,復活花再萌芽。【譜子續玩,一路喊一路白】柳郎,如果你唔講出呢一番衷心說話,我就雖可回生,也羞慚再活。柳郎夫……

杜麗娘回生後,與柳夢梅定居杭州,十分恩愛。然而杜麗娘聞知淮揚李全作亂,父母正在當地,加上「向高堂未報重生喜」,難免「思親有淚減歡情」。所以兩人談情說笑的段落,應在三分甜蜜溫馨之中,暗藏七分苦澀。唐先生在〈會母〉的動作指示已相當明確,例如:

【夢梅苦笑介口古】麗娘,假如無咗一段再世姻緣,我三年唔中又係咁,三十年唔中又係咁;有咗一段再世姻緣,我中遲一日都累你掛繫親情。

【麗娘黯然花下句】我父榮膺新宰閣,自有三千食客在門庭。更無一個可娛親,獨有半子差堪娛晚景。……父教嚴,持家如法政。你應付須小心,執禮須恭敬。【介】母慈祥,有求可必應。【帶點悲淒】若將慈母比觀音,她比觀音更靈聖。

【麗娘黯然點頭目送三幾步,突然白】慢……【夢梅回身口古】唉,離家未一丈,三次叫回頭,麗娘,小夫妻既是難於別離,何苦又要別離即景?【麗娘苦笑口古】柳郎,所謂不別終須別,我所擔心嘅,就係倘若我父索及回生證據,倩丹青亦難以辨明。

【夢梅黯然白】一不離二,二不離三,三不離四,我知你骨肉情長,尚有未完嘅囑咐。【背身講】【麗娘淒然介白】唉,柳郎……【二人相擁哭相思介花下句】你說烽煙阻斷歸寧路,弱質何堪伴旅程。千拜百拜爹娘,願福壽雙星長照命。

縱觀〈會母〉一場,雖然氣氛比〈幽媾〉稍為輕鬆,但動作指示也沒有「欣然」、「大喜」等字眼,用得最多的是「黯然」。即使小夫妻閒話家常,也有幾處「笑」的指示,然而從戲文氣氛和人物情緒上分析,只能是微笑、苦笑或破涕為笑,是小夫妻在不知爹娘安危、柳夢梅前程未卜,還有兩人婚事能否得到父母諒解和接受的焦慮不安之中,相濡以沫的一點安慰。

從上述劇本原稿的動作指示,可見唐先生心目中〈幽媾〉、〈會母〉的氣氛較為淒怨傷感,並非演出本的歡愉輕快。為甚麼呢?這可能與唐先生對湯顯祖原著的理解有關。

唐先生寫過一篇文章,講述自己改編《牡丹亭》的「動機與主題」,兩次提到他心目中的《牡丹亭》是一齣「悲劇」:

麗娘醒後,她明知書生不能入贅於太守堂,假如夢境是實現了,也終是一個悲劇。於是,她只描寫她帶著一縷不了之情幽鬱而已。其實,她的心是未曾死去的。

……於是作者巧妙的寫了回生一節,把杜麗娘又復牽入封建的牢獄裡,使激變成一個動人可歌可泣的悲劇。【註二】

讀到這裡,頓時恍然,多年來演出本所見悲喜雜陳的感覺,可能是由於演員對唐先生的誤讀或修訂所致。不過,誤讀或誤解,未必是故意為之。誠如小思在重刊劇本集的序文所言:「經歷幾十年,就算根正原裝的『仙鳳鳴』演出本,也不斷經不同人手修訂--仙鳳鳴劇團晚晚演出後,必有檢討,並加修改。而日後各不同劇團演出,亦因應種種條件或多或少修改過,終非原創泥印本真貌了。」【註三】既然劇本屢經修改,已非本來面目,後人又從何得知唐先生的本意?

至於「因應種種條件或多或少修改」劇本,則反映了文本與演繹之間的關係,其實游移不定,孰輕孰重也可能因應不同情況而改變,難以一概而論。理論上,劇本是「一劇之本」,是主導表演手法(包括表演技巧及舞臺技術)的根本和依據,但為了遷就演出的環境限制和實際需要,表演手法須脫離甚至凌駕劇本的情況卻時有發生。例如《牡丹亭驚夢》首演於設有旋轉舞臺的利舞臺戲院,唐先生在劇本透露的布景構思也是以此為據。但如今香港大多數劇院不設旋轉舞臺,布景自然需要另行構思。此外,因應社會變遷,刪節劇本也是有其必要的。例如《牡丹亭驚夢》第一場〈遊園驚夢〉,原有一大段杜寶訓女的情節,早已刪去,只保留於文字本中。可是經過刪節後,現在《牡丹亭驚夢》仍須演至接近午夜才完場,連同中場休息合共四個半小時,對工時愈來愈長的現代觀眾來說,不啻是一大挑戰。

劇本畢竟不是一般只供閱讀的文學作品,也須透過演員和舞臺技術直接向觀眾傳遞其內容,劇本作為文學作品和表演文本的生命才算圓滿。何況文學作品也不乏屢經修訂才定稿者,如《紅樓夢》不也經過作者「披閱十載,增刪五次」麼?因此,為配合演出環境和技術限制等因素而修改劇本,固然無可厚非,但同時怎樣保存編劇的原意而不至失真,甚至扭曲、逆轉,也是值得慎重考慮的。

可是現實與理想的鴻溝,永遠難以填補,有時連想拉近一點也像愚公移山。修改劇本的方向、幅度和手法,其實牽涉劇本與表演孰先孰後、孰輕孰重的價值判斷,亦正是眾口難調之處。當日湯顯祖不滿他人以不協格律為由,妄改其《牡丹亭》曲詞,甚至發出「弟在此自謂知曲意者,筆懶意落,時時有之,正不妨拗折天下人嗓子」(〈答孫俟居〉)的憤激之語,正是因為他較重視自己作品的內容和意旨,認為應該凌駕於實際表演功能。然而在沈璟、馮夢龍、李漁等較重視表演形式,認為劇本必須能夠搬上舞臺的人眼中,只要劇本不合格律和表演需要,就必須修改。從他們曾經改易的《牡丹亭》曲詞片段可知,他們主要考慮的是格律、表演效果和觀眾是否明白、接受,至於編劇原意為何,修訂後的曲詞有沒有偏離原著,則不太注意。

平心而論,這不僅是表演內容(劇本)與形式(表演手法)之爭,也是劇本兼具文學作品和表演文本兩種性質的內在衝突。取捨之間,其實沒有對錯,就看你認為哪一方面更重要。最理想的做法,當然是兩全其美,但現實中往往是魚與熊掌的痛苦抉擇。

事隔數十年,《牡丹亭驚夢》演出本的氣氛為何轉悲為喜,當中涉及哪些考慮因素,恐怕已無法考證;但估計至少與演員解讀劇本的角度(如著眼於陳最良和柳夢梅插科打諢的部分,以期吸引觀眾),以及觀眾的反應有關,這些都是無可厚非的。不過,如今有幸看到唐先生《牡丹亭驚夢》劇本的原貌,亦知與現時常見、早成定例的演出本差異甚大,當然希望有機會看到有心人在舞臺上還原唐先生的本意,既向前賢致敬,亦為經典劇目探索更多表演上的可能。

誠如小思序文的結語:「本書出版,從『場上到案頭』(借用潘步釗之語),當俟有心人細演細讀。方圓唐先生拚了生命的不尋常的一腔心事。」今年是《牡丹亭驚夢》面世六十周年,也是「仙鳳鳴劇團」甲子之慶,但願小思老師願望成真,以慰唐先生在天之靈,亦稍申我輩敬仰、感恩之意。


【註一】「介」是戲曲劇本指示動作的專用字,如引文中的「搖頭飲泣介」、「掩面介」等。

【註二】唐滌生,〈編寫《牡丹亭驚夢》的動機與主題〉,原載一九五七年十一月「仙鳳鳴劇團」《牡丹亭驚夢》特刊,頁5-6;轉載自盧瑋鑾主編,《奼紫嫣紅開遍--良辰美景仙鳳鳴》(纖濃本)。香港:三聯書店(香港)有限公司,二零零四年。

【註三】小思,〈唐滌生一腔心事--新版序〉,葉紹德編撰,張敏慧校訂,《唐滌生戲曲欣賞(一):原創劇本〈帝女花〉、〈牡丹亭驚夢〉》。香港:匯智出版有限公司,二零一五年,頁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