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18 August 2016

再訪《牡丹亭》

為紀念湯顯祖逝世四百周年,搬演《牡丹亭》已成指定節目。各地崑劇團巡演不斷之際,「中國戲曲節」則請來上海崑劇團的蔡正仁、梁谷音、黎安、沈昳麗、余彬、倪泓、胡維露、羅晨雪和張莉等三代演員同臺,串演〈遊園〉、〈驚夢〉、〈尋夢〉、〈寫真〉、〈離魂〉、〈拾畫〉、〈叫畫〉及〈幽媾冥誓〉,合共八齣九幕。

恕我直言,這樣的串演大都是意義重於實質,通常不太好看。主要是因為參演者資歷不一、實力懸殊,各場折子一換人,感覺也隨之割裂、抽離,演的和看的都難以投入。這次演出也不例外。儘管選演的折子組合起來,情節脈絡已經相當完整,但選擇這樣的表演形式,無可避免地會引導觀眾直接比較演員的扮相、氣質和技藝,相對看淡了戲文的內容和題旨。《牡丹亭》所以享譽文壇、藝壇數百年,就是因為杜麗娘和柳夢梅的生死之情震撼人心。倘若觀眾不能從表演中領略一二,未免可惜,亦有失紀念湯顯祖的真正意義。

然而看見臺上諸位悉力以赴,態度認真,總是可喜的。新晉演員功力未深,但舉手投足俱見法度,已覺欣慰;像黎安這位上海戲曲學校第三屆崑劇演員班(簡稱「崑三班」,餘此類推)的畢業生,演技上的進步尤其明顯,在第四屆、第五屆畢業生之間,亦漸見成熟大方的師兄風範,更是高興。此外,梁谷音主演的〈離魂〉,以及胡維露主演的〈拾畫〉,均讓我留下深刻印象。

胡維露是「崑四班」的畢業生,工小生,師承岳美緹、蔡正仁和周志剛。看她演〈拾畫〉的柳夢梅,扮相儒雅,氣質不俗;但不知怎地,總覺得她渾身一股冷峻孤傲之氣,像極了石小梅。尤其她亮相時,只感到一陣淡淡的寒意撲面而來,大出我意料之外。這純粹是個人氣質的差異,我無意妄定褒貶,亦沒有好壞之分。以戲論戲,胡維露以端謹、冷靜的感覺來演繹〈拾畫〉,其實頗合曲意。話說柳夢梅在當日杜麗娘驚夢的園子裡信步而行,但園林早已荒廢--「蒼苔滑擦,倚逗著斷垣低垛」,「恁好處教頹墮,斷煙中,見水閣摧殘、畫船拋躲,冷鞦韆尚挂下裙拖。」滿眼衰頹,任誰也忍不住心下嘀咕:「又不是曾經兵火,似這般狼藉呵,敢斷腸人遠,傷心事多?」所以她一臉清泠,正好配合了戲文的氣氛。

梁谷音原工花旦,擅演《爛柯山》的崔氏、〈借茶〉〈活捉〉的閻惜姣等人物;近年則多以青衣應工,常演《琵琶記》的趙五娘。如果沒記錯,看她以閨門旦行當扮演杜麗娘,倒是第一次。她主演的〈離魂〉一折,脫胎自《牡丹亭》第二十齣〈鬧殤〉,即杜麗娘香消玉殞那一段。耳聽著有名的〈集賢賓〉曲子:「海天悠,問冰蟾何處湧?玉杵秋空,憑誰竊藥把嫦娥奉?甚西風,吹夢無蹤?人去難逢,須不是神挑鬼弄。在眉峰,心坎裡別是一般疼痛」,只見眼前人病容憔悴、腳步蹣跚,眉宇間萬種纏綿、百般哀怨,正是那病入膏肓、情思懨懨的杜麗娘。唱到「但願那月落重生燈再紅」,聲音明明輕柔婉轉,聽著卻似拚盡最後一口氣的淒苦吶喊,杜麗娘滿懷寂寞、苦悶、愁思、鬱結,盡在其中,一字一淚,不禁一陣心酸。

然而使我感觸最深的,還是聽到杜麗娘回生之後的第一句話:「柳郎,真信人也。」驀地心中一痛,雙眼不由自主的灌滿了淚水。這不僅因為柳夢梅使杜麗娘再生為人,更在於他的信諾和真情,使杜麗娘出死入生的至情得以開花結果。我從不懷疑杜麗娘夢中之情的真偽與深淺,只擔心她執迷不悔的至情,到頭來淪為對方眼中不屑一顧的一廂情願。幸而,柳夢梅沒令她失望,也使我對這愈來愈陌生、不知如何自處的人間,仍保持著一點希望的星火。

Tuesday, 16 August 2016

淺談《下女誘罪》

圖片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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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朋友相邀,終於看到朴贊郁的新作《下女誘罪》。原以為已落畫,慶幸還來得及在大銀幕欣賞。

此片改編自英國小說家Sarah WatersFingersmith,時代背景則設於二十世紀初日本殖民時期的韓國。片中的一絲一縷、一草一木,甚至兩款風格迥異的原裝海報,無不貫徹了導演對美術細節的執著。布景、道具和服裝固然美不勝收,畫面的色彩、光線、構圖也經過精心設計,繽紛多采而濃淡有致,絕不眼花繚亂,堪稱一場視覺的盛宴。

全片人物不多,主角只得四人,分別是日本少女秀子(金敏姬飾)、韓國侍女淑姬(金泰梨飾)、自稱日本伯爵的騙子(河正宇飾)和秀子的姨丈兼監護人(趙震雄飾)。秀子是繼承了豐厚遺產的千金小姐,因此惹來姨丈和騙子虎視眈眈,千方百計想把她弄到手。淑姬原與騙子一夥,混入秀子家中當侍女,企圖來個裡應外合,但結果連她自己也意想不到。全片分三段,就是透過幾名主角的見聞和自述,抽絲剝繭地揭露真相,頗有追看偵探小說的刺激和懸疑感。片名《下女誘罪》,相信是譯自英文片名The Handmaiden,但韓文原名是《小姐》。片名的不一致,大概也反映了敘事角度的多變。此外,值得一提金海淑飾演管家佐佐木太太,戲份不多但相當搶鏡,可惜只是曇花一現。看她陰沉冰冷的眼神,明明把一切看在眼裡卻又無聲無息,既像個活死人,又似是早已了然於胸,不免疑心她會否就是甚麼關鍵人物,甚至是操控大局的幕後主腦。然而全片始終毫無表示,只好暗嘆編劇可能浪費了一個極具潛質的角色--慢著,這其實是不是Director’s Cut的預告?

人物儘管簡單,彼此的關係和心理狀態卻相當複雜,加上劇情跌宕曲折,若不小心駕馭,或處理不得其法,就會流於零碎散亂。此片則勝在節奏明快,敘事凝鍊而有條不紊,兩個半小時下來絕無冷場,除了結局的一小段床上戲,幾乎沒有多餘的鏡頭。然而,為了製造各種意料之外的情節,機關算盡的斧鑿痕跡太明顯,就像《甄嬛傳》一樣;到了中後段,已經翻不出甚麼花樣,拍案驚奇的感覺因而大為減低。同時,這似乎意味著導演不想留下給觀眾深思熟慮的餘裕,但願不是為了掩飾一些破綻罷?

然而總的來說,這齣電影確實比預期中好看,精巧雅致的視覺享受、奇詭迂迴的劇情尚在其次,戲文所傳遞的內容更值得細味。網上不少作者均引用電影或性別研究理論來分析和評論電影的內容,我已無力效顰,只好說說自己最真切的直觀感受。

兩位女主角從互相欺騙到真心相待的情誼,令我相當感動,頗出意料之外。即使劇情再峰迴路轉,也不及她倆的感情,以及衝破樊籬、重獲新生的意志動人心魄。結局的豁然開朗、寬慰與希望,也明顯有別於朴贊郁舊作「復仇三部曲」的陰沉、抑鬱,甚至絕望。原裝電影海報的宣傳語句說:「心被騙子偷去了。」戲裡也說了兩次:「騙子也會有真感情嗎?」本來是人物之間試探的對白,或者也可以解讀為對秀子和淑姬--甚至觀眾--的詰問。我們往往以為見利忘義、不擇手段的騙子,沒有真情可言,但卻忘記了騙子也是血肉之軀,就看誰有本事讓他卸下戒備,敞開心扉而已。秀子本想利用淑姬作替死鬼,淑姬也覷覦秀子的財富,但在相處的過程中,不知不覺的愛上了對方。當兩人之間建立了真感情,信任和力量也油然而生。看到這裡,難免想起金庸小說裡夏雪宜和溫儀、楊逍和紀曉芙等幾對悲劇收場的另類情侶,但朴贊郁比金庸走得更遠--心懷不軌的不只是男性,真心相戀的情侶也可以是同一個性別,而結局除悲劇以外,還有更多可能。

眼看淑姬和秀子千方百計逃離騙子和姨丈的魔爪,緊張刺激之餘,也深深感受到這份真情給她們帶來的生機--淑姬偷窺騙子向秀子大獻殷勤時那妒恨、怨毒的眼神,透露了她內心情意的深淺。秀子跟著淑姬在草原上狂奔時無拘無束的燦爛笑容,反映了衝出籠牢、重獲自由的歡喜若狂。至於淑姬在秀子和騙子新婚之夜情不自禁哼起哀怨的曲子,還有秀子屢施巧計避過騙子的侵犯,說穿了,也是為了守護兩人之間得來不易的感情。她們面對自身感情的坦率、誠懇與珍重,著實令人感動。

當然,也許有些觀眾會質疑兩位女主角的感情基礎太薄弱,但別忘記她們都是傷痕纍纍「有過去的女人」,難得在對方身上找到慰藉和重新做人的勇氣,旁人何必深究?湯顯祖早說了:「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又說:「夢中之情,何必非真?」當男性追求女性十居其九不過出於動物本能(秀子就曾質問騙子:「你們男人滿腦子就只有那回事兒嗎?」),各取所需的感情契合又有何不妥?為甚麼不能是真?

片中男女人物的鮮明對比和水火不容,又是另一耐人尋味之處,難怪引起眾多有關性別與權力的討論。儘管觀眾如何理解文本,有時會超乎作者預計,但片中諸般意象指涉昭然,似乎(應該?)不是無心插柳。最明顯是以男尊女卑的社會地位,反襯他們高下逆轉的靈魂。姨丈表面上是知書達禮、生活無憂的社會賢達,其實是個外強中乾、心理變態的糟老頭兒。騙子出場的時候,看似老謀深算,其實貪財好色,結果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淑姬出身寒微、目不識丁,為了餬口而偷拐搶騙,卻沒有泯滅善良的本性,也始終牢記著母親從不後悔生下了她的遺言,從不覺得自己低人一等。秀子就是聽了她憶述母親的遺言,才重拾做人的勇氣與希望。至於秀子,她自小在姨丈和佐佐木太太的淫威之下長大,也親眼目睹姨母死得不明不白,即使無力反抗,也從沒動搖是非黑白之念,更沒放棄掙脫枷鎖、追求自由的渴望。相比處心積慮騙財騙色的騙子,或者把女性貶抑為沒有生命和靈魂的工具,藉以滿足一己私欲的姨丈,淑姬和秀子熱愛生命,坦然面對自己的感情,也努力爭取個人的尊嚴和自由,人格不是更健全嗎?

若說諷刺男性虛偽、自大最辛辣的一筆,則非地下圖書室朗讀會那幾場戲莫屬。參加朗讀會的紳士名流,衣冠楚楚,道貌岸然,但他們一身名貴洋服和皮鞋,象徵著文明、現代、優雅的外表,跟朗讀的內容完全相反。他們愈是聽得津津有味,就愈顯得他們骨子裡的野蠻、原始和卑劣,多麼令人噁心。由於這有力的鋪墊,後來淑姬和秀子在圖書室大肆破壞,就更覺順理成章、大快人心。有人把她倆的行為理解成愚昩對知識的輕蔑和仇視,恕我不能苟同。於我看來,那其實是虛偽與率真、壓抑與自由、黑暗與光明之間的最後對決。別忘記圖書室裡有三件反覆出現或提及的物品--《金瓶梅》、八爪魚和蛇。只要明白這三件物品在中國、日本和西方文化中的象徵意義,就不難理解編導的用心所在。

嘮叨了半天,其實想說《下女誘罪》自有其深刻題旨,若把宣傳和議論焦點放在兩場床上戲,著實令人憤怒和氣餒。如果兩情相悅貴乎真心,耳鬢廝磨、肌膚相接,最是自然不過;何況告子早說了:「食、色,性也」,有甚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就是因為主角不是一男一女?不去計較人物的前因後果,不去留意編導精心布置的蛛絲馬跡,卻拿著這麼一小段戲大做文章,安的是甚麼心?比那姨丈又好得了多少?

不過,正如前文提到,我認為結局那一段床上戲,確有蛇足之嫌。拿出《金瓶梅》描寫過的銀鈴來,更是敗筆。如果說是首尾呼應,請問呼應的意義何在?那銀鈴和姨丈責打秀子時用的金鈴外形相似,但顏色和作用完全不同。此外,如果真情可以超越性別、國籍、年齡、貴賤、貧富,為甚麼又要提醒觀眾,《金瓶梅》把女性當玩物、從屬於男性那一套陳腔濫調?是象徵著傳統價值觀陰魂未散,抑或另有深意?

後記:感謝網友Stella Lee在另一個轉貼網站對拙文的回應,很有說服力,如今總算明白編導的用意了。

《下女誘罪》片尾曲《情人到來的聲音》MV:

Saturday, 6 August 2016

紹劇《火焰山》

今年是丙申猴年,「中國戲曲節」請來浙江紹劇藝術研究院北京京劇院青年團聯同臺灣京劇名角李寶春,上演「南北猴戲系列」,可謂應景。所謂「猴戲」,自然是指以猴子為主角的戲文。中國歷來名氣最大、可以獨當一面、自成一派的猴子,自非齊天大聖孫悟空莫屬。換言之,「猴戲」就是以孫悟空為主角的戲文。扮演孫悟空的行當也別樹一幟,糅合了武生、丑角、花臉的造型和表演技巧,但嚴格來說卻不屬於三者之中任何一種。

我素來不喜猴子,所以中國四大古典小說之中,就欠《西遊記》沒讀。但因從未看過浙江三大劇種之一的紹劇(其餘兩種是越劇和婺劇),所以挑了經典劇目《火焰山》來看。細看之下,表演豐富具神采,諸位演員的武藝、雜耍造詣高超,令人讚嘆;通篇洋溢著質樸的鄉土氣息,卻不會流於庸俗粗鄙,果然名不虛傳。難怪此劇可以歷演半世紀,傳承五代,依然大受歡迎。

《火焰山》共分七場,劇情緊湊,張弛有度,想是多年來千錘百鍊的成果。劇中敷演唐三藏被頑皮的紅孩兒施計擄去,孫悟空和豬八戒合力收服他,救出師父,然後向鐵扇公主巧借芭蕉扇,橫越火焰山等情節。其中孫悟空和豬八戒扮成土地公公、婆婆瞞騙紅孩兒一節,造型別出心裁,令人絕倒。但見他師兄弟倆頭戴俗稱「大頭佛」的面具,身穿庶民衣服,彎腰弓背,滿口鄉音,走路、說話的老者形態唯妙唯肖,只有外衣掩蓋不了本來衣服的下緣,才透露了一點蛛絲馬跡。後來再扮牛魔王騙取芭蕉扇,牛魔王又扮成豬八戒作弄沙僧,看上去卻絲毫不覺點子重複,只感熱鬧有趣,目不暇給。

扮演孫悟空的劉建楊藝名「十一齡童」,師承猴戲名角六齡童,武藝卓絕,獲譽為「江南猴王」。從演出所見,他的確身手不凡,令人讚嘆,法寶也像叮噹一樣層出不窮──金剛棒、八角錘、寶劍、纓槍、芭蕉扇等,使來無不得心應手、運轉如飛,連金剛棒也有金、銀、金銀混色等好幾條,視乎場合而出動,果然是法力無邊的齊天大聖。尤其難得的是,表演編排頗能契合劇情,未至於為了炫技而脫離戲文,甚至烘托了孫悟空頑皮貪玩的性格。

只是沒想到豬八戒異常搶眼,表演之生動傳神,亦令人喜出望外。原來飾演者姚百青師承紹劇名丑汪筱奎及老生七齡童的第二代傳人,以扮演豬八戒飲譽藝壇,有「江南豬八戒」、「當今舞臺第一豬」之稱。他戴著一個特製的面具扮演豬八戒,大概是面具下顎的位置藏有機括,使嘴巴可以隨著演員說話、唱曲而開合,看上去就像小時候Puppet Show的動物布偶一樣。恕我孤陋寡聞,不知這面具是否紹劇豬八戒的特色?又聽他嘰哩呱啦的不停跟孫悟空抬槓,使戲文氣氛活潑不少,但口音似乎貼近上海話(或者應該是寧波話?),跟多年前在紹興東湖碰上老船夫說的完全不同。猶記當年老船夫一邊搖櫓一邊講解,其口音真可以用「佶屈聱牙」來形容,聽得懂的不到十句;如今豬八戒口若懸河的說了半天,居然聽懂了六、七成。

除孫悟空和豬八戒外,就數楊欽鋒的紅孩兒最突出。他武藝出眾,翻騰尤顯功夫,表現紅孩兒的驕橫跋扈、不辨是非也甚燙貼,但略嫌扮相稚氣不足,像少年而不像小孩。其他演員的表現也稱職,給觀眾帶來了一場熱鬧的好戲──就像在鄉間度歲過節一樣,心裡始終盪漾著一份溫暖、歡樂、滿足的感覺。

附錄:有關紹劇特色之專題文章

Tuesday, 2 August 2016

崑劇《紫釵記》

今年是湯顯祖逝世四百周年,「中國戲曲節」請來浙江崑劇團上演足本《紫釵記》作紀念,可謂饒富意義。崑劇《紫釵記》足本在舞臺上失傳已久,如今常演者只得〈折柳陽關〉一折,因此整理、重編湯顯祖原著,並搬上舞臺,正是最好的獻禮。在香港,唐先生的粵劇改編本膾炙人口,早成經典,趁此機會讓香港觀眾領略原著風華,溯本追源,互為參照,亦屬美事。

自忖熟悉唐先生改編本,所以一直告誡自己不要將湯、唐兩本直接比較,一心只想見識如何在舞臺上呈現湯氏原著;自己能否從輕歌曼舞之中,領略「人間何處說相思?我輩鍾情似此」的迴腸蕩氣。

沒料到,居然大失所望。

究其原因,其實很簡單,就是重編者的構思方向和剪裁手法,跟我的期望相距甚遠。不敢說誰是誰非,只想提出一些不同的看法,請大家商榷、指教。

湯顯祖《紫釵記》原有五十三齣,是次重編為十齣,從李益與霍小玉拾釵定情,直演到宣恩團圓,首尾完整。重編者古兆申認為「曲乃戲曲之魂,像崑曲這樣的劇種,有載歌載舞特點,刪掉了曲也就刪掉了表演」,所以重編本各齣「保留曲子由一至十支不等;主要齣目,多在五六支以上,生旦主唱,其他行當亦分唱」。

從演出所見,唱段相當豐富,音樂悅耳,唱腔動聽,的確令觀眾大飽耳福。但細聽曲文,卻發覺內容頗為零碎,有些細節也銜接不上。例如結局〈節鎮宣恩〉,眾人合唱的〈一撮棹〉提到「釵頭燕,鞋兒夢酒家錢,堪留戀,情世界業姻緣」。可是前文沒有敷演霍小玉夢會黃衫、怨撒金錢等情節,「鞋兒夢酒家錢」云云,倏地橫空而來,若非熟讀湯氏原著的觀眾,恐怕就要摸不著頭腦了。

此外,各齣保留的曲文,於塑造人物、推展劇情作用甚微,倒似是假設觀眾早把戲文爛熟於胸,純為欣賞唱腔而設。網上刊載重編者〈曲是戲曲的靈魂〉三節長文,或可反證這次把「案頭之書」重編為「場上之曲」,「曲」的分配和編排,就是首要考慮。至於如何呈現原著情節和人物,藉以表達湯顯祖對「情致」的追求和頌揚,則稍嫌思慮未周。有趣的是,盧太尉的唱段和唸白,均是推動劇情最重要的段落,儘管篇幅簡短,卻全是劇情轉折的關鍵,其餘角色的唱段則以抒情為主。但可能礙於篇幅所限,人物形象未算突出。撇開我對蔣防《霍小玉傳》及粵劇改編本的認識,僅從表演所見,若要概括李益、霍小玉等人物有何性格特徵,恐非易事。至於何以說盧太尉是湯顯祖「精彩的創造」,恕我魯鈍,亦沒能領略多少。

話雖如此,我必須承認這跟我多年來秉持「劇本先行」的欣賞角度有關,重編者和其他觀眾未必同意。反過來說,偏好「表演先行」的觀眾,可能會覺得這次演出極盡視聽之娛,不會提出內容上的疑問。

另一個引起議論之處,就是把黃衫客和劉公濟合而為一的安排。場刊中〈編者的話〉並沒有說明箇中原因,但提到「減人物、省頭緒、顯主腦、刪枝節」等「場上之曲」的基本原則,相信雖不中亦不遠矣。因此,我估計將黃衫客併入劉公濟,是出於「減人物、省頭緒」的考慮。然而,黃衫客在湯顯祖《紫釵記》的作用和地位十分重要,不只撮合李、霍鴛侶重逢,「力量又能暗通宮掖」,使人「竄掇言官」,向皇帝彈劾盧太尉,更於當日借出寶馬、僮僕,讓李益「顯風光,賽尋俗」地迎娶霍小玉。劉公濟雖是李益的上司兼故交,但論於戲文的作用和地位,實不可與黃衫客同日而語。若說「但黃衣客為李益所做種種,過於浪漫,在現實上是不可能的,也破壞了《紫釵記》的寫實風格。從人情上、現實上可爲李益做這些事的,衹有劉公濟」,未免失之拘泥。難道墜釵結緣,竟是毫不浪漫?黃衫客「暗通宮掖」,勢力深不可測,比劉公濟更有能力與盧太尉相抗,何嘗不是現實可行?何況湯顯祖《紫釵記》〈題詞〉明言:「霍小玉能作有情癡,黃衣客能作無名豪,餘人微各有致,第如李生才,何足道哉?」既將黃衫客與霍小玉相提並論,足證其分量非輕。為何捨黃衫而取劉公?我至今不得其解,還待高明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