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30 October 2016

兩齣宋朝故事

「中國戲曲節」曲終人散已是兩月有餘,但觀後感至今只寫了不到一半。這期間雜務瑣事紛至沓來,使人身心俱疲,固然是主要原因;但心裡不是沒甚麼觸動,就是五味雜陳、躊躇難決,亦是實情。

平心而論,今年的節目略覺平淡,不論戲文或表演,均無甚驚喜,令人意難平者倒也不少。其中「中國國家京劇院一團」搬演的兩齣宋朝故事--《滿江紅》和《楊門女將》,更使我浮想聯翩。

素有主張藝術與政治分開,但其實指的是甚麼?若說政治不應干涉藝術創作和評論,相信都是大家喜聞樂見的;但如果某件藝術作品諷刺時弊,甚至反映政治局勢或事件,我們又該如何處之?這是緊貼時代脈搏的現實主義創作手法,或是藝術干涉或參與政治?事實上,觀眾對藝術題材的偏好、作品內容與形式的要求,以及欣賞、評價的角度,無不受到當時當地社會環境的影響。至於藝術作品成為政治宣傳、角力的工具(例如抗日電影、革命樣板戲之類),更是屢見不鮮。所以,藝術與政治是否真的如我們期許或想像中一樣涇渭分明呢?

近日香港社會禮崩樂壞、是非不分,肯做事的人動輒得咎,尸位素餐者愈發厚顏無恥,大家有目共睹。在這種草木皆兵、令人窒息的氣氛下,心情自然鬱悶難遣,對戲文和表演手法的弦外之音也格外敏感起來。當然,那些所謂弦外之音,未必是編劇或導演刻意營造,只是個人的主觀感受。然而為甚麼我的心思會朝著這個方向走,而不是其他方向,則肯定與此時此地的情況有關。某程度上,這些想法也是一種時代的見證罷?

顧名思義,《滿江紅》敷演南宋名將岳飛的生平,《楊門女將》則是北宋楊業一門三代的忠烈故事,都是自小耳熟能詳的民間傳奇。兩齣都是歷演不輟的劇目(儘管我是第一次現場欣賞),內容和表演技巧均稱得上千錘百鍊,沒甚麼好挑剔的了。但某些場面、氣氛等細節的處理方式,則讓人看得滿不是味兒。

《滿江紅》共分八場,從金兀朮大敗於岳飛後收買秦檜、設下反間計說起,直演至岳飛冤死風波亭。當中包括岳飛奉十二道金牌急召班師,被百姓攔馬勸阻;岳飛與秦檜在宋高宗面前爭辯和戰利弊;岳飛勸阻牛皋謀反等情節。此劇表演以唱、做為主,劇情流暢,氣氛張弛有度,本來看得甚是愜意;可惜結局的氣氛跟岳飛臨刑前的心境全然不合,感覺突兀之極。但見岳飛臨刑前的剎那,底景布幕倏地變成一片赤紅,投映著岳飛手書「還我河山」(就是杭州岳王廟主殿匾額那四個字)的鮮黃字體,尺寸奇大,佔滿了整幅底景,視覺效果相當震撼,用色的含意也算呼之欲出。轉眼間臺前熙熙攘攘的站滿了牛皋和岳飛諸子率領的岳家軍將士,人人一臉慷慨激昂,並無半點悲憤之情。襯托這結尾的背景音樂同樣豪情澎湃,不免教人想起多年前的革命樣板戲。坦白說,這個安排頗有點反高潮的意味--因為這麼熱鬧紛擾、色彩明艷的場面,著實跟岳飛臨刑前的悲憤、鬱悶和寂寞相差太遠,也不符合編劇把岳飛塑造成「壯志未酬,飲恨奸佞」的「悲劇英雄」形象。

歷史劇之所以難寫、難演,不僅在於維持史實與虛構之間的平衡,更在於準確理解和表達歷史人物在不同環境之下的心情。「情節可以虛構,感情務必真實」是上乘劇本的重要條件之一。據說岳飛臨刑前,寫下了「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八字,意思是他的赤膽忠肝,只有蒼天白日能夠明白,最終還他公道。當世上無人相信自己、明白自己,一切是非曲直只能訴諸上天,那一筆一畫之間,其實飽含著多少冤屈、悲憤和絕望?所以如今運用歌頌烈士捨身成仁的手法來表現岳飛臨終一刻的心情,恕我不敢苟同。

《楊門女將》則有九場,由楊宗保戰殁的噩耗傳至天波府開始,歷演佘太君掛帥、穆桂英和楊文廣母子比武、楊門女將夜探葫蘆谷等,並以奇襲西夏成功作結。其中第四場敷演宋仁宗、寇準和王輝聯袂到楊府致祭時,寇準提起由於楊宗保戰死,朝廷無將可用,被迫議和,因此激起楊門上下群情洶湧,迫使仁宗賜下帥印,擇吉出征。佘太君唱了一段西皮流水板,最後幾句是:

可嘆我連三代傷亡殆盡,單留宗保一條根。
到如今宗保邊關又喪命,
才落得,老老小小,冷冷清清,孤寡一門,
我也未曾灰心!
楊家要報仇我報不盡--
哪一戰不為江山?不為黎民?

儘管淒厲急促的胡琴、雄壯嘹亮的歌聲,聽得人血脈賁張,但心裡卻禁不住一陣莫名其妙。楊門三代忠良,下場慘淡,諸女為報家仇,矢誓殺敵,實屬人之常情,何必動輒搬出國家大義來掩飾?反過來說,仁宗深知楊門忠義,卻連誠懇的慰問也沒一句,若非寇準力諫,恐怕連臨府致祭也可避則避,實在叫人寒心。仁宗那一句「楊家滿門,退隱已久」說來漫不經意,其實可知楊氏若非早已投閒置散,就是暗懷不滿。坦白說,佘太君根本可以跟皇帝討價還價,給楊家爭取一點應有的尊嚴,不必一下子就那麼大義凜然。如今一句「楊家要報仇我報不盡,哪一戰不為江山?不為黎民?」把丈夫、兒子、孫兒全部戰死沙場,落得滿門孤寡老弱的悲哀和忿恨抹得一乾二淨,總覺得有點矯情。另外,佘太君答應讓未成年的曾孫楊文廣參戰,看似是對他的武藝滿懷信心,但他畢竟是楊家僅存的一點血脈,說話時竟沒半點擔憂或憐惜之情,也毫無猶豫或忐忑之感,又是令人摸不著頭腦。事實上,第二場演楊氏孤寡接到噩耗時,悲戚之態甚是淡薄,彷彿意料中事;倒是報訊的焦廷貴和孟懷源,比他們更著急、更傷心。換句話說,劇中所呈現的楊門女將,對「先國後家」的執著超乎尋常,面對打擊時也冷靜得不合情理。若說藉此宣揚「先公後私」的愛國情操,恐怕只能適得其反。這不是用現代的眼光看古人,而是希望加強戲文對人性的刻劃,不要為了突顯主題而摒棄人性與感情。例如可以考慮補一段佘太君面對公義與感情的掙扎,使人物形象更豐滿,既可減輕說教或宣傳的意味,亦使戲文更貼近人心。

畢竟,戲要演下去,就得吸引觀眾。觀眾要明白戲文的特色和優劣,戲文也得適應觀眾的審美眼光和思考方式。俗語說:「今時不同往日」,世情變化既急且雜,人心也隨著改變,我們即使多麼不情願,也無法視而不見,至少得虛心聆聽和理解。只有透徹理解了,才談得上認同不認同,而不是掩耳盜鈴地把一切所謂異端邪說一筆抹煞。何況,歷史上的異端邪說如「地球是圓的,不是平的」,也有成為主流思想--甚至常識--的一天。我們身處此時此地,只是歷史長河中的一顆微塵,將來會發生甚麼,誰又說得準了呢?

附錄:京劇《滿江紅》劇本全文京劇《楊門女將》劇本全文

Friday, 21 October 2016

跨鳳乘凰

入秋已有一段時日,但天朗氣清的日子不算多,周末更少,所以至今沒爬過幾次山。今天甚至有颱風海馬襲港,八號風球高懸,不由得懷念上星期六跟朋友去爬鳳凰山的難忘體驗。

鳳凰山是全港第二高峰,由兩座山峰組成,就叫「鳳峰」和「凰峰」。主峰「鳳峰」海拔九百三十四米,比全港第一高峰大帽山的九百五十七米,略矮了二十三米。但據說大帽山頂一帶是閒人免進的禁區,登山者可到達的最高點其實比鳳凰山頂稍低。副峰「凰峰」則為海拔九百一十八米,比「鳳峰」少十六米。平日覺得維多利亞港兩岸的太平山、獅子山已相當高聳,像兩扇大屏風一樣保護著海港,但其實海拔不算太高--太平山為五百五十二米,約為鳳凰山高度的六成;獅子山則是四百九十五米,僅及鳳凰山一半多一點。自小已聽說「鳳凰觀日」乃香江一大勝景,但爬完鳳凰山之後,才真切感受到摸黑上山所需的勇氣和智力,實不足為外人道。我們在大白天上山,已略感吃力,何況是月黑風高的凌晨時分?除了尋幽探秘的勇氣和決心,強壯的體魄和充足的準備更形重要。

從東涌乘11號巴士到伯公坳下車,前行數十米至上下斜坡的轉折點,橫過馬路,就是鳳凰山徑入口。至於下車那邊馬路的後山,就是赫赫有名的大東山(上圖),跟鳳凰山隔路相望。沿著山徑緩緩而上,右邊向北可遠眺東涌市區及機場,左邊就是大嶼山南端的塘福,以及一望無際的南海。大小不一的海島點綴其中,巨輪與小舟則游弋其間,看似怡然自樂。細看這一靜與一動並列,各不相干,各有歸處,竟是說不出的和諧與安謐,甚至可以把時空凝固起來,撫慰著沸騰躁動的心情。儘管這裡的景致不及蒲台島外眺的壯闊開揚,仍覺心曠神怡;鬱積多時的煩悶、不安和浮躁,至此也一掃而空。事實上,愈是多事之秋,就愈需要釋放自己,找個風和日麗、海天一色的日子,盡情擁抱陽光、清風和青山翠谷,好讓那殘破不堪的身心重新癒合。

從伯公坳上山的路徑不算太難走,但也頗耗體力。猶幸山勢不像獅子山一味陡峭,每當爬完一段斜坡或石階,總有一處平緩、開闊的地方,可讓遊客喘定一口氣。我們一邊慢走、一邊拍照約一小時,距離登頂還有一小時左右步程,便來到一片長滿芒草的山坡,中間還有一方涼亭供人歇足。此時天色轉晦,濃雲密布,風力也倏地加劇,芒草在強風吹拂下,形成了一片金黃色的海洋。翻過一處小山丘後,左右兩邊山坡的芒草形狀、顏色均不相同,甚覺有趣。

朋友看到大片芒草歡喜若狂,隨即在草叢間跑來跑去,做鬼臉、扮模特兒來自拍,玩個不亦樂乎,我也趁機拿著相機仔細捕捉芒草被強風吹拂的模樣。只見芒草隨著風勢低頭彎腰,大風稍歇就馬上拔背挺胸,在反覆流動的一曲一直之間,展現著頑強的生命力。芒草既是野生植物,質地是柔軟的,能夠順勢調整姿態,以適應山上變幻無定的強風驟雨。但同時它的精神是強韌的,因為順時應勢只是一種生存的策略,求生的意志從無動搖,也不會因為順從太久而忘記了自己本初的姿態--只要風勢稍歇,馬上回復原狀。芒草也是充滿智慧和勇氣的,因為它深知自己的本質和局限,既沒有改變天氣的力量,也沒有遷徙、變種的本領,只能勇敢生存,在順從與堅持之間活出自己的尊嚴。

在涼亭休息、玩耍約半小時後繼續上山,山路愈來愈陡峭,石階也愈來愈高,走起來更覺費力。然而頂峰在望,實在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只好咬緊牙關緩緩前進。耐著性子攀過一座又一座斜坡,經過號稱「南天門」(上圖)的懸崖峭壁、翻越「凰峰」,終於在中午時分抵達「鳳峰」之巔。此時天色轉霽,頓覺豁然開朗。深吸一口氣坐在峰前,回望那兩、三公里長的山路和對面的大東山,又俯瞰西北方的昂坪天壇大佛和寶蓮寺,心中興奮莫名,成功感前所未有的強烈--

我終於攀上傳說中的鳳凰山了。

古人以「跨鳳乘龍」比喻結成夫婦或羽化登仙,如今我翻過了南天門、鳳峰和凰峰,到達全港可以登臨的最高點,大概也稱得上「跨鳳乘凰」了罷?

不過,我們沒有開心得昏了頭,因為俗語說:「好戲在後頭」,又說:「上山容易下山難」,從鳳凰山走到昂坪那段路,才是這次遠足真正的考驗。

在鳳凰山頂吃喝、休息了一小時左右,就取道「天梯」緩緩下山。原來這邊地勢極為陡斜,石階山路傾斜成七十度,而且每一級距離甚遠,提腿屈膝非常費勁。加上部分路段兩邊都是懸崖,必須步步為營,半點鬆懈不得。據說「天梯」是鳳凰山徑最難走的一段,果然名不虛傳。

提心吊膽的走了不到半小時,來到海拔八百一十米的斬柴坳--這裡甚是荒涼,奇巖巨石遠比草樹為多,心中難免嘀咕,莫非古人真的會爬到那麼高的地方來劈柴?抑或草樹都被古人斬盡殺絕了?此外,斬柴坳的標記旁有一條向南的岔路,可通往狗牙嶺(上圖)。狗牙嶺是鳳凰山的支脈,地勢極險峻。攀上鳳凰山途中早已瞧見,連綿不斷的懸崖就像一排排削尖了的狗牙,也看不到明顯的山徑,令人望而生畏。

離開斬柴坳繼續下山,眼見天壇大佛、昂坪市集和心經簡林愈來愈近,但腳下的石階彷彿無窮無盡,誓要把僅餘的體力消耗得一絲不剩。走到半路,雙腿愈感乏力,站著休息時也有點顫抖,慶幸帶著兩條手杖可以保持平衡。即便如此,心中難免惴惴,但下山的路徑只得一條,如今騎虎難下,只得有進無退,於是懾定心神,勉力應付--寧可愈走愈慢,也務必安全到達。

斷斷續續的走了一小時多,終於來到「鳳凰觀日」的牌樓,也就是伯公坳至昂坪這段鳳凰山徑的終點。牌樓外的樹林邊沿有一座鳳凰的彩色雕塑,對面就是心經簡林。站在這裡眺望晴空下的鳳凰山,翠綠如新,嬌媚可愛;剛才那些曲折驚險的山路,卻找不著半點痕跡,彷彿大半天的長途跋涉,不過是一場幻夢。

「人說人生如夢,我說夢如人生。」當年莊子質疑是自己夢見蝴蝶,還是蝴蝶夢見自己,其實依我說,都不太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和蝴蝶都遇見了彼此--猶如我攀過了鳳凰山,鳳凰山也招待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