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26 July 2017

初識秦腔

名氣,自古以來是選購產品或服務的重要參考因素,尤其是顧客不熟悉其專業內容和準則的時候,名氣往往是決定的關鍵。久而久之,愈來愈多顧客把名氣高低與品質優劣直接掛鉤,認為有名的必是佳品,名氣不高的就有問題。為了利用這種普遍的消費心理來促銷,愈來愈多商家願意在宣傳方面殫精竭慮、大灑金錢,卻放鬆──甚至忽略──了對產品與服務本身質素的管理和監察,名不副實的情況也因此增加。

其實不只是購物,做人處事也一樣。如雷貫耳的未必優勝,寂寂無聞的也有可取之處,最重要還看有沒有真材實料的本事。

上星期五去看今年「中國戲曲節」秦腔首場節目,相當精采,驚喜不斷,可惜觀眾不多,十分遺憾。不禁暗忖,是否秦腔在香港的名氣不及其他劇種之故?或有其他原因?猶幸臺上諸位仍然賣力演出,謝幕時所有演員亦穿戴整齊,盡見不欺場的專業精神,更令人欽佩。

是晚演出六場折子,內容悲喜參半,唱功或做功戲應有盡有。其中〈小宴〉和〈看女〉兩齣最具特色,令人印象深刻。

〈小宴〉取材自《三國演義》王允獻貂蟬的故事,很多劇種都有改編。這次秦腔版本的表演特色在於呂布扮演者的翎子功(運用頭盔上兩尾長羽毛表演)。飾演呂布的李東峰,藉著大開大闔、力貫袖端的動作,把呂布的急躁、自負、粗魯無文表現得淋漓盡致;同時不失「人中呂布」的猛將風範,與販夫走卒的鄙俗不可同日而語。演到呂布被貂蟬迷倒時,李東峰不僅用手指夾住翎子做動作,更放開雙手,只憑腰、背和頭部用力,將左右兩邊翎子以不同角度輪流旋轉、搖晃,甚至豎起成直線,以象徵呂布狂喜、躁動的心情,以及他對貂蟬的百般挑引。翎子就是野雞尾巴製成的羽毛裝飾,插在頭盔上毫不受力,竟然可以這樣不靠雙手而控制自如,可想而知要練成這門絕技,非得經過長年累月的刻苦訓練不可。據聞李東峰有「秦腔王子」之譽,從他的扮相、聲線與翎子功看來,可謂名不虛傳。

〈看女〉又名〈親家母打架〉,是一齣由丑角李洪剛男扮女裝主演的獨幕喜劇。話說李洪剛飾演的任柳氏向來視女兒為心肝寶貝,卻拿媳婦怎麼看怎麼不順眼,百般苛待。某天,她騎驢進城探望已出嫁的女兒,女兒向她哭訴被婆婆刻薄。盛怒之下,任柳氏向親家母大興問罪之師。最後兩人被自己的女兒勸住,才省悟媳婦是人家的女兒,自己女兒也是人家的媳婦,理應一視同仁。沒料到這麼俗套的倫理故事,演來竟是妙趣橫生。逗笑的關鍵是李洪剛的滿口鄉音,以及誇張滑稽的臉部表情和肢體動作,把尋常百姓家的生活小節,演得神采飛揚,煥發著一股清新活潑的生命力。此外,李洪剛的身材和扮相,頗有幾分當年譚蘭卿的神態,甫出場已教人忍俊不禁。更難得的是,李洪剛始終牢牢抓住觀眾的注意力和情緒,表演的節奏也控制得宜,絕無冷場。

其餘折子也各有可觀之處。例如〈黑虎坐臺〉,敷演趙公明(即道教的玄壇真君)戰死岐山後陰魂不散,促三名妹妹為自己報仇。扮演趙公明的晁紅勃以花臉應工,唱腔非常獨特,音色高亢之餘,又帶幾分淒厲、衰頹的感覺。另外,趙公明與一頭黑虎一起亮相(相傳黑虎就是玄壇真君的坐騎),看他們在舞臺上遊走的姿態,又令人想起祭祀色彩濃厚的粵劇例戲「祭白虎」,但兩者內容大異,性質也截然不同。

〈三娘教子〉源出李漁的小說《無聲戲》,素來是各地戲曲的熱門題材,除京劇、歌仔戲等版本,粵劇也有改編,並拍成電影,由芳艷芬、靚次伯、林家聲等主演。與其他劇種一樣,秦腔版也是以青衣擔綱、講究唱功的劇目。雖說此劇以唱為主,演員沒有為了炫示唱功而脫離戲文,相當可喜。特別是飾演「三娘」王春娥的韓利霞,演來聲情並茂,層次豐富,從發覺兒子疏懶,背不了書,到兒子大發脾氣,指摘她不是自己親生,期間種種失望、憤怒、痛心、悲戚、自傷自憐等情緒轉折,無不細緻分明。戲文也沒缺少責罰兒子、砸毀機杼等情節,雖是俗套,演來卻不覺沉悶或雜亂;美感是談不上了,但至少乾淨俐落,令人看得舒服。飾演兒子的趙璐璐,扮相雖略顯成熟,但頗能捕捉反叛男孩的神態。值得一提的是,〈三娘教子〉與〈看女〉同屬倫理劇,只是一悲一喜,似是劇團精心編排的結果。事實上,整晚就以這兩齣的表演效果最上乘,動人以情的感性力量也最強,而且頗具餘韻,十分難得。

其餘兩段折子是〈櫃中緣〉和《白蛇傳》之〈斷橋〉,名氣較大,但觀感卻不及上述幾齣。〈櫃中緣〉是秦腔原創劇目,面世已逾百年,多個劇種均有改編。這是以小旦和小丑擔綱的劇目,表演以唸白為主,講究氣氛輕鬆愉快,人物活潑機靈、對答如流。可惜後半段臺上諸人經常同時開口說話,沒聽懂他們的笑話之餘,只覺一片嘈雜,使觀感打了折扣。猶幸開始時女主角許翠蓮(范莉莉飾)坐在門前穿線繡花那段無聲表演,做功細膩傳神,甚是可觀。

至於〈斷橋〉,大概珠玉在前(例如數年前看過婺劇的「天下第一橋」),表演上未見獨到之處。另外,可能為了營造江南水鄉的柔靡氣氛,加入了越劇以絲竹為主的音樂元素及女聲幕後代唱,可惜跟秦腔以敲擊為主的本體音樂不太融和,倒教人想起文學史上流傳蘇東坡與柳永詞的比較:「柳郎中詞,只合十七、八女郎,執紅牙板,歌『楊柳岸,曉風殘月』;學士詞,須關西大漢,銅琵琶、鐵綽板,唱『大江東去』。」而秦腔正是「銅琵琶、鐵綽板」剛勁粗豪的格調,跟溫軟纏綿的江南絲竹,儼然天壤之別。

據說秦腔起源極古,可追溯至秦、漢時代。因採用棗木造的梆子(各地形制不一,大都是中間鏤空的小木盒,用兩條細長木棒敲擊來主導節奏,廣東人稱的「卜魚」即屬其類)為主奏樂器,故又稱「梆子腔」。同時,秦腔是戲曲板腔體的濫觴,影響深遠,粵劇也有稱為「梆子」的音樂體系。可惜不知為何,秦腔於現代社會的知名度不及京、崑,在香港也很少機會看到。然而即使名氣稍遜,仔細看去,秦腔的表演上仍有不少可觀之處。除前述的技藝外,劇本的剪裁、表演所流露的自信與活力等,都是值得學習的。

為了遷就演出時間限制和配合現代生活節奏,濃縮劇本已是司空見慣,但成效則相當參差。如今常見修改劇本者只顧刪繁就簡,至於所刪除的段落,會否使劇情銜接不上,人物性格前後牴觸等問題,往往未見深思熟慮,表演因而失色。這次看到的秦腔折子,齣齣簡練有力,不到兩個半小時就演完六折戲,可說沒一句多餘的話,同時仍可保持結構完整、人物鮮明,非常難得。

更難得的是,這次演出洋溢著自信、活力與神采,既彰顯了自己的地位,也是告誡觀眾,別要小覷了小劇種、地方戲。坦白說,近年看「中國戲曲節」,驚喜往往來自所謂的「小」劇種、地方戲。當成名已久、國家民族級數的「大」劇種,不是循規蹈矩,不敢稍越雷池半步,就是以炫技為樂,表演逐漸脫離戲文本身;地方戲仍能煥發民間表演藝術質樸、活潑的生命力,隨心所欲而不踰矩,神采飛揚,令人精神大振。誠如孔子說:「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這次秦腔演出再次提醒我們,名氣大小與內涵優劣未必有關。已成名的固然不能自滿,未成名的也不應氣餒。何況一個劇種、一個行業的規模和盛衰,並非人力所能左右。最重要的是找對定位,保持信心,努力求進,靜待大展身手的時機。

Sunday, 9 July 2017

《蜷川馬克白》

早前慕名去看享譽多年的《蜷川馬克白》,視覺效果相當震撼,亦啟發了不少有關製作、表演和詮釋上的思考,果然名不虛傳。

顧名思義,此劇改編自莎士比亞四大悲劇之一《馬克白》,由已故日本著名導演蜷川幸雄(1935-2016)執導,1980年首演,1985年於阿姆斯特丹及愛丁堡上演,距今已近四十年。在西方經典劇目之上,冠以日本導演的姓氏,可見製作團隊自信非凡。事實上,此劇令人印象最深刻的,正是舞臺上一草一木、演員舉手投足所流露的「文化自信」(張秉權語)。這是他們對自身文化不遜於人的信心與自豪感,使他們面對世界各地觀眾與戲劇界眾口難調時,仍然從容、沉著、不卑不亢,令人心折。

此劇氣魄恢弘,舞臺調度精準而細膩,令人目不暇給。改編者將故事背景移至群雄逐鹿的安土桃山時代(1568-1603),服裝、布景、道具均是地道的日本風格,舞臺兩旁有小梯延伸至觀眾席、演員經常於觀眾席上下場的設計,亦頗有向歌舞伎致敬之意。人物姓名和對白則忠於原著,只是翻譯為日語演出而已。儘管如此,看起來卻全然不覺突兀,彷彿Macbeth、Banquo、Macduff、Malcolm等人,真箇與織田信長、豐臣秀吉等爭過一日之長短。最重要的是,日式舞臺及服裝設計的分寸拿捏得非常準確,讓觀眾欣賞到日本傳統美學特色之餘,絕不會造成以廉價販賣傳統來取悅觀眾,滿足他們獵奇心理的感覺;反而造就了一場日本傳統美學與西方戲劇經典難得而精采的對話,堪稱世界級傑作。難怪當年此劇轟動英倫,連素來眼高於頂的莎翁鄉里也毫不吝嗇予以好評。

從視覺效果上說,最吸引我視線的不是精巧華麗的服飾、漫天飛舞的櫻花、氣勢磅礴的護法天王像,也不是可以靈活開闔、方便分割地域和時間的和式趟門,而是用深色巨木搭建、金線圖案作裝飾的舞臺,就像日本人在家供奉佛像或先人牌位的佛壇。由於舞臺帷幕沒有拉上,形似佛壇的陳設一目瞭然,使劇場始終瀰漫著一股肅殺的氣氛,馬上令人聯想到死亡與懺悔--正與《馬克白》的內容不謀而合。據說這是導演回鄉拜祭時靈機一動的構思,由著名舞臺設計師妹尾河童操刀。演出期間展出的布景模型,製作精巧,可見設計師匠心獨運,實在應記一功。

演繹方面,前半部的節奏略嫌急促,兩扇趟門飛也似的又開又闔,滿臺演員跑來跑去,還沒看清楚其臉孔,「嗖」的一聲又下場了,看得人有點頭昏眼花。配樂採用大提琴主奏的西洋古典樂曲也相當精采,但稍嫌過多,某些段落甚至出現淪為肥皂劇的煽情傾向,倒不如無聲勝有聲來得真切動人。至於演員陣容方面,可謂一時之選,但恕我挑點骨頭--演繹上略嫌不夠深刻,震撼人心的力量較預期中薄弱。其實以他們的功力和經驗,理應可以將人物塑造得更傳神。猶幸中場休息後,戲劇節奏稍微放緩,讓演員和觀眾的情緒得以沉澱;戲文也多用了獨白來刻劃人物,有助演員發揮。其中以飾演Macduff的大石繼太最令人驚喜。話說Macduff參軍討伐Macbeth,Macbeth先下手為強派人殺害他的妻兒,連襁褓中的嬰兒也未能倖免。Macduff聞訊後那段悲憤莫名的獨白,大石繼太唸來鏗鏘有力,節奏和語氣無不妙到毫巔,即使我不懂日語,仍聽得心下酸楚、眼中泛潮。田中裕子飾演Lady Macbeth,大概是阿信賢妻良母的形象太深刻,看來竟有一番委婉嫵媚,跟她野心勃勃的個性反差極大,可惜與蛇蠍美人的感覺仍有距離。至於飾演Macbeth的市村正親,表演平實燙貼,也相當賣力,但同樣稍欠撼動人心的力量--一劇既終,我無法形容對Macbeth有甚麼感覺,痛恨說不上,憐憫未至於,就像「友達以上,戀人未滿」那樣兩頭不到岸。

除舞臺陳設和演技外,導演安排兩名演員扮作老婦,坐在舞臺兩端,跟觀眾一起見證一幕幕驚心動魄的陰謀和殺戮,更是一抹耐人尋味的神來之筆。演出開始時,但見兩人衣衫襤褸,佝僂著身子,緩緩從觀眾席走上舞臺兩側,吃力地打開佛壇的巨型木門後,再匍匐在臺邊的角落裡冷眼旁觀。但她們不是泥塑木雕一般呆呆地坐著,而是各自有戲,時而祈禱、時而吃飯,有時在收拾衣服,轉眼又一臉若有所思。她們的動作很緩慢,不太起眼,打在她們身上的射燈也很微弱,絕不搶去舞臺中央表演的鋒頭。但有時乘隙望去,兩人的表情和動作總是呼應著劇情。如此安排,似乎是導演有意給戲文添上一抹悲天憫人的人文色彩。原著集中描寫Macbeth起初成王、繼而敗寇的心路歷程,沒怎麼提到他一手掀起的腥風血雨,到底如何影響百姓的生活。然而國王一旦被弒,權臣篡位,武將互相攻伐,殺聲震天,真的跟平民百姓沒關係嗎?兩名老婦沒有名字,臉孔也看不清楚,不就是史籍中永遠面目模糊的「百姓」和「群眾」的寫照嗎?當日老國王大宴群臣、Macbeth和夫人篡位成功,直至最後新王登基,誰曾向兩位婆婆瞧上一眼?完全沒有。在權操生死的傢伙眼中,一條條鮮蹦活跳的生命,只是一堆不會動的數字、一袋冷冰冰、硬綁綁的棋子。他們大概不會記得,替他們衝鋒陷陣、建功立業的士兵,都是婆婆的父親、丈夫、兒子或孫兒。每個人、每個家庭,其實都有不一樣的故事,可是誰又會放在心上了?他們不惜一切來捍衛的地位和權力,都是用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屍首鋪墊起來的;而那些屍首,曾經和他們一樣,都是有血有肉的人。導演彷彿告訴觀眾,他們忘記了不要緊,但我們一定不能忘記。於我看來,導演在原著對人性的探索之上,提出了另一次擲地有聲的詰問。

無論是舞臺調度或劇本詮釋,此劇始終洋溢著濃烈的個人色彩,使我第一次充分感受到導演於一部非電影戲劇作品的主導作用和影響,可以達到甚麼程度。從此劇的藝術成就看來,劇名冠以導演的姓氏,應該不會招來「大言不慚」之譏。

看罷此劇,對蜷川導演深表欽佩之餘,亦不免感慨良多。《蜷川馬克白》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作品,至今不失其藝術魅力,著實難得。可惜我錯過了三年前「新視野藝術節」上演他近年作品、全部演員均年登古稀的《烏鴉,我們上彈吧!》,否則應該可以見證他創作上的新突破。無論如何,《蜷川馬克白》既公認為導演的代表作,舞臺上各項細節,無不貫徹日本人一絲不苟的專業精神,這是最容易亦最應該借鏡的地方。儘管有人批評某些舞臺技術如暗燈換景已過時(!),但蜷川導演糅合東西文化與美學的獨到眼光,銳意創作「擁有震懾人心的力量」的「世界性作品」(蜷川導演感言,下同)的氣魄,仍然傲視同儕。在劇本詮釋方面,他添上了原著未提及的人文色彩,既彰顯東方哲學的特色,亦豐富了原著探索人性的層次。這一點看似簡單,但若非具備深厚學養並熟諳舞臺運作的話,恐怕難以實現。而最難學得到的,相信是面對詰問、質疑和輕視時,仍然堅信自身文化不弱於人,殫精竭慮要「使盡全力壓倒性地擊倒對手」的信心。這不是井底之蛙的無知與自大,也不是耍嘴皮子的自吹自擂,而是充分理解自身與外來文化的內涵和差異之後所得到的結論。誠如蜷川導演所言:「在世界級的戲劇中,勉強的靠點數取勝者很快會被淘汰。要取得勝利,一定要一擊即倒,把對手淘汰。」他並不是好勇鬥狠,所謂的「淘汰」也不是要把人家置諸死地,而是深知世界劇壇與其他藝術形式競爭激烈,若不能莊敬自強,努力躋身於一流的境地,偶然一次兩次「勉強的靠點數取勝」,終非長久之計。正是這份不肯服輸、務求一擊即中的氣魄,為蜷川導演贏得「世界的蜷川」的美譽。

回過頭來,觀照此時此地,有誰像蜷川一樣高瞻遠矚、學養與實踐經驗同樣深厚,能為香港戲劇闖出一片新天?咱們做觀眾的,有沒有足夠的勇氣和修養來接受新創作,甚至鞭策臺前幕後再創高峰?

思索良久,我不敢妄下斷語,只能繼續祈求--

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