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30 December 2018

給Anita的信

Dearest Anita,

你好嗎?今年過得怎樣了?想你那邊,應該熱鬧非凡罷?太多重量級、殿堂級的人物--尤其是文化界的--都到你那邊去了,撇下這污煙瘴氣、穢亂不堪的地方,不知何日復歸清明……

納蘭性德說過:「當時只道是尋常」,真是半點不錯。如今人到中年,才驚覺自小仰望的泰山北斗,終究也是血肉之軀,跟凡夫俗子一樣,逃不過那生關死劫。也許每年來到結尾這幾天,總有點類似的感嘆;但今年離開的人,也未免太多了。可惜時日太快,腦袋太慢,多少次聽見噩耗,呆在當地,沒來得及反應,一切已化煙雲。

想必你也注意到了,今年我不止反應遲鈍,話也沒幾句,就像腦袋怠工似的。其實也不是無話可說,而是話到嘴邊,總是左思右忖、猶豫再三,還是決定一聲不哼,吞回肚子裡算了,真箇是:「多少事,欲說還休。」你瞧我這米芝蓮人似的肚腩,跑完十公里也沒能消減多少,大概就是藏滿了話才弄成這樣的。

儘管這是說笑,我倒不是沒有想過,為甚麼不想說話。最主要的原因是,明知道說將出來不僅無濟於事,更可能把事情弄得更糟,甚至把自己捲進漩渦裡夾纏不清,那又何必多言?例如有些projects看似沒事找事,純為交差或表現自己,但卻勞師動眾,效果成疑。問題是我沒有直接參與其中,可能知其一而不知其二,憑甚麼說三道四?何況人總是偏聽的,此時此地尤甚。當歌功頌德成為常態,惡意中傷無日無之,世界彷彿只剩下黑和白,沒有中庸,也沒有寬容的餘地。只要稍為不中聽的,早被歸類為「惡意批評」,哪有甚麼「忠言」、「惡言」之分?道理、責任云云,更不必提起。又如看到某些說話和處事方式,心中大不為然,也只能暗中警惕自己,不要重蹈覆轍;難不成要糾察上身,直斥其非嗎?我是誰?憑甚麼強迫人家接受我的想法和做法?

也許你會問:為甚麼不說呢?麻煩天天都有,難道不說話就沒有麻煩了嗎?的確是,然而就是因為日常生活中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奇難雜症已教人疲於奔命,所以更不想自討苦吃。然而,我知道在你眼中,這可能只是藉口。歸根究柢,我的確欠缺你的勇氣、幹練與擔當。坦白說,這幾年很多人和事令我不知所措,或者無能為力,而今年更令人氣餒。總覺得自己卡在瓶頸裡不上不下,以往累積下來的學識和經驗彷彿都不管用,卻又不知道怎樣擺脫這個困局。回想起來,這固然跟自己的性格和處事方式有關係,但要重頭再來,談何容易?從何說起?更不必說勢必挑起另一場左、右腦爭執的困擾。無論如何,我深知最終還得靠自己,可是真的茫無頭緒。你可以給我一點提示嗎?

在這個荒謬的年代,大悖常理的事情層出不窮,似是而非的歪理大行其道,彷彿每天都在挑戰自己的忍耐力、判斷力和自信心。稍一不慎,很容易就被洗腦。你看多少所謂有識之士,有意無意間已淪為指鹿為馬的奴才、摧毀文明的幫凶,便是明證。眼睜睜瞧著前賢辛苦建立的基業一點一滴被蠶食,自己卻束手無策,那份無助、沮喪、焦躁的感覺,就像心房爬滿了螞蟻,不斷被嚙咬一樣。可是如今動輒得咎,甚至斧鉞臨身,有誰還敢講兩句公道話?即使有,也沒人聽得進去。所以分外懷念你不避艱難、仗義執言的氣魄。也許凡夫俗子如我就是這樣,在灰心、迷惘的時候,總希望有個可以仰仗的對象,給自己打打氣,抖擻精神重新出發。不過老實說,當年的氣氛,遠沒有眼前的令人窒息,但我總是忍不住在想:如果你還在這裡,你會怎樣做?

話說回來,今年不盡是麻煩與苦惱,也有一些開心的回憶,例如看了幾齣好戲;去過一趟輕鬆愉快的小旅行;論文進度比預期稍慢,但仍可維持;一年一度十公里賽跑的成績比去年明顯進步之類。如今惟有多回味一下這些開心的時刻,平復心情,準備迎接新的一年。

好了,就此打住吧。祝你和Ann姊、各位好友新年快樂!

Yours always,

Saturday, 17 November 2018

嘆三聲--《快雪時晴》觀後

睽別八年,才有機會欣賞「國光劇團」的新編作品《快雪時晴》。

不由得滿懷感慨,長嘆三聲。

若不是為了看戲,也不會深究《快雪時晴帖》到底是甚麼東西。恕我孤陋寡聞,「書聖」王羲之的遺墨,只在書本上見過《蘭亭集序》的照片。原來《快雪時晴帖》是王羲之寫給一位姓張的朋友(帖中以「張侯」稱呼)的短信,現藏臺北故宮博物館。但其內容隱晦難明,其中「未果為結力不次」七字,到底該如何斷句和解釋,至今眾說紛紜。

書帖是一件已完成的藝術品,背後的故事也許很動人,但書帖本身卻不會透露任何蛛絲馬跡。如今以書帖入戲,倘若戲文不能緊扣書帖的來歷,難免招致名不副實之譏。然而一板一眼的按照王羲之致書張侯的故事(如果能夠考證出來的話)來敷演,又未必有甚麼意思。因此以書帖入戲,難度極高。編劇施如芳選擇以《快雪時晴帖》流傳的經過為軸線,貫穿中國二千年來的離亂與哀愁,何止別出心裁、不落俗套?更可謂藝高人膽大。

此其一嘆。

以中國歷史上南北分裂、社會動盪為時代背景的戲劇作品汗牛充棟,但劇中時空橫跨近二千年的作品,卻不多見。原因很簡單,時代背景愈複雜,內容和製作上就愈難駕馭。然而《快雪時晴》不避艱難,採用三線並進的策略,彼此主客分明,但又互相扣連,更能彰顯鮮明、深刻的主題。首先,《快雪時晴帖》的收信人張侯(「侯」是尊稱,不是名字,戲中安排他姓張名容)是主線的主人公,父祖輩隨晉室南渡,自己卻不忘故土,矢志光復。戰死之後幽魂不滅,飄泊於殘唐五代、南宋和滿清三個時代,就是為了追尋王羲之書帖的深意。另有兩條副線:一條是沒有時代背景的裘姓兄弟,由於各為其主,竟致骨肉相殘。另一條則是近代離亂的縮影--因為戰火,女兒失去了父親、妻子失去了丈夫;男孩胡裡胡塗被強徵入伍,沒來得及回家告別母親,一去就是數十年。

類似的故事,我輩雖未親歷,卻自小耳熟能詳。因為家裡總有長輩,有意無意間成為其中的主角。而我們今天面對的困局,何去何從的茫然失措,或多或少是這些故事的延伸,甚至變奏。因此看到兩條副線的時候--尤其是平民百姓顛沛流離、徬徨無主的場面,感受特別深刻,淚水再次不問情由的奪眶而出。至於裘姓兄弟的段落,則充滿反諷意味,令人深思良久、低迴再三。怎麼說呢?兄弟倆一個名「平」、一個名「安」,合起來就是「求平安」,正是他們獨守家園的母親最熱切的盼望。然而他們所效忠的國家,一個喚「虎」、一個稱「狼」,不必對號入座,也自心照不宣。兄弟倆兵戎相見之時,冷眼旁觀的國主只管大喊「效忠國主」、「誓守江山」,在這些冠冕堂皇的旗幟之下,人的性命與尊嚴,再無立錐之地。但是,如果沒有人,國家還有存在的理由和意義嗎?俗語說:「人命關天」,實在半點不錯,因為每條生命都是獨一無二、無法補償和替換的。然而在當權者的眼中,一條條鮮蹦活跳的生命,只是一顆顆可以棄如敝屣的棋子而已。

這兩條副線時空交錯,一條沒有時代背景,一條設於近代,分別採用京劇和西洋歌劇的表演手法,但內容仍是一脈相承;彷彿提醒著觀眾,無論甚麼時代,為政者的嘴臉始終沒有太大改變。猶幸劇本寫得溫柔敦厚,以古今兩名母親「掘一畝心田」的溫婉沉靜,反襯現實的殘酷與荒謬,控訴的力度不輸慷慨激昂的吶喊,而撩人哀感的力量則遠勝之。

離亂之際,聚散無常、生死難料。孰令致此?何日方得太平?若說這是兩條劇情副線的控訴,張容穿越諸朝、尋找故友書信的主線,則可能是一闋安魂曲,藉以解答「何以自處」的問題。

驟然看來,這條主線不太容易明白--幽魂不滅,怎麼會是為了故友一封如此尋常的書信呢?我是從張容對自己身分的執著來理解的。「清河張氏」與「山陰張侯」,本貫在河北,寓籍在江南,距離和郡望都相差十萬八千里。所以他接到書信時,有點生老友王羲之的氣,覺得對方以「山陰張侯」稱呼自己,不僅貶低了身分,更是忘本。直至張容戰死,隱約間聽到有人呼喚「山陰張侯」,才驚覺這是他僅餘的身分--除了他自己,沒有人再記得他是「清河張氏」的子孫了。於是他鍥而不捨的追尋,希望找到王羲之的遺墨,作為自己身分的憑證。在這個過程中,他目睹書帖輾轉流傳的經過,逐漸領悟王羲之以「山陰張侯」稱呼自己的深意--

「欣於所遇,天真還復來。」

「欣於所遇」,其實比「隨遇而安」境界更高。「安」是平靜、適意,「欣」是喜悅,兩者之間的距離因人而異,但肯定不會接近到哪兒去。張容看到原來寫在信封上的收件人名字給移到帖中,就知道那是摹本,原件早已亡佚了。但他還是心懷感激,因為他明白到「若不是,有此摹本傳,怎能夠,留得個,似假還真在人間」,讓他「見字如見故人面」。「見字如見故人面」,大概就是讓他欣然的理由--能夠保存跟故友的一點連繫,哪怕是間接的、哪怕是贗品,也沒所謂了。

人生在世,我們總是被外在的事物所牽絆,所以往往「心隨境轉」;周遭的環境愈是使人應接不暇,內心就愈是不得安寧。離亂之際,尤其如此--既然性命、身家也是俎上魚肉,又哪有安寧之理?更遑論欣然了。可是張容的故事告訴我們,時代愈艱難,愈需要苦中尋樂。打落門牙和血吞之餘,能夠向殘酷現實保持微笑,正所謂「形骸落盡見從容」,也是一種無聲而有力的抵抗罷?

此其二嘆。

好幾年沒看到「國光」的新作了。誰料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原來「國光」在傳統戲曲現代化的道路上,已經走得那麼遠了。

《快雪時晴》開宗明義是一場京劇與交響樂混搭的演出,不應也不能以傳統京劇看待,但不失為戲曲現代化的可喜嘗試。累積了《金鎖記》、《百年戲樓》等成功的經驗,《快雪時晴》在糅合傳統京劇唱腔和交響樂、現代劇場燈光、布景等舞臺技術方面,更見成熟。其中京劇音樂與交響樂之間的轉折十分流暢,毫無突兀之感,可知編曲上定然費盡心思。最難得是京劇部分,仍採用胡琴和鑼鼓等傳統樂器演奏,交響樂器並無越俎代庖,頂多只是從旁協奏一小段,充分尊重戲曲音樂的特色。而最值得借鑑的,是編劇和導演始終站在現代人的立場,純熟運用傳統戲曲的表演手法,與西方交響樂來一場新鮮有趣的jamming,卻沒有被傳統思想束縛住。簡言之,《快雪時晴》的內容是貼近現代人心的,表演手法上則是新舊兼容、東西互補。既擁有深厚的傳統根柢,又勇於博采眾長,力求創新,正是「國光」臺前幕後最令人心折之處。

八年前,「國光」新編京劇的扛鼎之作《金鎖記》來港演出,給我視覺和心靈上的震撼,至今記憶猶新。此劇糅合傳統京劇唱腔和音樂、現代舞臺技術,各司其職,又配合得恰到好處。加上編劇王安祈老師把張愛玲的原著揣摩透徹,寫成簡鍊明快的改編劇本,即使觀眾沒有讀過原著,也可以感受到原著冰冷、銳利、直刺人心的筆鋒,堪稱當代戲曲的典範。猶記得當年謝幕時,魏海敏老師五體投地向觀眾致謝,不禁心想:「魏老師忒地謙虛了。我們做觀眾的,何嘗不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原以為《快雪時晴》是「國光」近年新作,翻閱編劇施如芳老師去年出版的劇本集才知道,原來已是二零零七年的作品,比《金鎖記》來港演出更早了三年!

這種「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感覺,跟去年欣賞《蜷川馬克白》之後的感覺如出一轍。當我們仍在重複所謂「成功」、「受歡迎」的套路而沾沾自喜,甚至把陳腔濫調當作神聖不可侵犯的「傳統」,還沒意識到內容上多麼陳腐衰朽,人家創新與探索的步伐卻從未停止。當我們羨慕、讚歎人家的舞臺設計美侖美奐、場面調度細緻精準、糅合不同表演藝術的元素而不失傳統和文化自信,可是攀比的對象,已是人家多年前的實驗成果,我們至今難望項背。沒錯,體制上的局限,要克服已經夠艱難的了;但更令人心焦的是,在臺上臺下參與劇場的人,是否具備清醒的頭腦、廣闊的胸襟、深厚的學養、堅定而持久的決心來改變這個現狀?我們還要蹉跎多久,才看到真正的曙光?

此其三嘆。

Wednesday, 31 October 2018

別萬山,不再返

昨天下班前,看到網上新聞報道金庸病逝的消息,說不出的黯然與傷感。

老實說,金老年事已高,既是「到頭這一身,難逃那一日」,我沒有震驚,更不感意外。只是噩耗傳來,難免唏噓。

默默滑動手機,瀏覽各方的綜合報道和網友留言,看著看著,腦海裡的回憶紛至沓來,兩行眼淚就忍不住滾下臉頰了。

最後變成抽抽噎噎、泣不成聲。

因為金庸小說對我成長和人生的影響,實在太深刻了。

回首少年時,每一步走來,從學業、志趣、消遣到做人處世的態度、價值觀,金庸小說或多或少也發揮了影響力。不敢說是金庸小說塑造了我,但閱讀的過程中獲益匪淺,受用終身,甚至感到融血入骨,彷似DNA的一部分,卻是千真萬確的。

如果我自小喜歡文字是一種天賦,那麼我對中國語文、歷史、古典文學和哲學的興趣,就是被金庸小說激發起來的,而且一發不可收拾。我看的第一部金庸小說《碧血劍》,糅合了歷史、民間傳奇和恣意馳騁的創意,人物和情節虛實相間,內容之豐富多元、故事之曲折冶艷,完全超乎預期,就像瞎子開了眼一般。而且兩冊書厚達七百多頁,讀來毫不沉悶,反覺暢快淋漓,不禁驚嘆:「天下間竟有這等好書!」書末附載百餘頁的〈袁崇煥評傳〉,史料豐富、見解獨到,又是另一番長知識的享受。所以,即使《碧血劍》在金庸小說之中,稱不上是名篇;但在我心目中,始終穩佔獨一無二、無可替代的位置。

當時同學之間看小說之風甚盛,最受歡迎的作者分別是金庸、倪匡(衛斯理)和亦舒,排名難分先後。我自是當之無愧的金庸派忠實擁躉。記得中一讀《射鵰英雄傳》時,總喜歡跟同學比劃「降龍十八掌」的第一招「亢龍有悔」--左手畫一圈,右手接著「呼」的一聲打出去--看誰學得最似模似樣。十二年前初學太極拳,耳聽教練一招一式的指導,腦海裡自然而然就浮現《倚天屠龍記》張三丰教張無忌太極拳、太極劍訣竅的情景。第一課未完,竟然感受到真氣游走全身的溫暖舒泰,又不禁沾沾自喜,彷彿金庸小說看得多,練武也會事半功倍似的。

很多人都說過,讀金庸小說有助提升中文水平,固然是對的,但這個提升的過程到底是怎樣運作的,則較少人提及。以我的經驗來說,語文猶如內功,必須持之以恆的修練,功力才會日漸深厚。一旦練成了深厚的內功,學習任何招式、套路(學問),更覺得心應手;即使沒有精巧刁鑽的招式,平平無奇的一掌推出去,威力仍是非同小可,正如蕭峰使出所有武者都學過的「太祖長拳」,便足以擊敗群豪,其他人卻無此能耐。金庸小說令人欲罷不能,就像逼你天天練功一樣;但這種「逼迫」,讀者總是樂此不疲、甘之如飴的。如此練功,哪有練不成之理?

也許我算是金庸讀者中比較幸運的,因為除中文外,金庸小說也為我打開了通往其他學問殿堂的入門路徑。即使掩卷多年,一直用這種「(不太)痛並快樂著」的方式逼我練功。

自從開始看金庸小說,我比以往更勤力的往圖書館跑,這裡翻翻、那裡看看,就是想多瞭解故事裡的歷史背景和人物,或者某些典故、術語和概念。即使程度所限,似懂非懂,還是貪得無厭的探索著,連千餘頁的成語故事集也照啃不誤。最好笑是課外書看多了,遇有不明白的地方,竟然厚著臉皮在中史課上提問,令胡老師大感意外,從此記住了我這個「肥妹仔」。這麼一來,課外書愈看愈多、愈多愈雜,溫習時間隨之減少,升上中一後的成績自然一落千丈。猶記得當年家長日派成績表,班主任向老媽問明原委,竟勸她別讓我再看金庸小說,以免影響學業。我聽了自然嗤之以鼻,心想:「金庸小說的好處,沒看過是無法領略的。」但也暗暗警惕自己,務必妥善分配時間、提升成績,才堵得住悠悠眾口,繼續讓我毫無顧慮地追看金庸小說。

這種「做好本分,就是為了不務正業」的態度,我至今奉行不悖。而且因為看金庸小說才培養起來的,所以格外引以自豪。

至於做人處世,我從金庸小說所學到的更多。金庸生於書香世家,本人篤信佛教,於道家的清靜無為、淡泊恬退亦有心得,就像集儒、釋、道於一身的宋代理學者。而金庸小說內容與主角的演變,從郭靖、蕭峰等積極投身社會,實踐抱負,到張無忌、令狐沖獨善其身,逍遙世外,也反映了作者思想的掙扎與游移。因此,金庸小說就如《紅樓夢》一樣,隨著年紀與閱歷的增長,每次翻看總有新的感悟。

少年時最愛《天龍八部》,總覺得人生在世,當如蕭峰一樣頂天立地、光明磊落。後來出來社會做事,逐漸明白蕭峰的人生,只有他那樣的英雄才過得上;對凡夫俗子來說,未免太累人了。若能隨著自己的信念而活,行事不必違背天道良心、不必與人比較或爭鬥,哪管日子平淡如水,只要歲月靜好,也稱得上「葛天氏之民」了。所以愈來愈羨慕沖哥與任大小姐的逍遙自在,既不把名利放在心上,又有能力選擇自己喜歡的生活方式。生於現代的香港人,「進則兼善天下」未免強人所難,「退而獨善其身」的奢侈更不必提起,但至少可以學習一下沖哥和任大小姐,對人人趨之若鶩的事情看淡一些,聆聽自己內心的聲音,尋求性靈上的自由與安逸--這些不就是老子的主張嗎?所以我總覺得,《笑傲江湖》表面上是諷刺時弊的政治寓言,骨子裡其實是很「道家」的小說。像我這種老子的忠實擁躉來說,讀來自有另一番喜悅與共鳴。沖哥和任大小姐的名字,固然是取自《老子》第四十五章:「大盈若沖(馬王堆帛書作「盅」),其用不窮」;而兩人的性情,也非常接近老子「見素抱樸,少私而寡欲」(第十九章)的主張。沖哥藉以揚名天下的《獨孤九劍》,正因其伺機而動、後發先至的原則,出招前毫無破綻,使敵人不會輕舉妄動,亦暗合「夫唯不爭,故莫能與之爭」(第二十三章)的境界。從政治寓言的角度看,大概也只有沖哥與任大小姐的抱樸無爭,才可在混濁不堪的現實中自創天地,笑傲江湖。

同時,我對金庸小說裡不慕虛榮、知足常樂的配角,以及一些饒有深意的武學口訣或佛偈,印象特別深刻。例如《笑傲江湖》裡的何三七,明明身懷絕技,在武林中卻少有人識;每天挑扁擔、賣餛飩為生,像小販多於武林高手,真正做到「大隱隱於市」,著實令人敬佩。另外,《九陽真經》的口訣:「他強由他強,清風拂山崗;他橫由他橫,明月照大江」,「他自狠來他自惡,我自一口真氣足」,以及《天龍八部》智光大師的遺言:「萬物一般,眾生平等;聖賢畜生,一視同仁。漢人契丹,亦幻亦真;恩怨榮辱,俱在灰塵」等,都是做人處事的醒世恆言。遇上挫折和委屈的時候,細味一下這些警句,即使無助於解決問題,至少也可以略紓鬱悶的心情。

如此這般順理成章地,沖哥和任大小姐成為我最喜愛的金庸人物。很多人說沖哥勝在瀟灑,但於我看,其實他心理包袱很多,小師妹是一個,師恩深重又是另一個,還有數不清意氣相投、生死扶持的江湖朋友。重情的人就難放下,不會瀟灑到哪兒去。但他天性樂觀,無論自己的處境多麼糟糕,幾乎性命不保也由衷的笑得出來,怎不令人心折?至於任大小姐,我就是喜歡她的恬淡自持和雍容大度--明明大權在握,但卻不感興趣,寧可隱居洛陽綠竹巷,撫琴自娛。岳靈珊和岳夫人慘死,她明知沖哥心結難解,就讓他自個兒哭個痛快,不說一句多餘的話。老友不太同意,說任大小姐生來身分尊貴,權勢就像吃飯、穿衣一樣,根本不當一回事,要放棄又怎會覺得可惜?又拿她跟趙敏相比,說兩人出身、歸宿都差不多,問我為甚麼不喜歡趙敏。我竟一時語塞。回來仔細思量,暗笑自己反應遲鈍,其實答案簡單不過:趙敏放棄權勢,並非出於自願,而是迫不得已。在權勢與張無忌之間,她不得不如此選擇。但如果沒有張無忌,她仍是那位熱衷為父王運籌江湖、覊縻群豪的蒙古郡主。然而任大小姐在沖哥出現之前,早已隱居綠竹巷。即使沒有沖哥,她仍會在翠竹掩映之中,焚香調弦,清靜度日。這就是我認為任大小姐真正高貴之所在,尤其觀乎今天「有奶就是娘」的世道,更令人心有戚戚然。

很多人說後期作品如《天龍八部》、《笑傲江湖》的哲理較深刻,但其實早期的作品也有發人深省的叩問。嘗試思考這些問題的答案,又是閱讀金庸小說的另一樂趣。例如《射鵰英雄傳》結局時,郭靖因成吉思汗有意南侵宋朝而陷入兩難,他所面對的問題,不就是現代人說的身分危機嗎?郭靖進而反省自己投軍蒙古,在花剌子模大開殺戒是做錯了。雖然洪七公「從不殺錯好人」的宣言似是醍醐灌頂,但若追問下去,誰有權判斷誰是好人、誰是壞人?洪七公憑甚麼可以主宰他所認定的壞人的生死?進一步來說,為了符合正義和道德的目的(如保家衛國)去殺人,又是否稱得上正義和道德?黃蓉也勸過郭靖行刺率軍南侵的拖雷,郭靖思索良久,決定依計行事,但拖雷是壞人嗎?當雙方各為其主、立場不同,對方就是壞人了嗎?

又如《碧血劍》裡袁承志一心殺崇禎、報父仇而支持李自成。但李自成攻取京師後,袁承志親眼目睹他如何比崇禎更不堪,起義時的承諾與期望,頓時化為煙雲。如果推翻暴政,只會換來另一次暴政,無法達成安居樂業的理想,那麼破壞、革命的意義在哪裡?怎樣才可以避免這個惡性循環無限輪迴?袁承志所面對的難題,不是仍有現實意義嗎?

我那反叛、懵懂的少年時代,就在金庸小說的熏陶下度過。金庸小說的人物和情節,加上電視螢幕上的角色和演員、流行曲的旋律與歌詞,都構成了我對世道、人心與自我認知的重要部分。善惡、賢愚、進退得失、國家民族等嚴肅的議題,無不透過金庸描畫的武俠世界,一次又一次刺激著少年渾沌而好奇的腦袋。如今回首,當年自是似懂非懂、不懂裝懂,但掩卷之時,彷彿一瞬間長了十歲的感覺,依然歷久如新。就連平日談吐、寫作的詞彙和比喻,有意無意之間總跟這些文藝創作有點關連,猶如大海裡的浮標,使我不會落得無主孤魂一樣隨波逐流。而這些作品所傳遞的人生觀、價值觀等,更是成長過程裡不可多得的引路燈。尤其是金庸小說的內容,既與學校、師長所教授的互相印證,同時更豐富、更深刻、更有趣,使人容易認同和接受。所謂「潛移默化」,大概就是這樣。

令人始料不及的是,早在互聯網萌芽的年代,網上的金庸討論板已發展得相當蓬勃。從「傷心小站」到「金庸茶館」,凝聚了世界各地的金庸迷,儼然是早期的虛擬社區,彼此每天發言,相當熟絡。我不但積極貼文,也看過不少精闢、有趣的見解,印象深刻。遇有改編劇集或電影上映,總會掀起一番新的議論,把演員和人物造型評頭品足不在話下,選角是否符合人物、改編劇本是否忠於原著,才是金庸迷最關心的焦點。然而隨著閱讀風氣下降,網上媒體和電腦技術發展迅速,討論板很快就式微了。猶記得當年在「傷心小站」上結識了一群同樣喜愛金庸小說的朋友,儘管素未謀面,彼此談笑風生,非常愜意。後來討論板結束,各散東西,但仍與少數人保持聯絡,友誼維繫至今。一晃眼,已經二十年。這份微妙的緣分,亦是拜金庸小說所賜。

我曾經以為,像金庸小說這麼優秀、雅俗共賞的文學作品,自會一代一代的傳下去。可是觀乎近十年來互聯網、流動通訊的急速膨脹,閱讀風氣更趨蕭條,實在難以令人樂觀。當年在圖書館蜂湧搶借金庸小說的盛況,如今已不復見;改編劇集和電影,亦已開到荼薇,無以為繼。即使電腦或手機遊戲仍然樂此不疲,說到底也是針對我輩中人而設的強弩之末,對年輕人沒甚麼吸引力可言。當年《金庸群俠傳》的神話,委實可一不可再。早前香港文化博物館開設「金庸館」,我曾兩次參觀,觸目所及,最雀躍的都是和我差不多年紀的中年人,他們身旁中、小學生模樣的子女,卻多數木無表情,似乎絲毫不感興趣。看在眼裡,初則怵然而驚,繼而唏噓再三。

原來即使抵得住半世紀的歲月沖刷,卻未必敵得過人心的丕變。

如今泰山傾頹,遺作雖在,仍覺滿目荒涼。

老友說,這又是一個時代的終結。是的,其實屬於我們的時代,早已一去不返。眼下所見到的,只是巨廈倒塌之前,外牆崩裂、塵土飛揚的表象,內部結構早已腐朽不堪,欲挽無從。

窗外北風料峭,彷彿在低聲和應著、安撫著這個徹夜無眠的傢伙。

熟悉的旋律與歌詞,再次縈繞腦際:

憑誰憶,意無限?
別萬山,不再返。

金老爺子,這廂深深謝過了。

「他日江湖相逢,當再杯酒言歡。咱們就此別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