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31 October 2018

別萬山,不再返

昨天下班前,看到網上新聞報道金庸病逝的消息,說不出的黯然與傷感。

老實說,金老年事已高,既是「到頭這一身,難逃那一日」,我沒有震驚,更不感意外。只是噩耗傳來,難免唏噓。

默默滑動手機,瀏覽各方的綜合報道和網友留言,看著看著,腦海裡的回憶紛至沓來,兩行眼淚就忍不住滾下臉頰了。

最後變成抽抽噎噎、泣不成聲。

因為金庸小說對我成長和人生的影響,實在太深刻了。

回首少年時,每一步走來,從學業、志趣、消遣到做人處世的態度、價值觀,金庸小說或多或少也發揮了影響力。不敢說是金庸小說塑造了我,但閱讀的過程中獲益匪淺,受用終身,甚至感到融血入骨,彷似DNA的一部分,卻是千真萬確的。

如果我自小喜歡文字是一種天賦,那麼我對中國語文、歷史、古典文學和哲學的興趣,就是被金庸小說激發起來的,而且一發不可收拾。我看的第一部金庸小說《碧血劍》,糅合了歷史、民間傳奇和恣意馳騁的創意,人物和情節虛實相間,內容之豐富多元、故事之曲折冶艷,完全超乎預期,就像瞎子開了眼一般。而且兩冊書厚達七百多頁,讀來毫不沉悶,反覺暢快淋漓,不禁驚嘆:「天下間竟有這等好書!」書末附載百餘頁的〈袁崇煥評傳〉,史料豐富、見解獨到,又是另一番長知識的享受。所以,即使《碧血劍》在金庸小說之中,稱不上是名篇;但在我心目中,始終穩佔獨一無二、無可替代的位置。

當時同學之間看小說之風甚盛,最受歡迎的作者分別是金庸、倪匡(衛斯理)和亦舒,排名難分先後。我自是當之無愧的金庸派忠實擁躉。記得中一讀《射鵰英雄傳》時,總喜歡跟同學比劃「降龍十八掌」的第一招「亢龍有悔」--左手畫一圈,右手接著「呼」的一聲打出去--看誰學得最似模似樣。十二年前初學太極拳,耳聽教練一招一式的指導,腦海裡自然而然就浮現《倚天屠龍記》張三丰教張無忌太極拳、太極劍訣竅的情景。第一課未完,竟然感受到真氣游走全身的溫暖舒泰,又不禁沾沾自喜,彷彿金庸小說看得多,練武也會事半功倍似的。

很多人都說過,讀金庸小說有助提升中文水平,固然是對的,但這個提升的過程到底是怎樣運作的,則較少人提及。以我的經驗來說,語文猶如內功,必須持之以恆的修練,功力才會日漸深厚。一旦練成了深厚的內功,學習任何招式、套路(學問),更覺得心應手;即使沒有精巧刁鑽的招式,平平無奇的一掌推出去,威力仍是非同小可,正如蕭峰使出所有武者都學過的「太祖長拳」,便足以擊敗群豪,其他人卻無此能耐。金庸小說令人欲罷不能,就像逼你天天練功一樣;但這種「逼迫」,讀者總是樂此不疲、甘之如飴的。如此練功,哪有練不成之理?

也許我算是金庸讀者中比較幸運的,因為除中文外,金庸小說也為我打開了通往其他學問殿堂的入門路徑。即使掩卷多年,一直用這種「(不太)痛並快樂著」的方式逼我練功。

自從開始看金庸小說,我比以往更勤力的往圖書館跑,這裡翻翻、那裡看看,就是想多瞭解故事裡的歷史背景和人物,或者某些典故、術語和概念。即使程度所限,似懂非懂,還是貪得無厭的探索著,連千餘頁的成語故事集也照啃不誤。最好笑是課外書看多了,遇有不明白的地方,竟然厚著臉皮在中史課上提問,令胡老師大感意外,從此記住了我這個「肥妹仔」。這麼一來,課外書愈看愈多、愈多愈雜,溫習時間隨之減少,升上中一後的成績自然一落千丈。猶記得當年家長日派成績表,班主任向老媽問明原委,竟勸她別讓我再看金庸小說,以免影響學業。我聽了自然嗤之以鼻,心想:「金庸小說的好處,沒看過是無法領略的。」但也暗暗警惕自己,務必妥善分配時間、提升成績,才堵得住悠悠眾口,繼續讓我毫無顧慮地追看金庸小說。

這種「做好本分,就是為了不務正業」的態度,我至今奉行不悖。而且因為看金庸小說才培養起來的,所以格外引以自豪。

至於做人處世,我從金庸小說所學到的更多。金庸生於書香世家,本人篤信佛教,於道家的清靜無為、淡泊恬退亦有心得,就像集儒、釋、道於一身的宋代理學者。而金庸小說內容與主角的演變,從郭靖、蕭峰等積極投身社會,實踐抱負,到張無忌、令狐沖獨善其身,逍遙世外,也反映了作者思想的掙扎與游移。因此,金庸小說就如《紅樓夢》一樣,隨著年紀與閱歷的增長,每次翻看總有新的感悟。

少年時最愛《天龍八部》,總覺得人生在世,當如蕭峰一樣頂天立地、光明磊落。後來出來社會做事,逐漸明白蕭峰的人生,只有他那樣的英雄才過得上;對凡夫俗子來說,未免太累人了。若能隨著自己的信念而活,行事不必違背天道良心、不必與人比較或爭鬥,哪管日子平淡如水,只要歲月靜好,也稱得上「葛天氏之民」了。所以愈來愈羨慕沖哥與任大小姐的逍遙自在,既不把名利放在心上,又有能力選擇自己喜歡的生活方式。生於現代的香港人,「進則兼善天下」未免強人所難,「退而獨善其身」的奢侈更不必提起,但至少可以學習一下沖哥和任大小姐,對人人趨之若鶩的事情看淡一些,聆聽自己內心的聲音,尋求性靈上的自由與安逸--這些不就是老子的主張嗎?所以我總覺得,《笑傲江湖》表面上是諷刺時弊的政治寓言,骨子裡其實是很「道家」的小說。像我這種老子的忠實擁躉來說,讀來自有另一番喜悅與共鳴。沖哥和任大小姐的名字,固然是取自《老子》第四十五章:「大盈若沖(馬王堆帛書作「盅」),其用不窮」;而兩人的性情,也非常接近老子「見素抱樸,少私而寡欲」(第十九章)的主張。沖哥藉以揚名天下的《獨孤九劍》,正因其伺機而動、後發先至的原則,出招前毫無破綻,使敵人不會輕舉妄動,亦暗合「夫唯不爭,故莫能與之爭」(第二十三章)的境界。從政治寓言的角度看,大概也只有沖哥與任大小姐的抱樸無爭,才可在混濁不堪的現實中自創天地,笑傲江湖。

同時,我對金庸小說裡不慕虛榮、知足常樂的配角,以及一些饒有深意的武學口訣或佛偈,印象特別深刻。例如《笑傲江湖》裡的何三七,明明身懷絕技,在武林中卻少有人識;每天挑扁擔、賣餛飩為生,像小販多於武林高手,真正做到「大隱隱於市」,著實令人敬佩。另外,《九陽真經》的口訣:「他強由他強,清風拂山崗;他橫由他橫,明月照大江」,「他自狠來他自惡,我自一口真氣足」,以及《天龍八部》智光大師的遺言:「萬物一般,眾生平等;聖賢畜生,一視同仁。漢人契丹,亦幻亦真;恩怨榮辱,俱在灰塵」等,都是做人處事的醒世恆言。遇上挫折和委屈的時候,細味一下這些警句,即使無助於解決問題,至少也可以略紓鬱悶的心情。

如此這般順理成章地,沖哥和任大小姐成為我最喜愛的金庸人物。很多人說沖哥勝在瀟灑,但於我看,其實他心理包袱很多,小師妹是一個,師恩深重又是另一個,還有數不清意氣相投、生死扶持的江湖朋友。重情的人就難放下,不會瀟灑到哪兒去。但他天性樂觀,無論自己的處境多麼糟糕,幾乎性命不保也由衷的笑得出來,怎不令人心折?至於任大小姐,我就是喜歡她的恬淡自持和雍容大度--明明大權在握,但卻不感興趣,寧可隱居洛陽綠竹巷,撫琴自娛。岳靈珊和岳夫人慘死,她明知沖哥心結難解,就讓他自個兒哭個痛快,不說一句多餘的話。老友不太同意,說任大小姐生來身分尊貴,權勢就像吃飯、穿衣一樣,根本不當一回事,要放棄又怎會覺得可惜?又拿她跟趙敏相比,說兩人出身、歸宿都差不多,問我為甚麼不喜歡趙敏。我竟一時語塞。回來仔細思量,暗笑自己反應遲鈍,其實答案簡單不過:趙敏放棄權勢,並非出於自願,而是迫不得已。在權勢與張無忌之間,她不得不如此選擇。但如果沒有張無忌,她仍是那位熱衷為父王運籌江湖、覊縻群豪的蒙古郡主。然而任大小姐在沖哥出現之前,早已隱居綠竹巷。即使沒有沖哥,她仍會在翠竹掩映之中,焚香調弦,清靜度日。這就是我認為任大小姐真正高貴之所在,尤其觀乎今天「有奶就是娘」的世道,更令人心有戚戚然。

很多人說後期作品如《天龍八部》、《笑傲江湖》的哲理較深刻,但其實早期的作品也有發人深省的叩問。嘗試思考這些問題的答案,又是閱讀金庸小說的另一樂趣。例如《射鵰英雄傳》結局時,郭靖因成吉思汗有意南侵宋朝而陷入兩難,他所面對的問題,不就是現代人說的身分危機嗎?郭靖進而反省自己投軍蒙古,在花剌子模大開殺戒是做錯了。雖然洪七公「從不殺錯好人」的宣言似是醍醐灌頂,但若追問下去,誰有權判斷誰是好人、誰是壞人?洪七公憑甚麼可以主宰他所認定的壞人的生死?進一步來說,為了符合正義和道德的目的(如保家衛國)去殺人,又是否稱得上正義和道德?黃蓉也勸過郭靖行刺率軍南侵的拖雷,郭靖思索良久,決定依計行事,但拖雷是壞人嗎?當雙方各為其主、立場不同,對方就是壞人了嗎?

又如《碧血劍》裡袁承志一心殺崇禎、報父仇而支持李自成。但李自成攻取京師後,袁承志親眼目睹他如何比崇禎更不堪,起義時的承諾與期望,頓時化為煙雲。如果推翻暴政,只會換來另一次暴政,無法達成安居樂業的理想,那麼破壞、革命的意義在哪裡?怎樣才可以避免這個惡性循環無限輪迴?袁承志所面對的難題,不是仍有現實意義嗎?

我那反叛、懵懂的少年時代,就在金庸小說的熏陶下度過。金庸小說的人物和情節,加上電視螢幕上的角色和演員、流行曲的旋律與歌詞,都構成了我對世道、人心與自我認知的重要部分。善惡、賢愚、進退得失、國家民族等嚴肅的議題,無不透過金庸描畫的武俠世界,一次又一次刺激著少年渾沌而好奇的腦袋。如今回首,當年自是似懂非懂、不懂裝懂,但掩卷之時,彷彿一瞬間長了十歲的感覺,依然歷久如新。就連平日談吐、寫作的詞彙和比喻,有意無意之間總跟這些文藝創作有點關連,猶如大海裡的浮標,使我不會落得無主孤魂一樣隨波逐流。而這些作品所傳遞的人生觀、價值觀等,更是成長過程裡不可多得的引路燈。尤其是金庸小說的內容,既與學校、師長所教授的互相印證,同時更豐富、更深刻、更有趣,使人容易認同和接受。所謂「潛移默化」,大概就是這樣。

令人始料不及的是,早在互聯網萌芽的年代,網上的金庸討論板已發展得相當蓬勃。從「傷心小站」到「金庸茶館」,凝聚了世界各地的金庸迷,儼然是早期的虛擬社區,彼此每天發言,相當熟絡。我不但積極貼文,也看過不少精闢、有趣的見解,印象深刻。遇有改編劇集或電影上映,總會掀起一番新的議論,把演員和人物造型評頭品足不在話下,選角是否符合人物、改編劇本是否忠於原著,才是金庸迷最關心的焦點。然而隨著閱讀風氣下降,網上媒體和電腦技術發展迅速,討論板很快就式微了。猶記得當年在「傷心小站」上結識了一群同樣喜愛金庸小說的朋友,儘管素未謀面,彼此談笑風生,非常愜意。後來討論板結束,各散東西,但仍與少數人保持聯絡,友誼維繫至今。一晃眼,已經二十年。這份微妙的緣分,亦是拜金庸小說所賜。

我曾經以為,像金庸小說這麼優秀、雅俗共賞的文學作品,自會一代一代的傳下去。可是觀乎近十年來互聯網、流動通訊的急速膨脹,閱讀風氣更趨蕭條,實在難以令人樂觀。當年在圖書館蜂湧搶借金庸小說的盛況,如今已不復見;改編劇集和電影,亦已開到荼薇,無以為繼。即使電腦或手機遊戲仍然樂此不疲,說到底也是針對我輩中人而設的強弩之末,對年輕人沒甚麼吸引力可言。當年《金庸群俠傳》的神話,委實可一不可再。早前香港文化博物館開設「金庸館」,我曾兩次參觀,觸目所及,最雀躍的都是和我差不多年紀的中年人,他們身旁中、小學生模樣的子女,卻多數木無表情,似乎絲毫不感興趣。看在眼裡,初則怵然而驚,繼而唏噓再三。

原來即使抵得住半世紀的歲月沖刷,卻未必敵得過人心的丕變。

如今泰山傾頹,遺作雖在,仍覺滿目荒涼。

老友說,這又是一個時代的終結。是的,其實屬於我們的時代,早已一去不返。眼下所見到的,只是巨廈倒塌之前,外牆崩裂、塵土飛揚的表象,內部結構早已腐朽不堪,欲挽無從。

窗外北風料峭,彷彿在低聲和應著、安撫著這個徹夜無眠的傢伙。

熟悉的旋律與歌詞,再次縈繞腦際:

憑誰憶,意無限?
別萬山,不再返。

金老爺子,這廂深深謝過了。

「他日江湖相逢,當再杯酒言歡。咱們就此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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