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17 November 2018

嘆三聲--《快雪時晴》觀後

睽別八年,才有機會欣賞「國光劇團」的新編作品《快雪時晴》。

不由得滿懷感慨,長嘆三聲。

若不是為了看戲,也不會深究《快雪時晴帖》到底是甚麼東西。恕我孤陋寡聞,「書聖」王羲之的遺墨,只在書本上見過《蘭亭集序》的照片。原來《快雪時晴帖》是王羲之寫給一位姓張的朋友(帖中以「張侯」稱呼)的短信,現藏臺北故宮博物館。但其內容隱晦難明,其中「未果為結力不次」七字,到底該如何斷句和解釋,至今眾說紛紜。

書帖是一件已完成的藝術品,背後的故事也許很動人,但書帖本身卻不會透露任何蛛絲馬跡。如今以書帖入戲,倘若戲文不能緊扣書帖的來歷,難免招致名不副實之譏。然而一板一眼的按照王羲之致書張侯的故事(如果能夠考證出來的話)來敷演,又未必有甚麼意思。因此以書帖入戲,難度極高。編劇施如芳選擇以《快雪時晴帖》流傳的經過為軸線,貫穿中國二千年來的離亂與哀愁,何止別出心裁、不落俗套?更可謂藝高人膽大。

此其一嘆。

以中國歷史上南北分裂、社會動盪為時代背景的戲劇作品汗牛充棟,但劇中時空橫跨近二千年的作品,卻不多見。原因很簡單,時代背景愈複雜,內容和製作上就愈難駕馭。然而《快雪時晴》不避艱難,採用三線並進的策略,彼此主客分明,但又互相扣連,更能彰顯鮮明、深刻的主題。首先,《快雪時晴帖》的收信人張侯(「侯」是尊稱,不是名字,戲中安排他姓張名容)是主線的主人公,父祖輩隨晉室南渡,自己卻不忘故土,矢志光復。戰死之後幽魂不滅,飄泊於殘唐五代、南宋和滿清三個時代,就是為了追尋王羲之書帖的深意。另有兩條副線:一條是沒有時代背景的裘姓兄弟,由於各為其主,竟致骨肉相殘。另一條則是近代離亂的縮影--因為戰火,女兒失去了父親、妻子失去了丈夫;男孩胡裡胡塗被強徵入伍,沒來得及回家告別母親,一去就是數十年。

類似的故事,我輩雖未親歷,卻自小耳熟能詳。因為家裡總有長輩,有意無意間成為其中的主角。而我們今天面對的困局,何去何從的茫然失措,或多或少是這些故事的延伸,甚至變奏。因此看到兩條副線的時候--尤其是平民百姓顛沛流離、徬徨無主的場面,感受特別深刻,淚水再次不問情由的奪眶而出。至於裘姓兄弟的段落,則充滿反諷意味,令人深思良久、低迴再三。怎麼說呢?兄弟倆一個名「平」、一個名「安」,合起來就是「求平安」,正是他們獨守家園的母親最熱切的盼望。然而他們所效忠的國家,一個喚「虎」、一個稱「狼」,不必對號入座,也自心照不宣。兄弟倆兵戎相見之時,冷眼旁觀的國主只管大喊「效忠國主」、「誓守江山」,在這些冠冕堂皇的旗幟之下,人的性命與尊嚴,再無立錐之地。但是,如果沒有人,國家還有存在的理由和意義嗎?俗語說:「人命關天」,實在半點不錯,因為每條生命都是獨一無二、無法補償和替換的。然而在當權者的眼中,一條條鮮蹦活跳的生命,只是一顆顆可以棄如敝屣的棋子而已。

這兩條副線時空交錯,一條沒有時代背景,一條設於近代,分別採用京劇和西洋歌劇的表演手法,但內容仍是一脈相承;彷彿提醒著觀眾,無論甚麼時代,為政者的嘴臉始終沒有太大改變。猶幸劇本寫得溫柔敦厚,以古今兩名母親「掘一畝心田」的溫婉沉靜,反襯現實的殘酷與荒謬,控訴的力度不輸慷慨激昂的吶喊,而撩人哀感的力量則遠勝之。

離亂之際,聚散無常、生死難料。孰令致此?何日方得太平?若說這是兩條劇情副線的控訴,張容穿越諸朝、尋找故友書信的主線,則可能是一闋安魂曲,藉以解答「何以自處」的問題。

驟然看來,這條主線不太容易明白--幽魂不滅,怎麼會是為了故友一封如此尋常的書信呢?我是從張容對自己身分的執著來理解的。「清河張氏」與「山陰張侯」,本貫在河北,寓籍在江南,距離和郡望都相差十萬八千里。所以他接到書信時,有點生老友王羲之的氣,覺得對方以「山陰張侯」稱呼自己,不僅貶低了身分,更是忘本。直至張容戰死,隱約間聽到有人呼喚「山陰張侯」,才驚覺這是他僅餘的身分--除了他自己,沒有人再記得他是「清河張氏」的子孫了。於是他鍥而不捨的追尋,希望找到王羲之的遺墨,作為自己身分的憑證。在這個過程中,他目睹書帖輾轉流傳的經過,逐漸領悟王羲之以「山陰張侯」稱呼自己的深意--

「欣於所遇,天真還復來。」

「欣於所遇」,其實比「隨遇而安」境界更高。「安」是平靜、適意,「欣」是喜悅,兩者之間的距離因人而異,但肯定不會接近到哪兒去。張容看到原來寫在信封上的收件人名字給移到帖中,就知道那是摹本,原件早已亡佚了。但他還是心懷感激,因為他明白到「若不是,有此摹本傳,怎能夠,留得個,似假還真在人間」,讓他「見字如見故人面」。「見字如見故人面」,大概就是讓他欣然的理由--能夠保存跟故友的一點連繫,哪怕是間接的、哪怕是贗品,也沒所謂了。

人生在世,我們總是被外在的事物所牽絆,所以往往「心隨境轉」;周遭的環境愈是使人應接不暇,內心就愈是不得安寧。離亂之際,尤其如此--既然性命、身家也是俎上魚肉,又哪有安寧之理?更遑論欣然了。可是張容的故事告訴我們,時代愈艱難,愈需要苦中尋樂。打落門牙和血吞之餘,能夠向殘酷現實保持微笑,正所謂「形骸落盡見從容」,也是一種無聲而有力的抵抗罷?

此其二嘆。

好幾年沒看到「國光」的新作了。誰料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原來「國光」在傳統戲曲現代化的道路上,已經走得那麼遠了。

《快雪時晴》開宗明義是一場京劇與交響樂混搭的演出,不應也不能以傳統京劇看待,但不失為戲曲現代化的可喜嘗試。累積了《金鎖記》、《百年戲樓》等成功的經驗,《快雪時晴》在糅合傳統京劇唱腔和交響樂、現代劇場燈光、布景等舞臺技術方面,更見成熟。其中京劇音樂與交響樂之間的轉折十分流暢,毫無突兀之感,可知編曲上定然費盡心思。最難得是京劇部分,仍採用胡琴和鑼鼓等傳統樂器演奏,交響樂器並無越俎代庖,頂多只是從旁協奏一小段,充分尊重戲曲音樂的特色。而最值得借鑑的,是編劇和導演始終站在現代人的立場,純熟運用傳統戲曲的表演手法,與西方交響樂來一場新鮮有趣的jamming,卻沒有被傳統思想束縛住。簡言之,《快雪時晴》的內容是貼近現代人心的,表演手法上則是新舊兼容、東西互補。既擁有深厚的傳統根柢,又勇於博采眾長,力求創新,正是「國光」臺前幕後最令人心折之處。

八年前,「國光」新編京劇的扛鼎之作《金鎖記》來港演出,給我視覺和心靈上的震撼,至今記憶猶新。此劇糅合傳統京劇唱腔和音樂、現代舞臺技術,各司其職,又配合得恰到好處。加上編劇王安祈老師把張愛玲的原著揣摩透徹,寫成簡鍊明快的改編劇本,即使觀眾沒有讀過原著,也可以感受到原著冰冷、銳利、直刺人心的筆鋒,堪稱當代戲曲的典範。猶記得當年謝幕時,魏海敏老師五體投地向觀眾致謝,不禁心想:「魏老師忒地謙虛了。我們做觀眾的,何嘗不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原以為《快雪時晴》是「國光」近年新作,翻閱編劇施如芳老師去年出版的劇本集才知道,原來已是二零零七年的作品,比《金鎖記》來港演出更早了三年!

這種「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感覺,跟去年欣賞《蜷川馬克白》之後的感覺如出一轍。當我們仍在重複所謂「成功」、「受歡迎」的套路而沾沾自喜,甚至把陳腔濫調當作神聖不可侵犯的「傳統」,還沒意識到內容上多麼陳腐衰朽,人家創新與探索的步伐卻從未停止。當我們羨慕、讚歎人家的舞臺設計美侖美奐、場面調度細緻精準、糅合不同表演藝術的元素而不失傳統和文化自信,可是攀比的對象,已是人家多年前的實驗成果,我們至今難望項背。沒錯,體制上的局限,要克服已經夠艱難的了;但更令人心焦的是,在臺上臺下參與劇場的人,是否具備清醒的頭腦、廣闊的胸襟、深厚的學養、堅定而持久的決心來改變這個現狀?我們還要蹉跎多久,才看到真正的曙光?

此其三嘆。

Wednesday, 31 October 2018

別萬山,不再返

昨天下班前,看到網上新聞報道金庸病逝的消息,說不出的黯然與傷感。

老實說,金老年事已高,既是「到頭這一身,難逃那一日」,我沒有震驚,更不感意外。只是噩耗傳來,難免唏噓。

默默滑動手機,瀏覽各方的綜合報道和網友留言,看著看著,腦海裡的回憶紛至沓來,兩行眼淚就忍不住滾下臉頰了。

最後變成抽抽噎噎、泣不成聲。

因為金庸小說對我成長和人生的影響,實在太深刻了。

回首少年時,每一步走來,從學業、志趣、消遣到做人處世的態度、價值觀,金庸小說或多或少也發揮了影響力。不敢說是金庸小說塑造了我,但閱讀的過程中獲益匪淺,受用終身,甚至感到融血入骨,彷似DNA的一部分,卻是千真萬確的。

如果我自小喜歡文字是一種天賦,那麼我對中國語文、歷史、古典文學和哲學的興趣,就是被金庸小說激發起來的,而且一發不可收拾。我看的第一部金庸小說《碧血劍》,糅合了歷史、民間傳奇和恣意馳騁的創意,人物和情節虛實相間,內容之豐富多元、故事之曲折冶艷,完全超乎預期,就像瞎子開了眼一般。而且兩冊書厚達七百多頁,讀來毫不沉悶,反覺暢快淋漓,不禁驚嘆:「天下間竟有這等好書!」書末附載百餘頁的〈袁崇煥評傳〉,史料豐富、見解獨到,又是另一番長知識的享受。所以,即使《碧血劍》在金庸小說之中,稱不上是名篇;但在我心目中,始終穩佔獨一無二、無可替代的位置。

當時同學之間看小說之風甚盛,最受歡迎的作者分別是金庸、倪匡(衛斯理)和亦舒,排名難分先後。我自是當之無愧的金庸派忠實擁躉。記得中一讀《射鵰英雄傳》時,總喜歡跟同學比劃「降龍十八掌」的第一招「亢龍有悔」--左手畫一圈,右手接著「呼」的一聲打出去--看誰學得最似模似樣。十二年前初學太極拳,耳聽教練一招一式的指導,腦海裡自然而然就浮現《倚天屠龍記》張三丰教張無忌太極拳、太極劍訣竅的情景。第一課未完,竟然感受到真氣游走全身的溫暖舒泰,又不禁沾沾自喜,彷彿金庸小說看得多,練武也會事半功倍似的。

很多人都說過,讀金庸小說有助提升中文水平,固然是對的,但這個提升的過程到底是怎樣運作的,則較少人提及。以我的經驗來說,語文猶如內功,必須持之以恆的修練,功力才會日漸深厚。一旦練成了深厚的內功,學習任何招式、套路(學問),更覺得心應手;即使沒有精巧刁鑽的招式,平平無奇的一掌推出去,威力仍是非同小可,正如蕭峰使出所有武者都學過的「太祖長拳」,便足以擊敗群豪,其他人卻無此能耐。金庸小說令人欲罷不能,就像逼你天天練功一樣;但這種「逼迫」,讀者總是樂此不疲、甘之如飴的。如此練功,哪有練不成之理?

也許我算是金庸讀者中比較幸運的,因為除中文外,金庸小說也為我打開了通往其他學問殿堂的入門路徑。即使掩卷多年,一直用這種「(不太)痛並快樂著」的方式逼我練功。

自從開始看金庸小說,我比以往更勤力的往圖書館跑,這裡翻翻、那裡看看,就是想多瞭解故事裡的歷史背景和人物,或者某些典故、術語和概念。即使程度所限,似懂非懂,還是貪得無厭的探索著,連千餘頁的成語故事集也照啃不誤。最好笑是課外書看多了,遇有不明白的地方,竟然厚著臉皮在中史課上提問,令胡老師大感意外,從此記住了我這個「肥妹仔」。這麼一來,課外書愈看愈多、愈多愈雜,溫習時間隨之減少,升上中一後的成績自然一落千丈。猶記得當年家長日派成績表,班主任向老媽問明原委,竟勸她別讓我再看金庸小說,以免影響學業。我聽了自然嗤之以鼻,心想:「金庸小說的好處,沒看過是無法領略的。」但也暗暗警惕自己,務必妥善分配時間、提升成績,才堵得住悠悠眾口,繼續讓我毫無顧慮地追看金庸小說。

這種「做好本分,就是為了不務正業」的態度,我至今奉行不悖。而且因為看金庸小說才培養起來的,所以格外引以自豪。

至於做人處世,我從金庸小說所學到的更多。金庸生於書香世家,本人篤信佛教,於道家的清靜無為、淡泊恬退亦有心得,就像集儒、釋、道於一身的宋代理學者。而金庸小說內容與主角的演變,從郭靖、蕭峰等積極投身社會,實踐抱負,到張無忌、令狐沖獨善其身,逍遙世外,也反映了作者思想的掙扎與游移。因此,金庸小說就如《紅樓夢》一樣,隨著年紀與閱歷的增長,每次翻看總有新的感悟。

少年時最愛《天龍八部》,總覺得人生在世,當如蕭峰一樣頂天立地、光明磊落。後來出來社會做事,逐漸明白蕭峰的人生,只有他那樣的英雄才過得上;對凡夫俗子來說,未免太累人了。若能隨著自己的信念而活,行事不必違背天道良心、不必與人比較或爭鬥,哪管日子平淡如水,只要歲月靜好,也稱得上「葛天氏之民」了。所以愈來愈羨慕沖哥與任大小姐的逍遙自在,既不把名利放在心上,又有能力選擇自己喜歡的生活方式。生於現代的香港人,「進則兼善天下」未免強人所難,「退而獨善其身」的奢侈更不必提起,但至少可以學習一下沖哥和任大小姐,對人人趨之若鶩的事情看淡一些,聆聽自己內心的聲音,尋求性靈上的自由與安逸--這些不就是老子的主張嗎?所以我總覺得,《笑傲江湖》表面上是諷刺時弊的政治寓言,骨子裡其實是很「道家」的小說。像我這種老子的忠實擁躉來說,讀來自有另一番喜悅與共鳴。沖哥和任大小姐的名字,固然是取自《老子》第四十五章:「大盈若沖(馬王堆帛書作「盅」),其用不窮」;而兩人的性情,也非常接近老子「見素抱樸,少私而寡欲」(第十九章)的主張。沖哥藉以揚名天下的《獨孤九劍》,正因其伺機而動、後發先至的原則,出招前毫無破綻,使敵人不會輕舉妄動,亦暗合「夫唯不爭,故莫能與之爭」(第二十三章)的境界。從政治寓言的角度看,大概也只有沖哥與任大小姐的抱樸無爭,才可在混濁不堪的現實中自創天地,笑傲江湖。

同時,我對金庸小說裡不慕虛榮、知足常樂的配角,以及一些饒有深意的武學口訣或佛偈,印象特別深刻。例如《笑傲江湖》裡的何三七,明明身懷絕技,在武林中卻少有人識;每天挑扁擔、賣餛飩為生,像小販多於武林高手,真正做到「大隱隱於市」,著實令人敬佩。另外,《九陽真經》的口訣:「他強由他強,清風拂山崗;他橫由他橫,明月照大江」,「他自狠來他自惡,我自一口真氣足」,以及《天龍八部》智光大師的遺言:「萬物一般,眾生平等;聖賢畜生,一視同仁。漢人契丹,亦幻亦真;恩怨榮辱,俱在灰塵」等,都是做人處事的醒世恆言。遇上挫折和委屈的時候,細味一下這些警句,即使無助於解決問題,至少也可以略紓鬱悶的心情。

如此這般順理成章地,沖哥和任大小姐成為我最喜愛的金庸人物。很多人說沖哥勝在瀟灑,但於我看,其實他心理包袱很多,小師妹是一個,師恩深重又是另一個,還有數不清意氣相投、生死扶持的江湖朋友。重情的人就難放下,不會瀟灑到哪兒去。但他天性樂觀,無論自己的處境多麼糟糕,幾乎性命不保也由衷的笑得出來,怎不令人心折?至於任大小姐,我就是喜歡她的恬淡自持和雍容大度--明明大權在握,但卻不感興趣,寧可隱居洛陽綠竹巷,撫琴自娛。岳靈珊和岳夫人慘死,她明知沖哥心結難解,就讓他自個兒哭個痛快,不說一句多餘的話。老友不太同意,說任大小姐生來身分尊貴,權勢就像吃飯、穿衣一樣,根本不當一回事,要放棄又怎會覺得可惜?又拿她跟趙敏相比,說兩人出身、歸宿都差不多,問我為甚麼不喜歡趙敏。我竟一時語塞。回來仔細思量,暗笑自己反應遲鈍,其實答案簡單不過:趙敏放棄權勢,並非出於自願,而是迫不得已。在權勢與張無忌之間,她不得不如此選擇。但如果沒有張無忌,她仍是那位熱衷為父王運籌江湖、覊縻群豪的蒙古郡主。然而任大小姐在沖哥出現之前,早已隱居綠竹巷。即使沒有沖哥,她仍會在翠竹掩映之中,焚香調弦,清靜度日。這就是我認為任大小姐真正高貴之所在,尤其觀乎今天「有奶就是娘」的世道,更令人心有戚戚然。

很多人說後期作品如《天龍八部》、《笑傲江湖》的哲理較深刻,但其實早期的作品也有發人深省的叩問。嘗試思考這些問題的答案,又是閱讀金庸小說的另一樂趣。例如《射鵰英雄傳》結局時,郭靖因成吉思汗有意南侵宋朝而陷入兩難,他所面對的問題,不就是現代人說的身分危機嗎?郭靖進而反省自己投軍蒙古,在花剌子模大開殺戒是做錯了。雖然洪七公「從不殺錯好人」的宣言似是醍醐灌頂,但若追問下去,誰有權判斷誰是好人、誰是壞人?洪七公憑甚麼可以主宰他所認定的壞人的生死?進一步來說,為了符合正義和道德的目的(如保家衛國)去殺人,又是否稱得上正義和道德?黃蓉也勸過郭靖行刺率軍南侵的拖雷,郭靖思索良久,決定依計行事,但拖雷是壞人嗎?當雙方各為其主、立場不同,對方就是壞人了嗎?

又如《碧血劍》裡袁承志一心殺崇禎、報父仇而支持李自成。但李自成攻取京師後,袁承志親眼目睹他如何比崇禎更不堪,起義時的承諾與期望,頓時化為煙雲。如果推翻暴政,只會換來另一次暴政,無法達成安居樂業的理想,那麼破壞、革命的意義在哪裡?怎樣才可以避免這個惡性循環無限輪迴?袁承志所面對的難題,不是仍有現實意義嗎?

我那反叛、懵懂的少年時代,就在金庸小說的熏陶下度過。金庸小說的人物和情節,加上電視螢幕上的角色和演員、流行曲的旋律與歌詞,都構成了我對世道、人心與自我認知的重要部分。善惡、賢愚、進退得失、國家民族等嚴肅的議題,無不透過金庸描畫的武俠世界,一次又一次刺激著少年渾沌而好奇的腦袋。如今回首,當年自是似懂非懂、不懂裝懂,但掩卷之時,彷彿一瞬間長了十歲的感覺,依然歷久如新。就連平日談吐、寫作的詞彙和比喻,有意無意之間總跟這些文藝創作有點關連,猶如大海裡的浮標,使我不會落得無主孤魂一樣隨波逐流。而這些作品所傳遞的人生觀、價值觀等,更是成長過程裡不可多得的引路燈。尤其是金庸小說的內容,既與學校、師長所教授的互相印證,同時更豐富、更深刻、更有趣,使人容易認同和接受。所謂「潛移默化」,大概就是這樣。

令人始料不及的是,早在互聯網萌芽的年代,網上的金庸討論板已發展得相當蓬勃。從「傷心小站」到「金庸茶館」,凝聚了世界各地的金庸迷,儼然是早期的虛擬社區,彼此每天發言,相當熟絡。我不但積極貼文,也看過不少精闢、有趣的見解,印象深刻。遇有改編劇集或電影上映,總會掀起一番新的議論,把演員和人物造型評頭品足不在話下,選角是否符合人物、改編劇本是否忠於原著,才是金庸迷最關心的焦點。然而隨著閱讀風氣下降,網上媒體和電腦技術發展迅速,討論板很快就式微了。猶記得當年在「傷心小站」上結識了一群同樣喜愛金庸小說的朋友,儘管素未謀面,彼此談笑風生,非常愜意。後來討論板結束,各散東西,但仍與少數人保持聯絡,友誼維繫至今。一晃眼,已經二十年。這份微妙的緣分,亦是拜金庸小說所賜。

我曾經以為,像金庸小說這麼優秀、雅俗共賞的文學作品,自會一代一代的傳下去。可是觀乎近十年來互聯網、流動通訊的急速膨脹,閱讀風氣更趨蕭條,實在難以令人樂觀。當年在圖書館蜂湧搶借金庸小說的盛況,如今已不復見;改編劇集和電影,亦已開到荼薇,無以為繼。即使電腦或手機遊戲仍然樂此不疲,說到底也是針對我輩中人而設的強弩之末,對年輕人沒甚麼吸引力可言。當年《金庸群俠傳》的神話,委實可一不可再。早前香港文化博物館開設「金庸館」,我曾兩次參觀,觸目所及,最雀躍的都是和我差不多年紀的中年人,他們身旁中、小學生模樣的子女,卻多數木無表情,似乎絲毫不感興趣。看在眼裡,初則怵然而驚,繼而唏噓再三。

原來即使抵得住半世紀的歲月沖刷,卻未必敵得過人心的丕變。

如今泰山傾頹,遺作雖在,仍覺滿目荒涼。

老友說,這又是一個時代的終結。是的,其實屬於我們的時代,早已一去不返。眼下所見到的,只是巨廈倒塌之前,外牆崩裂、塵土飛揚的表象,內部結構早已腐朽不堪,欲挽無從。

窗外北風料峭,彷彿在低聲和應著、安撫著這個徹夜無眠的傢伙。

熟悉的旋律與歌詞,再次縈繞腦際:

憑誰憶,意無限?
別萬山,不再返。

金老爺子,這廂深深謝過了。

「他日江湖相逢,當再杯酒言歡。咱們就此別過。」

Saturday, 30 December 2017

給Anita的信

Dearest Anita,

你好嗎?今年過得怎樣了?

如果你問我,我大概只能說一個字:

累。

累,不僅因為東奔西跑而造成身體上的疲憊,更是因為思慮太多、忐忑不安、徬徨無助、憂心忡忡、憤懣填膺、鬱悶難舒的精神消耗。

這一年來,睡得沉的日子屈指可數,連夢也做不了幾個,遑論夢到你。最糟糕的是,白天明明很睏,晚上卻沒多少睡意;即使睡著了,醒來卻跟沒睡差不多。睡不好,精神自然差,如是者無間惡性循環;只有人在外地,遠離干擾,情況才有些改善。可是,總不能為了有覺好睡而四處流浪吧?

其實你也很清楚箇中原因--今年是充滿變數的一年,工作和生活上無法預計的事情層出不窮,而且一次比一次棘手,何止使人疲於奔命?簡直是人類腦力、體能和EQ極限的大挑戰。

平心而論,今年完成的事情不算少--工作和生活上迭遭驚險,幸而終能順利解決。學業上的必修課都完成了,第一次正式參加學術研討會,又如願給唐先生送上一份微薄的賀禮,成果也相當美滿,實在很感恩。可是體力和精神負荷屢創新高,至今未能完全恢復。相比這大半年來的體力不繼、精神萎靡,完成每一件事情那一刻的滿足感,如今看來,竟似過眼雲煙,微不足道了。

今年經歷了不少事情,從中得到最深刻的教訓是:無論遇上甚麼難題,首先必須沉得住氣,否則的話,輕則無法解決問題,重則使問題進一步惡化,更形棘手。但人始終是有情緒的,為了顧全大局而強自壓抑,畢竟是權宜之計。原以為只是忍一時風平浪靜,事情辦妥後可以盡情爆發;誰知事過境遷,一肚子悶氣尚未煙消雲散,卻發覺自己已無力糾纏下去。一來,亡羊補牢已經耗費不少心力;二來,死纏爛打始終是個勞神傷身的零和遊戲,以我的性格看來,一點也不好玩。可是近年似乎特別流行這個遊戲,尤其在工作的場合上。有時候明明證據確鑿,「把忠奸善惡從詳判」,犯錯的總是不甘伏罪,千方百計務求脫身。最令人氣餒的是,在這些節骨眼上,總會有人因怕麻煩而臨陣退縮,寧可為德不卒,也不肯一錘定音。結果,應該受懲的人往往逍遙法外,盡忠職守的人卻屢遭打擊,彷彿他們才是犯錯的傢伙。

也許你已在拍案怒喝:「還有天理嗎?」以目前的情況看來,的確令人心灰氣沮,但我始終相信宋、元話本裡常見的下場詩:「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如果連這一丁點兒希望也守不住,那就真的不用做人了。是不是?

所以,此時此地,韜光養晦、善保其身實在很重要,就是為了跟那些傢伙鬥長命,等著看他們自食其果的狼狽相。

尤其是如今幾乎每天都得面對諸般指鹿為馬、以偏概全、渾水摸魚、厚此薄彼、惡人先告狀等醜態,簡直比秀才遇著兵更糟糕萬倍。直攖其鋒未必是最有效的策略,厚積薄發、伺機而動,可能勝算更高。

可悲的是,不僅工作如此,日常生活也差不多。為了一己之私而不守秩序、顛倒是非、妄起爭端已是家常便飯,不值一哂。近來似乎變本加厲,人的價值觀愈來愈扭曲,是非、善惡的界線愈來愈模糊,連最基本的邏輯也棄如敝屣。更可怖的是男女老幼、貧富賢愚,無一倖免。從拚命催谷小孩讀書、鼓吹不問後果自置物業才算「成功」,到民選議員被褫奪資格、修改立法會議事規則、高鐵西九龍站一地兩檢的爭議,實在罄竹難書。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既定立場和價值觀,絕對不容妥協,更沒有絲毫瞭解對方想法、尋求共識的意圖,只是想將自己相信(或被相信?)的一套強加於人。所謂的「溝通」、「討論」,根本毫無作用,不過是各自表述罷了。

坦白說,如今是說話的人太多,做事的人太少,能靜得下心,縱覽全局,然後提出中肯、可行意見者更少。活在今天的香港,像你一樣兼濟天下固然遙不可及,獨善其身也愈來愈不容易,更像被困在垃圾堆填區裡找出路一樣,步步為營之餘,還要小心提防,以免自己隨時被排山倒海的廢物淹沒。

面對這種紛亂、迷惘、躁動的局面,我實在無言以對,甚至稱得上「失語」。所以這一年來,我發覺自己的話愈來愈少,字也不想寫。一來時間不夠,二來靜不下心,想寫也寫不好,不如作罷。書和戲倒是沒少看,尤其是電影和話劇,撂下兩年多的太極拳也重新練起來了,但都是為了貪圖一晌的心安神靜。掩上書、閉了幕,即使心有所感,轉眼間又被諸般繁瑣雜事掩蓋過去了。又如今年初夏,明明在英國度過了悠閒而充實的幾天,值得大書特書,可是回港之後,始終騰不出時間來整理思緒。轉眼半年,驀然回首,竟如隔世了。

人生在世,不能與世隔絕,總要應對千變萬化的人和事,終究也是勞神費力的。就是因為今年變數太多,應接不暇,結果落得身心俱疲,元氣難復。老子說:「歸根曰靜。靜,是謂復命。復命常也,知常明也;不知常,妄,妄作,凶。」真是一點沒錯。儒家的《大學》也說:「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可是此時此地要靜下心來,談何容易?

不知你有沒有甚麼靈丹妙方,可以介紹給我嗎?

好了,嘮嘮叨叨又寫了將近二千字,還是就此打住吧。祝你、Ann姊和各位好友新年快樂!

Forever yours,

Sunday, 19 November 2017

If Love Will Tear Us Apart...

If love will tear us apart, why does my heart beat thrice as hard at the sight of you?
If love will tear us apart, why do my imaginations run wild at the thought of you?
If love will tear us apart, why didn't I walk away but fall in love?
If love will tear us apart, why did God make we meet in the first place?
If love will tear us apart, why should I ever live?

Wednesday, 18 October 2017

夜讀《桃花扇》

牖外西風緊,潛心讀傳奇。
眠香空解佩,和戰未紓危。
哭主三更淚,沉江萬古悲。
餘韻應猶在,至今詠黍離。

Monday, 9 October 2017

一瓣心香飄九重,明珠莫使委塵埃--《帝女花》製作後記

二零一七年十月一日。

清晨五點五十分。

遠處的山外泛起一片魚肚白。鑲滿雨雲的天空,深淺濃淡層次分明,像一幅霧靄蓊鬱的潑墨山水畫。

桌上剩下一堆花生殼,一小瓶日本清酒、兩瓶紅酒、半打五百毫升啤酒--涓滴不剩的空瓶和空罐。

窗外一片喧囀,已是新的一天。

我拖著沉重的行李,與隊友離開小夥伴的家。

樓下休憩處的草樹,經過連夜大雨洗刷,蕩漾著一股濡濕青澀的氣息,直撲鼻端。

我停步站著,深呼吸了一下,嘗試整理一直混沌的思緒。

帶著濃冽草腥味的潮濕空氣鑽進鼻子裡,把五臟六腑洗刷一番。然後,肚子裡一口濁氣吐了出來。

終於,一切都結束了。

半年來的焦躁、忐忑、惶恐、困擾、忙亂、鬱悶,至此消失無蹤。

但是,絕對沒有放下心頭大石的釋然,甚至連唸書時交完最後一篇功課,那種心無罣礙、無事一身輕的舒心感覺也沒有。預期中的疲憊與不捨,同樣沒有出現。

剩下來的,只是一種難以形容的虛無--不是掏空了心血,也不是曲終人散的失落。而是--

結束了。沒有了。

就像一池春水,一顆石子投進去,泛起一圈漣漪,然後復歸平靜。

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

我在做甚麼?做過些甚麼?

又像夢醒了,不知身在何方,分不清現實與夢境的迷惘。

我當然不會忘記,最初為甚麼一拍胸口、二話不說,就決定去做這件勞神傷身、勞民傷財的蠢事--

一切皆因不甘愧對前賢、辜負他們辛勞而起。一顆心就像在烤爐裡給猛火熬煎的煤炭,燒得白熱,劈啪作響,快要碎裂成灰。那份五內如焚的壓迫感,至今記憶猶新。

但是,歡呼與掌聲背後,有多少客套與恭維?有多少由衷的認同?恐怕永遠沒有確切的答案。

至於撒在校園裡的五百多顆種子,有多少能落在有益的土壤裡生根發芽,有多少未及長成已枯萎,又或者被風吹走、隨水飄去,更是無從稽考。

儘管如此,我卻自覺負擔不起沉溺在不安與迷惘的奢侈。我們已經虛度了太多光陰,必須抖擻精神,思考日後的路向和行動。

所以說,這次回到校園上演《帝女花》,只是一個開端--不單為師弟妹開啟一扇欣賞戲曲的大門,也標誌著我們踏上一段漫長的探索旅途。

選擇以紀念唐先生百歲冥壽為探索的起點,既是致敬,更是感恩。若非他和諸位前賢用心血和性命修橋鋪路,我輩哪會有路走到今天?然而前賢本領再高,畢竟無法預知數十年後人心與社會的巨大變化;何況他們遺下的福蔭再深厚,也總有耗竭之時。俗語說:「富不過三代」,說的正是這個道理。眼見前路將盡,熙攘紛擾不絕於耳,卻少見有人除草挖石,續闢蹊徑。難得天假機緣,心想:與其繼續做隻空瞪眼、乾著急的塘邊鶴,不如試試自己動手吧?即使失敗了也不要緊,至少盡過心、出過力,死而無怨。

也許看官會問:那麼,你們探索的方向是甚麼?

我認為,當務之急是重建戲曲與當代生活的關連,藉此逐漸扭轉一般人認為戲曲是「秦磚漢瓦」(古老落伍)、「曲高和寡」(艱澀難懂)甚至「與我何干」(不值一哂)的態度。

這個方向未必正確,日後也可能需要隨著環境的變化而修訂,但總希望有助打破目前的困境--特別是新觀眾增長緩慢,追不上臺前幕後新晉從業員的情況。即使只有一個小缺口,也是好的。

其實,多年來不少有心人已採用各種策略,嘗試吸引新觀眾,可惜成效甚微。現時六十歲以下的定期戲曲觀眾,仍屬少數。尤可憂者,就是泰半新觀眾都是「一次嘗試後,終身不回頭」,實在令人氣餒。

到底為甚麼會這樣?

我不敢說自己能夠解答這個問題,但以我做了近三十年觀眾的觀察,主要原因應是戲曲的表演內容與模式,與當代城市居民的生活節奏、思考方式、價值觀和審美觀嚴重脫節。如今娛樂形式多姿多采,電腦技術營造的視聽效果日新月異,傳統表演藝術如戲曲要維持其競爭力,必須另闢蹊徑,不要在聲色之娛方面直接競爭。老子早在二千多年前已指出:「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既然官能刺激過度會令人失去本性,戲曲何不發揮其迂迴吟詠、姿態優美、長於抒情的特點,撫慰和滋養當代城市居民(尤其是學生和上班族)疲憊躁動的心靈,讓大家重新發掘傳統中國溫柔敦厚、風流蘊藉之美?

要讓戲曲更契合當代人心,就必須從表演內容(文本)和模式(舞臺陳設、表演時間等技術問題)兩方面著手,尋找有效的方法。無論重演經典或創作新劇,也希望可以發掘文本呼應人性與生活的文學特質,再斟酌如何運用戲曲的表演技巧和舞臺技術呈現出來,送到觀眾的眼前、心上。文學與戲曲、戲文與人生,從來都是互為表裡,如今只是嘗試把彼此之間失落了、鬆散了的關係重新連繫起來,就像孟子說「求其放心而已矣」。學問之道既如是,與人生悲喜相關的藝術之道何嘗不然?我不知道這個方向對不對,更無法預計成效高下,只能盡力而為。

這次演出《帝女花》,正是我們這趟「探索之旅」的第一個小里程--希望透過精讀劇本和細緻演繹,讓臺上臺下重新審視、思考和體會這齣經典作品,尤其是一些早被忽略、但仍呼應著現實生活的細節,藉此重建戲曲與當代生活的連繫。至於成效如何,我實在不敢置喙,惟有靜待觀眾的評語。

坦白說,這次演出可以如期舉行,未嘗沒有僥倖,甚至可能是唐先生暗中庇佑;但說到底,還須歸功於臺前幕後的衷誠合作與鼎力支持。儘管小夥伴早有長文逐一致謝,但身為這個項目的終極負責人,我還是應該向所有出過力的朋友,再三鄭重地致謝--

首先,當然是臺前每一位演員。不論是臺柱或配角,大家的熱誠、認真與投入程度,為修訂劇本、塑造人物、演好一場戲所付出的精神、時間和心力,完全超乎意料。

六位臺柱都是身經百戰的專業演員,參演過多少次《帝女花》數也數不清,難得他們每一位都嚴陣以待、悉力以赴。他們都是演出頻密的大忙人,但從圍讀到響排,無人缺席。而李龍和阮兆輝兩位經驗豐富的老倌,在劇本修訂和表演上均提出不少寶貴意見。在一些不起眼的細節上,各位臺柱也多費了心思,使人物形象更豐滿,達成了「精讀、細演」的目標,相信觀眾也是有目共睹的。此外,多位配角如鍾颶文兄、楊健強兄、顏姐黃瑞顏等,趁著排練的空檔,主動細讀劇本和我們為場刊撰寫的文章,嘗試瞭解我們的想法,並主動提問和討論,盡力達成我們對演出的要求,尤其令人感動。全賴大家一絲不苟,演出達到預期的效果,也贏得觀眾的認同和讚賞。

諸位之中,我必須特別感謝飾演長平公主的黃葆輝,還原了唐先生筆下那位心繫家國、氣度高華的大明長公主。她表演之燙貼自然,遠遠超過了我們的期望。更感謝她願意接受我們不近人情的鞭策,容忍我們這些書獃子跟她斟字酌句,反覆討論人物心境與表演手法的關係;又死皮賴活地拉她去看崑劇《紫禁城遊記》,加深對時代背景和劇中人的體會。我深知多月來的地獄式特訓,讓黃小姐吃足了苦頭;但鞭策歸鞭策,實際上怎樣做、做到多少,仍看她自己投放的心思和苦功。她努力的成果,在響排時已露端倪,及至演出當晚,我在臺下看著她的表演小宇宙連環大爆發,比任何煙花匯演更璀璨炫目,心裡欣慰、喜悅、感激、慚愧等諸味紛陳,著實難以形容。誠如小夥伴所言,她把長平公主演得那麼出色,就是對我們製作團隊最好的回報。

在音樂編排方面,游龍和彭錦信兩位師傅,也費了不少心思。尤其是彭師傅,響排時看過特別設計的謝幕後,主動建議編寫一段取材自〈妝臺秋思〉的新曲為襯托,甚至兩易其稿,才敲定今天觀眾聽到的模樣。游師傅領導的鑼鼓,在營造氣氛方面,自是厥功甚偉。

當然不能忘記演後談的兩位嘉賓--潘璧雲和伍宇烈。他們都是做足功課、有備而來,從取材自古希臘神話的話劇《Antigone》說起,比較中西戲劇如何探討人性和女性角色;再談到不同的表演藝術,如何呈現《帝女花》這部經典文本,還要來一小段即席示範,名副其實做到「帝女口花花」,一新觀眾耳目。

演出當日來幫忙的student helpers笑容可掬、活力澎湃,果然青春就是無敵。儘管他們沒有參與大型活動、招待數百人的經驗,但都非常盡責,盡力完成獲分配的工作,十分難得。其實當日諸事不順,干擾又多,早惹得我心浮氣躁,隨時火山爆發。但看到他們朝氣蓬勃的臉容,和大家有說有笑,總算能夠保持冷靜,繼續跟牛鬼蛇神周旋到底。

至於製作團隊的眾位弟妹,更是功不可沒。如果沒有他們,恐怕我至今一事無成,只有對著酒瓶發牢騷的份兒。劇團經理曉晴和舞臺監督Irene,負責打點一切後勤與技術事務,儘管奇難雜症層出不窮,又要面對不少缺乏專業精神、無理取鬧的傢伙,但她們總能沉著應付。Esther負責最繁瑣的票務,儘管欠缺經驗,卻仍勇於嘗試,悉力以赴,基本上把全場七百多個不同類別的座號分配得井井有條,沒出甚麼大岔子。Calvin對各版「仙鳳鳴」劇本的精準記憶、對文字差異的敏感程度,連我這文字控也甘拜下風。若沒有他再三斟酌和校對,恐怕劇本和字幕都要破綻百出了。

最後,必須感謝小夥伴Vivian的無私付出與辛勞。從構思演出和配套活動,到聯絡演員和主講嘉賓、召集隊友開會和分配工作、安排傳媒訪問等,都由她一手包辦。備受觀眾讚賞、與戲文內容呼應的謝幕,也是她和Irene一起構思的精心傑作。其實她才是整件事的靈魂人物,我不過適逢其會而已。

回想起來,半年的籌備時間絕不足夠,過程也充滿意想不到的困難和障礙,就連自以為應付裕如的項目管理、撰稿編輯、溝通應對、待人接物等方面,都有不少需要認真檢討和改善的地方。感謝各位弟妹的鼎力襄助、包容和忍讓,讓我有機會為唐先生獻上一點微薄的心意。

至今仍在質問,自己何德何能,讓大家這樣勞心勞力,為我完成這個傻氣沖天的心願?而且完成得這麼漂亮、這麼圓滿?

即使「跪在龍廷三叩拜」,也未能道謝於萬一。

惟有「寧甘粉身報皇封,不負蛾眉垂青眼」。

各位隊友,準備好一起前往「探索之旅」的下一站了嗎?

Monday, 2 October 2017

秋晨即景(並序)

大功告成,予與眾隊友暢飲達旦,言笑極歡。轉瞬天明,滿眼玉山橫陳,予竟清醒如故。不覺有感於心,亂塗以記。

淺酌輕斟十句鐘,橫釵亂鬢醉顏紅。
今生哭笑憑誰問?滿眼秋霖酒已空。

Monday, 28 August 2017

七夕遣懷

苦雨霖霪斷續間,新愁舊恨起波瀾。
傷心欲訴雙星恨,霧鎖仙橋未可攀。

Wednesday, 26 July 2017

初識秦腔

名氣,自古以來是選購產品或服務的重要參考因素,尤其是顧客不熟悉其專業內容和準則的時候,名氣往往是決定的關鍵。久而久之,愈來愈多顧客把名氣高低與品質優劣直接掛鉤,認為有名的必是佳品,名氣不高的就有問題。為了利用這種普遍的消費心理來促銷,愈來愈多商家願意在宣傳方面殫精竭慮、大灑金錢,卻放鬆──甚至忽略──了對產品與服務本身質素的管理和監察,名不副實的情況也因此增加。

其實不只是購物,做人處事也一樣。如雷貫耳的未必優勝,寂寂無聞的也有可取之處,最重要還看有沒有真材實料的本事。

上星期五去看今年「中國戲曲節」秦腔首場節目,相當精采,驚喜不斷,可惜觀眾不多,十分遺憾。不禁暗忖,是否秦腔在香港的名氣不及其他劇種之故?或有其他原因?猶幸臺上諸位仍然賣力演出,謝幕時所有演員亦穿戴整齊,盡見不欺場的專業精神,更令人欽佩。

是晚演出六場折子,內容悲喜參半,唱功或做功戲應有盡有。其中〈小宴〉和〈看女〉兩齣最具特色,令人印象深刻。

〈小宴〉取材自《三國演義》王允獻貂蟬的故事,很多劇種都有改編。這次秦腔版本的表演特色在於呂布扮演者的翎子功(運用頭盔上兩尾長羽毛表演)。飾演呂布的李東峰,藉著大開大闔、力貫袖端的動作,把呂布的急躁、自負、粗魯無文表現得淋漓盡致;同時不失「人中呂布」的猛將風範,與販夫走卒的鄙俗不可同日而語。演到呂布被貂蟬迷倒時,李東峰不僅用手指夾住翎子做動作,更放開雙手,只憑腰、背和頭部用力,將左右兩邊翎子以不同角度輪流旋轉、搖晃,甚至豎起成直線,以象徵呂布狂喜、躁動的心情,以及他對貂蟬的百般挑引。翎子就是野雞尾巴製成的羽毛裝飾,插在頭盔上毫不受力,竟然可以這樣不靠雙手而控制自如,可想而知要練成這門絕技,非得經過長年累月的刻苦訓練不可。據聞李東峰有「秦腔王子」之譽,從他的扮相、聲線與翎子功看來,可謂名不虛傳。

〈看女〉又名〈親家母打架〉,是一齣由丑角李洪剛男扮女裝主演的獨幕喜劇。話說李洪剛飾演的任柳氏向來視女兒為心肝寶貝,卻拿媳婦怎麼看怎麼不順眼,百般苛待。某天,她騎驢進城探望已出嫁的女兒,女兒向她哭訴被婆婆刻薄。盛怒之下,任柳氏向親家母大興問罪之師。最後兩人被自己的女兒勸住,才省悟媳婦是人家的女兒,自己女兒也是人家的媳婦,理應一視同仁。沒料到這麼俗套的倫理故事,演來竟是妙趣橫生。逗笑的關鍵是李洪剛的滿口鄉音,以及誇張滑稽的臉部表情和肢體動作,把尋常百姓家的生活小節,演得神采飛揚,煥發著一股清新活潑的生命力。此外,李洪剛的身材和扮相,頗有幾分當年譚蘭卿的神態,甫出場已教人忍俊不禁。更難得的是,李洪剛始終牢牢抓住觀眾的注意力和情緒,表演的節奏也控制得宜,絕無冷場。

其餘折子也各有可觀之處。例如〈黑虎坐臺〉,敷演趙公明(即道教的玄壇真君)戰死岐山後陰魂不散,促三名妹妹為自己報仇。扮演趙公明的晁紅勃以花臉應工,唱腔非常獨特,音色高亢之餘,又帶幾分淒厲、衰頹的感覺。另外,趙公明與一頭黑虎一起亮相(相傳黑虎就是玄壇真君的坐騎),看他們在舞臺上遊走的姿態,又令人想起祭祀色彩濃厚的粵劇例戲「祭白虎」,但兩者內容大異,性質也截然不同。

〈三娘教子〉源出李漁的小說《無聲戲》,素來是各地戲曲的熱門題材,除京劇、歌仔戲等版本,粵劇也有改編,並拍成電影,由芳艷芬、靚次伯、林家聲等主演。與其他劇種一樣,秦腔版也是以青衣擔綱、講究唱功的劇目。雖說此劇以唱為主,演員沒有為了炫示唱功而脫離戲文,相當可喜。特別是飾演「三娘」王春娥的韓利霞,演來聲情並茂,層次豐富,從發覺兒子疏懶,背不了書,到兒子大發脾氣,指摘她不是自己親生,期間種種失望、憤怒、痛心、悲戚、自傷自憐等情緒轉折,無不細緻分明。戲文也沒缺少責罰兒子、砸毀機杼等情節,雖是俗套,演來卻不覺沉悶或雜亂;美感是談不上了,但至少乾淨俐落,令人看得舒服。飾演兒子的趙璐璐,扮相雖略顯成熟,但頗能捕捉反叛男孩的神態。值得一提的是,〈三娘教子〉與〈看女〉同屬倫理劇,只是一悲一喜,似是劇團精心編排的結果。事實上,整晚就以這兩齣的表演效果最上乘,動人以情的感性力量也最強,而且頗具餘韻,十分難得。

其餘兩段折子是〈櫃中緣〉和《白蛇傳》之〈斷橋〉,名氣較大,但觀感卻不及上述幾齣。〈櫃中緣〉是秦腔原創劇目,面世已逾百年,多個劇種均有改編。這是以小旦和小丑擔綱的劇目,表演以唸白為主,講究氣氛輕鬆愉快,人物活潑機靈、對答如流。可惜後半段臺上諸人經常同時開口說話,沒聽懂他們的笑話之餘,只覺一片嘈雜,使觀感打了折扣。猶幸開始時女主角許翠蓮(范莉莉飾)坐在門前穿線繡花那段無聲表演,做功細膩傳神,甚是可觀。

至於〈斷橋〉,大概珠玉在前(例如數年前看過婺劇的「天下第一橋」),表演上未見獨到之處。另外,可能為了營造江南水鄉的柔靡氣氛,加入了越劇以絲竹為主的音樂元素及女聲幕後代唱,可惜跟秦腔以敲擊為主的本體音樂不太融和,倒教人想起文學史上流傳蘇東坡與柳永詞的比較:「柳郎中詞,只合十七、八女郎,執紅牙板,歌『楊柳岸,曉風殘月』;學士詞,須關西大漢,銅琵琶、鐵綽板,唱『大江東去』。」而秦腔正是「銅琵琶、鐵綽板」剛勁粗豪的格調,跟溫軟纏綿的江南絲竹,儼然天壤之別。

據說秦腔起源極古,可追溯至秦、漢時代。因採用棗木造的梆子(各地形制不一,大都是中間鏤空的小木盒,用兩條細長木棒敲擊來主導節奏,廣東人稱的「卜魚」即屬其類)為主奏樂器,故又稱「梆子腔」。同時,秦腔是戲曲板腔體的濫觴,影響深遠,粵劇也有稱為「梆子」的音樂體系。可惜不知為何,秦腔於現代社會的知名度不及京、崑,在香港也很少機會看到。然而即使名氣稍遜,仔細看去,秦腔的表演上仍有不少可觀之處。除前述的技藝外,劇本的剪裁、表演所流露的自信與活力等,都是值得學習的。

為了遷就演出時間限制和配合現代生活節奏,濃縮劇本已是司空見慣,但成效則相當參差。如今常見修改劇本者只顧刪繁就簡,至於所刪除的段落,會否使劇情銜接不上,人物性格前後牴觸等問題,往往未見深思熟慮,表演因而失色。這次看到的秦腔折子,齣齣簡練有力,不到兩個半小時就演完六折戲,可說沒一句多餘的話,同時仍可保持結構完整、人物鮮明,非常難得。

更難得的是,這次演出洋溢著自信、活力與神采,既彰顯了自己的地位,也是告誡觀眾,別要小覷了小劇種、地方戲。坦白說,近年看「中國戲曲節」,驚喜往往來自所謂的「小」劇種、地方戲。當成名已久、國家民族級數的「大」劇種,不是循規蹈矩,不敢稍越雷池半步,就是以炫技為樂,表演逐漸脫離戲文本身;地方戲仍能煥發民間表演藝術質樸、活潑的生命力,隨心所欲而不踰矩,神采飛揚,令人精神大振。誠如孔子說:「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這次秦腔演出再次提醒我們,名氣大小與內涵優劣未必有關。已成名的固然不能自滿,未成名的也不應氣餒。何況一個劇種、一個行業的規模和盛衰,並非人力所能左右。最重要的是找對定位,保持信心,努力求進,靜待大展身手的時機。

Sunday, 9 July 2017

《蜷川馬克白》

早前慕名去看享譽多年的《蜷川馬克白》,視覺效果相當震撼,亦啟發了不少有關製作、表演和詮釋上的思考,果然名不虛傳。

顧名思義,此劇改編自莎士比亞四大悲劇之一《馬克白》,由已故日本著名導演蜷川幸雄(1935-2016)執導,1980年首演,1985年於阿姆斯特丹及愛丁堡上演,距今已近四十年。在西方經典劇目之上,冠以日本導演的姓氏,可見製作團隊自信非凡。事實上,此劇令人印象最深刻的,正是舞臺上一草一木、演員舉手投足所流露的「文化自信」(張秉權語)。這是他們對自身文化不遜於人的信心與自豪感,使他們面對世界各地觀眾與戲劇界眾口難調時,仍然從容、沉著、不卑不亢,令人心折。

此劇氣魄恢弘,舞臺調度精準而細膩,令人目不暇給。改編者將故事背景移至群雄逐鹿的安土桃山時代(1568-1603),服裝、布景、道具均是地道的日本風格,舞臺兩旁有小梯延伸至觀眾席、演員經常於觀眾席上下場的設計,亦頗有向歌舞伎致敬之意。人物姓名和對白則忠於原著,只是翻譯為日語演出而已。儘管如此,看起來卻全然不覺突兀,彷彿Macbeth、Banquo、Macduff、Malcolm等人,真箇與織田信長、豐臣秀吉等爭過一日之長短。最重要的是,日式舞臺及服裝設計的分寸拿捏得非常準確,讓觀眾欣賞到日本傳統美學特色之餘,絕不會造成以廉價販賣傳統來取悅觀眾,滿足他們獵奇心理的感覺;反而造就了一場日本傳統美學與西方戲劇經典難得而精采的對話,堪稱世界級傑作。難怪當年此劇轟動英倫,連素來眼高於頂的莎翁鄉里也毫不吝嗇予以好評。

從視覺效果上說,最吸引我視線的不是精巧華麗的服飾、漫天飛舞的櫻花、氣勢磅礴的護法天王像,也不是可以靈活開闔、方便分割地域和時間的和式趟門,而是用深色巨木搭建、金線圖案作裝飾的舞臺,就像日本人在家供奉佛像或先人牌位的佛壇。由於舞臺帷幕沒有拉上,形似佛壇的陳設一目瞭然,使劇場始終瀰漫著一股肅殺的氣氛,馬上令人聯想到死亡與懺悔--正與《馬克白》的內容不謀而合。據說這是導演回鄉拜祭時靈機一動的構思,由著名舞臺設計師妹尾河童操刀。演出期間展出的布景模型,製作精巧,可見設計師匠心獨運,實在應記一功。

演繹方面,前半部的節奏略嫌急促,兩扇趟門飛也似的又開又闔,滿臺演員跑來跑去,還沒看清楚其臉孔,「嗖」的一聲又下場了,看得人有點頭昏眼花。配樂採用大提琴主奏的西洋古典樂曲也相當精采,但稍嫌過多,某些段落甚至出現淪為肥皂劇的煽情傾向,倒不如無聲勝有聲來得真切動人。至於演員陣容方面,可謂一時之選,但恕我挑點骨頭--演繹上略嫌不夠深刻,震撼人心的力量較預期中薄弱。其實以他們的功力和經驗,理應可以將人物塑造得更傳神。猶幸中場休息後,戲劇節奏稍微放緩,讓演員和觀眾的情緒得以沉澱;戲文也多用了獨白來刻劃人物,有助演員發揮。其中以飾演Macduff的大石繼太最令人驚喜。話說Macduff參軍討伐Macbeth,Macbeth先下手為強派人殺害他的妻兒,連襁褓中的嬰兒也未能倖免。Macduff聞訊後那段悲憤莫名的獨白,大石繼太唸來鏗鏘有力,節奏和語氣無不妙到毫巔,即使我不懂日語,仍聽得心下酸楚、眼中泛潮。田中裕子飾演Lady Macbeth,大概是阿信賢妻良母的形象太深刻,看來竟有一番委婉嫵媚,跟她野心勃勃的個性反差極大,可惜與蛇蠍美人的感覺仍有距離。至於飾演Macbeth的市村正親,表演平實燙貼,也相當賣力,但同樣稍欠撼動人心的力量--一劇既終,我無法形容對Macbeth有甚麼感覺,痛恨說不上,憐憫未至於,就像「友達以上,戀人未滿」那樣兩頭不到岸。

除舞臺陳設和演技外,導演安排兩名演員扮作老婦,坐在舞臺兩端,跟觀眾一起見證一幕幕驚心動魄的陰謀和殺戮,更是一抹耐人尋味的神來之筆。演出開始時,但見兩人衣衫襤褸,佝僂著身子,緩緩從觀眾席走上舞臺兩側,吃力地打開佛壇的巨型木門後,再匍匐在臺邊的角落裡冷眼旁觀。但她們不是泥塑木雕一般呆呆地坐著,而是各自有戲,時而祈禱、時而吃飯,有時在收拾衣服,轉眼又一臉若有所思。她們的動作很緩慢,不太起眼,打在她們身上的射燈也很微弱,絕不搶去舞臺中央表演的鋒頭。但有時乘隙望去,兩人的表情和動作總是呼應著劇情。如此安排,似乎是導演有意給戲文添上一抹悲天憫人的人文色彩。原著集中描寫Macbeth起初成王、繼而敗寇的心路歷程,沒怎麼提到他一手掀起的腥風血雨,到底如何影響百姓的生活。然而國王一旦被弒,權臣篡位,武將互相攻伐,殺聲震天,真的跟平民百姓沒關係嗎?兩名老婦沒有名字,臉孔也看不清楚,不就是史籍中永遠面目模糊的「百姓」和「群眾」的寫照嗎?當日老國王大宴群臣、Macbeth和夫人篡位成功,直至最後新王登基,誰曾向兩位婆婆瞧上一眼?完全沒有。在權操生死的傢伙眼中,一條條鮮蹦活跳的生命,只是一堆不會動的數字、一袋冷冰冰、硬綁綁的棋子。他們大概不會記得,替他們衝鋒陷陣、建功立業的士兵,都是婆婆的父親、丈夫、兒子或孫兒。每個人、每個家庭,其實都有不一樣的故事,可是誰又會放在心上了?他們不惜一切來捍衛的地位和權力,都是用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屍首鋪墊起來的;而那些屍首,曾經和他們一樣,都是有血有肉的人。導演彷彿告訴觀眾,他們忘記了不要緊,但我們一定不能忘記。於我看來,導演在原著對人性的探索之上,提出了另一次擲地有聲的詰問。

無論是舞臺調度或劇本詮釋,此劇始終洋溢著濃烈的個人色彩,使我第一次充分感受到導演於一部非電影戲劇作品的主導作用和影響,可以達到甚麼程度。從此劇的藝術成就看來,劇名冠以導演的姓氏,應該不會招來「大言不慚」之譏。

看罷此劇,對蜷川導演深表欽佩之餘,亦不免感慨良多。《蜷川馬克白》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作品,至今不失其藝術魅力,著實難得。可惜我錯過了三年前「新視野藝術節」上演他近年作品、全部演員均年登古稀的《烏鴉,我們上彈吧!》,否則應該可以見證他創作上的新突破。無論如何,《蜷川馬克白》既公認為導演的代表作,舞臺上各項細節,無不貫徹日本人一絲不苟的專業精神,這是最容易亦最應該借鏡的地方。儘管有人批評某些舞臺技術如暗燈換景已過時(!),但蜷川導演糅合東西文化與美學的獨到眼光,銳意創作「擁有震懾人心的力量」的「世界性作品」(蜷川導演感言,下同)的氣魄,仍然傲視同儕。在劇本詮釋方面,他添上了原著未提及的人文色彩,既彰顯東方哲學的特色,亦豐富了原著探索人性的層次。這一點看似簡單,但若非具備深厚學養並熟諳舞臺運作的話,恐怕難以實現。而最難學得到的,相信是面對詰問、質疑和輕視時,仍然堅信自身文化不弱於人,殫精竭慮要「使盡全力壓倒性地擊倒對手」的信心。這不是井底之蛙的無知與自大,也不是耍嘴皮子的自吹自擂,而是充分理解自身與外來文化的內涵和差異之後所得到的結論。誠如蜷川導演所言:「在世界級的戲劇中,勉強的靠點數取勝者很快會被淘汰。要取得勝利,一定要一擊即倒,把對手淘汰。」他並不是好勇鬥狠,所謂的「淘汰」也不是要把人家置諸死地,而是深知世界劇壇與其他藝術形式競爭激烈,若不能莊敬自強,努力躋身於一流的境地,偶然一次兩次「勉強的靠點數取勝」,終非長久之計。正是這份不肯服輸、務求一擊即中的氣魄,為蜷川導演贏得「世界的蜷川」的美譽。

回過頭來,觀照此時此地,有誰像蜷川一樣高瞻遠矚、學養與實踐經驗同樣深厚,能為香港戲劇闖出一片新天?咱們做觀眾的,有沒有足夠的勇氣和修養來接受新創作,甚至鞭策臺前幕後再創高峰?

思索良久,我不敢妄下斷語,只能繼續祈求--

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